1945年旧金山制宪会议里的中国博弈

1945年10月24日，联合国宪章生效，联合国正式成立。

1945年6月26日上午，美国旧金山退伍军人纪念堂。签字台上摊开五册装帧一致的文本——中、法、俄、英、西，五种语言，同一部《联合国宪章》。

按大会议定，五常先签，国名按英文字母排序，China 居首。于是，中国代表团第一个被请到签字台前。

八个人站成半圆。他们没用主办方备好的钢笔——头一天，代表胡霖提议：中国人签中国字，用毛笔。董必武等人一致赞同，代表团连夜派人去唐人街买来毛笔、砚台、墨。于是那天五十国代表依次落笔，只有中国人手执毛笔，把汉字留在了《联合国宪章》签署区的第一行。

代理首席代表顾维钧第一个签名，成了全世界签宪章的第一人。此后八人依次上前，签毕退回原处肃立。中国团签完，用了约十五分钟；五十国全部签完五册文本，用了八个小时。

轮到董必武。他俯身，提笔，落下三个正楷字。

为了这三个字，从延安到重庆、从重庆到华盛顿，已经打了整整四个月的仗。

一、延安出招

1945年2月，雅尔塔会议商定：4月25日在旧金山召开联合国制宪会议，中、美、英、苏为发起国。

消息传到延安时，中共正在开六届七中全会。毛泽东当场提出：中共一定要派人参加。

2月18日，周恩来提笔给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写信。这位"调停人"是最合适的收件人，而信里的话很硬：旧金山会议决不能仅由国民党派代表出席；中国代表团应包括国民党、共产党、民主同盟三方面，国民党只应占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由中共与民盟派遣——"设若国民党独占代表名额，将不仅为不公平与不合理，并将表示他们的见地是要分裂中国。"

这是一道算术题，更是一份政治宣言：中国不只有一个政府、一种声音。中共提出的人选是周恩来、董必武、秦邦宪。

赫尔利复函回绝：这是"各国政府会议"，不是"各国党派会议"。他的说法，与蒋介石几天前日记里的说法一字不差。

二、重庆的棋局

蒋介石三次拟订名单，三次把中共排除在外。他在2月20日的日记里写道：共匪"以争取其出席旧金山会议代表为条件，以减弱我政府国际地位相威胁"；"如果中共参加此会议，则各国自置其于何地？"

压力却从四面涌来：民主团体与舆论纷纷要求改变组团方针；苏联公开支持中共派代表；宋庆龄也向顾维钧转达，共产党人希望有两个名额。蒋介石得知后在日记里迁怒于她，说"仍置之不理、视若无睹"。

最早系统提出反对意见的，倒是中国的职业外交家顾维钧。他面见蒋介石：代表团应包含不同政治主张的代表，还应有一位女性，以此向世界昭示这是全国性的代表团——否则，只会把"中国四分五裂"的观感钉死在旧金山讲台上。蒋介石没有听进去。顾维钧后来回忆，此事涉及一党专政的基本政策，他无能为力。

转机来自华盛顿。赫尔利回国述职，向罗斯福转述了中共的要求。罗斯福随即致电蒋介石，措辞极尽委婉：代表团"容纳共产党或其他政治结合或政党在内，我预料不会有何不利情形"，容纳这类代表，"阁下对于统一中国之努力，势将因阁下此种民治主义之表示，而获得实际援助"。末了补一句：美国两大政党在代表团内均有地位，"谅为阁下所知"。

"实际援助"四个字，击中了要害——美援是赌不得的。3月23日，王世杰密电建议在中共三人中选秦邦宪；蒋介石选中的却是长期在重庆与国民党谈判、身为国民参政员的董必武，顾维钧也推荐这位"通晓国际事务"的长者。3月26日，国防会议拍板：中共方面，董必武。

名额只有一个。中共要的是三分之一，拿到的是十分之一；民盟，一个也没给。

国民政府颁发给董必武的特派状（派字第十八号），由蒋中正、宋子文签署，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历史照片）

三、十个人的中国

姓名

身份

政治归属

宋子文

代理行政院长兼外交部长

国民党·首席代表

顾维钧

驻英大使

国民党·实际主持团务

王宠惠

国防最高委员会秘书长

国民党

魏道明

驻美大使

国民党

胡适

前驻美大使

无党派

吴贻芳

金陵女子大学校长

无党派·唯一女性

胡霖（胡政之）

《大公报》总经理

无党派

李璜

中国青年党领袖

青年党

张君劢

民主社会党领袖

民社党

董必武

中共代表

中国共产党

这份名单本身是一件政治作品：对外呈现"举国一致"，对内则精密划界——中共一人，且必须是"能被接受的那一个"。4月6日董必武飞抵重庆，民盟当天茶会送行，四十余位名流到场。董必武说得直白：

"这次旧金山会议代表的决定，我党中央是极不满意的，而我们所以出席，则全为吾人之爱好和平，力求民主团结的委屈求全精神，并为国际和平而奋斗。"

"委屈求全"，是这趟行程的底色。

出席联合国制宪会议的中国代表团合影，前排左二为董必武（历史照片）

四、两条航线

十名代表，走了两条路。在重庆的六位，搭宋子文的私人专机直飞美国；董必武不在这架飞机上。

4月12日清晨，年近六旬的董必武带着秘书章汉夫、翻译陈家康，在珊瑚坝机场登上一架连座位都没有的小型军用运输机。出发前在延安，周恩来、朱德等数百人到机场送行，陈毅当场赋诗："公等凌空去，中华气概雄。……代表四万万，朝霞大地红。"

