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号,太阳把场院晒得发白。周满仓蹲在地上,把最后半袋菜籽倒进大布袋里,收口,扎紧,码到北墙根那堆袋子旁边。他数了两遍,一百零七袋半。
指头让麻袋边磨出一道口子,渗了点血,他拿裤腿蹭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镇上油坊的老板陈五,开着一辆三轮车停在院门口。他每年五月都来收一趟,比节气还准。他也没下车,隔着车斗喊了一声:“老周,出不出?”
周满仓没接话。陈五跳下车,走到囤袋边,解开一只袋口,伸手进去捞了一把,捏出两颗放在嘴里咬。“干度行。”他说,“三块。”
三块一斤,蹲在堂屋门口择菜的田秀兰手里那把簸箕顿了一下。化肥店的账已经赊了两个月,刘庆林已经登过两回门,上回走的时候把话撂在院子里:再拖就到月底。她张了一下嘴,想说“卖了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周满仓从地上捞起一把菜籽,在掌心里搓了搓,送到陈五跟前:“净菜籽,刚晒透的,你给三块?”陈五把烟头按在鞋底碾灭了,眯起眼看他:“老周,我跟你实话实说,今年你等不高。做浓香油的厂子好几个都改做调和油了,高档酒店也不吃这个了,你放几个月,还是这个价。”
这话周满仓不信。他种油菜籽种了十五年,年年都有人喊跌,到了年底还是涨。他记得前年,收的时候两块七,他囤到十一月卖了三块三,光那一批多赚了四千多。
陈五见他不动弹,也不多说,上车走了,三轮车突突地驶出院门口,在泥路上颠出两声闷响。
周满仓心里打的是这个算盘:陈五不急,他也不急。菜籽放在屋里又不会坏,过几个月价格总归要回来一点,哪有一粒粮食放在仓里还能越放越便宜的。
晚饭的时候田秀兰把碗往桌上一搁,筷子头对着他:“刘庆林那钱月初就要,你拿什么给?”他说,到时候就有了。她又问:“哪来的到时候?”他不答话,低头扒饭,碗里黏着几粒饭,他拿筷子拨拉了半天才吃完。
五月是他们这片最忙的时候,油菜收割完,紧接着就要犁地插秧。周满仓抽空把西屋收拾出来,在靠北墙的地上垫了一层塑料布,又垒了几块半截砖。
他把那一百零七袋半菜籽一袋一袋搬进去,码得整整齐齐,码到一人高,最上面那半袋他拿手压了压,袋口还留着昨天扎的活结。
插完秧,地里的活一松,他就隔几天去西屋看一眼。六月里连着下了两场雨,他怕返潮,每天中午把后窗打开透气,晚上再关上。
七月中旬趁天晴,他把袋里的菜籽全倒出来铺在院里晒了两个太阳,拿木锨翻了四遍,翻的时候拣出几粒瘪的,在手里搓了搓,籽粒圆润挺实,虫眼也没见几个,品相是好的。
他抓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有一股新鲜的油腥味。这样的菜籽,他搁到哪一年都不信卖不上价。
七月下旬,隔壁村的老王来串门,说行情还是三块,问他要不要一起拉去卖了。他说再等等。八月又有外县来的贩子到镇上收,给三块零五分钱,村里的老赵卖了,他嫌少,没动。
老赵卖完那天晚上路过他家院门口,隔着墙说:“老周,落袋平安。”周满仓坐在门槛上没接话。他手里拿一把蒲扇,对着院子里的蚊子扇,扇了半宿,没说一句话。
八月底有天晚上,田秀兰从集上回来,没进家门就先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把脸。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说,集上打油的都议论,说现在城里人吃油不讲究了,饭店里都换便宜的调和油,纯菜籽油一年不如一年卖得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周满仓,眼珠子盯着灶膛里的火苗。“你听见没有?”她问。周满仓说,听见了。她把锅盖一掀,热气腾了半屋子,声音在热气里显得闷:“听见了还搁着不卖?”
