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喷了满脸唾沫，还笑着说包拯言是

嘉祐八年（1063年）三月，开封，福宁殿。一个五十四岁的皇帝咽了气。他在位四十二年，是北宋在位最久的一位。讣告传到辽国，燕云一带的百姓，无论远近，都哭了。"讣闻，辽主燕境之人无远近皆哭。"（《宋史·仁宗本纪》大意）

他叫赵祯，初名赵受益，生于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开封府浚仪县人，是赵恒第六子，生母李宸妃，由刘皇后（章献明肃太后）抚养长大。天禧二年（1018年）立为皇太子，乾兴元年（1022年）即位，年十三，刘太后垂帘听政至明道二年（1033年）。年号天圣、明道、景祐、宝元、康定、庆历、皇祐、至和、嘉祐。在位四十二年，嘉祐八年崩，年五十四，庙号仁宗。

他的起点，是一个被别的女人抱走的皇子

《宋史·李宸妃传》记了宋朝最著名的一桩宫闱事："仁宗既生，刘后取为己子养之。"生母不敢认，养母不敢问。他从小叫刘后"大娘"，叫李宸妃"刘氏"。明道元年（1032年），李宸妃死，刘后想以普通礼下葬。宰相吕夷简提醒：将来若要免责，不如厚葬。于是以皇后礼服入殓，用水银养尸。明道二年，刘后死，仁宗才知道真相。他派人开棺查验，见母亲穿着皇后衣冠、容貌如生，才说了一句："人言岂可信哉！"一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狸猫换太子"是戏曲虚构，但"生母不敢认子"这件事，正史有载。 一个从这种宫闱里走出来的皇帝，一辈子怕两样东西：权臣，和流言。

明道二年，他第一次自己说话

刘太后死后，他亲政了。第一件大事，是废后。郭皇后（刘太后所立）因争宠误伤仁宗颈部，明道二年十二月被废，出居瑶华宫。一个忍了十一年的人，第一次动用皇权，用在了废一个皇后上。第二件事，是他开始大量用新人。天圣、明道年间，范仲淹、欧阳修、富弼、韩琦、包拯陆续进入朝堂。他把台谏的口子开得极大，大到后来连自己都顶不住。

庆历三年，他把范仲淹叫来，又把他放走

这是他一生最该记住的一段。

第一件：西边打崩了。宝元、康定年间，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战皆败，西夏李元昊称帝，关中震动。

第二件：他把手诏递给范仲淹。庆历三年，召范仲淹、富弼、韩琦入朝，"手诏问以当今急务"。范仲淹答《答手诏条陈十事》：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

第三件：庆历新政推了一年多。磨勘、荫子、科举、地方官考核，条条都动到既得利益。

第四件：庆历五年，人走了。范仲淹出知邠州，富弼、欧阳修相继外放，新政废。

第五件：他没有杀任何人。被贬的、被逐的，一个都没杀。一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新政失败不是他反悔，是他顶不住。 他知道改革要得罪整个官僚集团，也知道这个集团正是他坐稳皇位的依靠。他要的不是变法，是让国家别再输仗。更要命的是收尾：他亲手把范仲淹叫进京，又亲手把他送出京；而庆历新政的失败，直接催生了后来的王安石变法。

包拯骂他那天，他大概真的被喷了唾沫

这是他一生最出名的一段，也是最容易被讲成段子的一段。

第一件：他要给张贵妃的伯父升官。张尧佐被除节度使、宣徽使，朝野哗然。

第二件：谏官们轮番上阵。包拯、余靖、王举正、孙抃等人连章论列，包拯在殿上力争，"音吐愤激"。

第三件：他退了。张尧佐的任命被削减。史书里他多次说过类似"包拯言是"的话，欧阳修记包拯"面折廷争，为之霁威"。

第四件：唾沫溅脸那个细节，出自后世笔记，正史无明文，只能当传闻看。一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他不是怕包拯，是怕"外戚"这两个字。 他知道刘太后垂帘那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也知道一个宠妃的家族一旦起来，会吃掉多少人的前程。

他一生签过两份花钱的合约

这几笔必须如实摆在这里。

第一件：庆历二年，辽人索地。辽兴宗乘宋夏交战索关南地，富弼两度使辽，最终以增岁币银绢各十万了事（"重熙增币"）。

第二件：庆历四年，西夏谈成。李元昊称臣，宋岁赐银、绢、茶合计二十五万五千。

第三件：这两笔钱，都不便宜。澶渊之盟三十万，加上这两笔，真宗、仁宗两朝把"花钱买和平"做成了国策。

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

赵祯不是完人。他一生最不体面的几笔，必须写清楚。

第一笔：他废了一个皇后。郭皇后被废，理由不算光彩，此后终身未再立后。

第二笔：他宠了一个妃子。张贵妃专宠，追册温成皇后，礼制上开了一次口子。

第三笔：他没能保住范仲淹。庆历新政是他启动的，也是他放弃的。

第四笔：他一生无子。几个皇子早夭，晚年只能收养宗室，嘉祐七年立赵曙（英宗）为皇太子。一个"仁"字背后，是几十次求医、祈神、赦免。

第五笔：涂抹不掉的四件事。那句"人言岂可信哉"、那声"包拯言是"、那份被废的新政、那个被抱走的童年，这四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第六笔：他其实早就知道结局。从浚仪县走出来的那个"被抱走的孩子"，怎么会不懂"忍得住谏官，忍不住命运"这四个字？他懂。他只是赌，赌台谏骂得越凶，天下越太平；赌自己不杀人，后人会记他一个"仁"字。他赌赢了一个时代，赌输了一场变法。

嘉祐八年，账单四十二年才到期

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第一笔：一个时代。"嘉祐之治"。名臣辈出：范仲淹、欧阳修、包拯、狄青、司马光、王安石、苏轼，都在这四十二年里登场。

第二笔：一个谥号。仁。这个字，他担了一千年。

第三笔：一句评价。《宋史·仁宗本纪》赞语大意：他"恭俭仁恕，出于天性"，在位最久，而功业不显。苏轼在奏议里说，仁宗用人"宽而不苛"，"未尝妄杀一人"。

第四笔：一场哭声。讣告传到辽国，燕云百姓都哭了。一个宋朝皇帝，让敌国的百姓哭，这在历史上极罕见。

结语

赵祯这一生，从一个被养母抱走的皇子做到五十四岁死在福宁殿里，开棺认了自己的生母，废了一个皇后，宠了一个妃子，把范仲淹叫进京又送出京，被谏官当面顶了四十二年，签了两份花钱的合约，一辈子没生下一个能活下来的儿子，最后让敌国百姓为他哭了一场。他没有留下诗，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个"仁"字，一群被他用出来的人，一句被抄了一千年的"包拯言是"，和一场来自敌国的哭声。

后世讲宋朝皇帝，常把他和这几个人并称。这四个人其实是四条路：

赵匡胤什么都敢换，所以换掉了一个时代，也换出了一套再也打不赢北方骑兵的朝廷。

赵光义什么都敢补，所以补全了一张地图，也没补全一句干净的话。

赵恒什么都敢买，所以买下了百年和平，也没买回自己的名声。

赵祯什么都敢忍，所以忍出了一个盛世，也没忍住那场变法。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谏官会骂他，算准了太后会放权，算准了西夏要钱不要命，算准了自己会死在福宁殿。唯独有一件事他没算：他知道骂声可以听，却不知道有些改革，光靠听骂声是做不成的。

至于那句"包拯言是"，一个一辈子都在听别人说话的人，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最难听进去的那句话，是范仲淹说的"十年之外，当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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