1945年4月，延安机场。朱德（左）、董必武（中）、周恩来（右）（历史照片）

航线绕着半个地球画：飞越喜马拉雅山到加尔各答，转飞中东，跨非洲，横渡大西洋到巴西，再北飞纽约。4月21日抵纽约，24日飞抵旧金山——距开幕只剩一天。

到美国当天，董必武就去看望顾维钧，两人达成共识：代表团代表整个中国，只讨论有关整个中国的问题。后来顾维钧在回忆录里写道，董必武"凡有建议或提出问题，无不就商于我"。一个共产党人，一个民国职业外交家，把这个共识守了整整两个月。

五、旧金山六十日

4月25日，联合国国际组织会议在旧金山大剧院开幕：五十国，二百八十二名代表，随行一千七百余人。

1945年4月25日，旧金山大剧院，联合国制宪会议开幕（场景复原图）

当天中国代表团六人讲话，董必武那段最引人注意："我虽系共产党之一员，然系代表整个中国。中国代表团中包括各党各派，诚是极好的象征。"5月1日的记者招待会上，六百多名记者想看看传说中"危险的中共分子"，结果看见一位温文尔雅的长者，掌声响成一片。

董必武被分在第三专门委员会——安理会权限与否决权，全场争论最激烈的地方。中国代表团的三项修正案，第一项（危害和平事件发生时安理会可采取临时办法）与第三项被写入宪章。更有骨气的是托管制度辩论：英法要延续旧委任统治，美国要用"战略地区"把托管地置于大国控制之下，中国站在小国一边，坚持托管的目标应是"争取独立"。美国一度想用一个永久性托管理事会席位换中国闭嘴，中方不答应。最终，"托管地以独立为目标"写进了宪章。

六、会场之外的战场

对董必武来说，旧金山只是战场的一半。

他的助手章汉夫、陈家康，加上在美国的中共党员徐永煐，赶编出一本近三万字的英文小册子《中国解放区实录》，印五千册，分送各国代表团与记者——敌后抗日根据地第一次被系统介绍给世界。

6月5日，他在旧金山华侨致公党演讲《中国共产党的基本政策》，华侨报纸全文刊载。7月20日，他出席由反共的亨利·鲁斯捐资维持的华美协进社讨论会，直指"中国问题的关键在政治不民主"。现场有人发难："你们共产党讲爱国，究竟是爱苏联还是爱中国？"董必武把桌子一拍，怒斥其居心，随即退场抗议。后来他对同志解释：前一个问题很狡猾——日本没投降，说不拥护蒋介石就会被利用来离间我们与人民；后一个问题既可恶又愚蠢，正好给了他一个揭露的机会。哈佛读书的韩德培写信声援，他回了一句："我能辨别会场上的人，我能区别凤凰和乌鸦。"

1945年夏，纽约唐人街，董必武向华侨演讲（场景复原图）

8月，纽约最大的侨团衣馆联合会在远离唐人街的餐馆设宴欢迎他，三百余位侨胞到场。他讲八路军新四军的战绩，讲陕甘宁边区的"三三制"——共产党员超过三分之一就自请辞职，"这个制度的目的是反对一党包办，反对一党专政"。侨胞们边流泪边握手：你们是中国的希望。次日的《美洲华侨日报》头版登出照片，标题是《中国的希望之光》。

钱也有账可查（中央档案馆藏《赴旧金山会议收支账目》）：三人在旧金山租便宜公寓、在纽约借住朋友家自己做饭，把节省的款项加上侨胞捐赠，回国时为《新华日报》购置了三万美元的印刷设备，又捐一万美元给经营困难的《美洲华侨日报》。而宋子文到纽约住豪华旅馆，拒绝去唐人街演讲。美籍学者邝治中后来写道：纽约华人中间，"几乎没有人认为国民党的独裁统治继续下去会有什么好处"。

七、一百一十九天

签字不等于生效。宪章第110条规定：须经中、法、苏、英、美及其他多数签字国交存批准书，方始生效。

国家

交存批准书

美国

8月8日

法国

8月31日

中国

9月28日（第9位）

英国

10月20日

苏联、乌克兰、白俄罗斯、波兰

10月24日

最后一块拼图落在10月24日：苏联与乌克兰、白俄罗斯同日交存；缺席旧金山、10月15日补签的波兰也在这一天交存。批准国达二十九个，五常全部到位——《联合国宪章》正式生效，联合国宣告成立。从6月26日签字到这一天，一百一十九天。

尾声：那三个字的下落

董必武于11月20日离纽约，26日返抵重庆。此时抗战胜利已三个月，《双十协定》墨迹未干，内战阴影正在铺开。

四十年后，万里在纪念联合国成立四十周年大会上说：董必武在宪章上签字，"表明中国共产党从一开始就支持战后国际安全组织的建立"。

博弈没有随旧金山闭幕而终结，只是换了场地。1949年11月，周恩来致电联合国，声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代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1971年10月25日，第26届联大通过第2758号决议，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一切合法权利。

而1945年6月26日上午，一位五十九岁的共产党人俯身在签字台上用毛笔写下的三个字，至今仍在——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三楼的玻璃柜里，在《联合国宪章》签署区的第一行，在汉字第一次写进现代国际公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