九月初,刘庆林把话挑明了。他来的时候骑着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进门先坐下,喝了一口田秀兰倒的茶,然后说:“嫂子,我这边也不是催你,就是账压得实在太久了。”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菜籽肥、复合肥、尿素,加农药,一共三千六百四。他把纸放在桌上往周满仓那边推了推:“你也知道,现在做买卖的都不好过,我上个月本想去进一批尿素,钱都压在这儿了。”
田秀兰的脸一下子红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说:“庆林,再给我们让一阵,等老周把菜籽出了就有钱。”刘庆林没再说什么,站起来骑上车走了。
田秀兰送他到门口,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没进堂屋,直接进了里屋。
那天晚上周满仓没睡好。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田秀兰背对着他,说:“你要等就等吧。等出了事,你跟刘庆林去说。别让我去。”这一句话说得他心口堵了一块。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半夜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路过西屋门口,他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有窸窣声,以为是老鼠,推门一看,没有,是风掀动了塑料布一角。
九月下旬,儿子周斌打来电话。周斌在县城里做水电工,三年了。电话里他跟周满仓说,年底要结婚,女方家里开了口,彩礼六万八,加上酒席首饰,他怎么凑都差一截。
“爸,你那菜籽出了没?”周斌在电话里问。周满仓说,没出,在等行情。周斌那头顿了一下,说:“等我回去再说。”然后挂了。
周满仓坐在院里那口水缸边,看了半天水里的浮萍。缸水是夏天存下来浇地的,秋天才用过一次。他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浮萍散了又聚拢。
他算了一笔账,菜籽按三块一斤走,四千三百斤,能拿一万二出头,扣掉化肥农药的欠账,加上家里现攒的,离六万八还差一大截。
这笔钱他躲不掉。但三块的价,他想想就觉得卖得亏,辛辛苦苦种一年,让墒、让肥、让雨水养出来的东西,凭什么叫别人一句话就压到底。
十月中旬,天凉了,场院上的草黄了。他等了十来天,没等到报行情的电话。倒是田秀兰有一天从集上回来,把一个消息带进院子:陈五油坊新榨季的菜籽都收得差不多了,收价从两块九降到了两块八。
那两天他天天去西屋,把袋子挨个摸一遍。晚上吃过饭,他也不开灯,坐在堂屋里,手边放着一把旱烟,点了一根又按灭,按灭又点上。第三天夜里,他躺到床上,对着房顶看了一阵,说:“卖吧。”
十月十六号早上,天阴着,他雇了辆三轮车,和自己一起把一百零七袋半菜籽拉去陈五油坊。油坊门口停着几辆手扶拖拉机,都是来卖菜籽的,院子里排着队。
等到他,陈五正从榨油机边走过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里一股油香味。他看见周满仓,什么也没说,走过来解开一个袋口,捞了一把,捻了捻,又咬了一粒。
“行。”他说,“这两天库里满着,两块八,你出不出?”周满仓说,出。陈五抬手指了一下磅秤。
一百零七袋半,上秤,四千三百二十斤。按两块八一斤算,一万二千零九十六块。陈五没急着给钱,从柜台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拿圆珠笔写了个数,递给周满仓:“你过个目。”
周满仓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串数字,站了大约有半分钟,手指头把那张纸的边缘捏皱了一点。他把纸叠好,揣进兜里,说,行。
两个工人从库房里出来,一个搬袋一个扛,小半天就把那堆袋子清空了。周满仓坐在油坊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们搬。不到一个钟头,他攒了半年的东西就没了。
陈五从里面出来,给他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挨着他在台阶边坐下,吸了两口,说:“老周,你不是头一个。今年收的时候,一村一村的都拼命收,生怕收少了。现在你看看,家家户户都挤着来卖,价还压着往下走。你说这菜籽,放得像存钱似的,越放越少。”
他停了停,把烟灰弹了弹:“跟你们种地的说过多少回,这行情真不是人压的,是城里没人吃了。浓香油的厂子都改做调和油了,谁还要你的纯菜籽。”
周满仓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地上自己那双鞋,鞋帮上还沾着五月里田里的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他把烟抽到尽头,烟屁股在台阶上碾了两下,站起来。
回到家,田秀兰已经把卖菜籽的钱在一张纸上算了一遍,她说连本带利能还上刘庆林的,剩下给周斌存着,末了又把纸上的数看了一遍,声音低下去:“要是听陈五的,三块就卖,多了也没多多少,不也一样。”她没抬头看周满仓。
周满仓没吭声,走到西屋。墙角空了,垫袋子的那几块砖还码着,塑料布还铺在地上,边角卷起一块。他蹲下身,把砖一块一块搬到院门口的墙根下,又弯腰把塑料布折起来,塞进杂物堆。
那把五月里收菜籽用的木锨立在墙角,他拿起来看了看,锨刃上还留着一层灰白的粉,那是菜籽壳磨的。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把它立回墙角,靠稳了。
田秀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他没看她,弯腰从床底拽出那双胶泥靴,套在脚上,紧了紧带子,扛起靠在墙角的锄头,朝院门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西屋里已经空荡荡的,连那几块砖都没有了。他没回头,把胶靴的带子重新勒紧了一扣,迈出门槛,往地里去了。
天气预报说,明后天有雨。种冬麦的地要赶在下雨前犁出来,时辰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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