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镇医疗站的院子里,常年积着一层扫不净的黄沙。
初夏的午后,我刚用老式听诊器给一个当地孕妇听完胎心。
因为院里没有B超机,我只能凭借经验反复确认,生怕漏掉任何一点异常。
“胎心还算稳,回去多注意休息,别干重农活了。”
我摘下听诊器,温声叮嘱。
孕妇千恩万谢地刚走出诊室,站长就兴冲冲地推门跑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红色的接收单,激动得连声音都在打颤:“林大夫!快,快出来!县里说的那个大善人,给咱们送物资的周老板到了!”
“你猜怎么着?不仅有进口消炎药,还真给咱们拉来了一台便携式B超机!”
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欣慰。
大西北的医疗条件实在太苦了,有了机器,孕产妇的排查就能准确得多,能救不少人的命。
“太好了,我这就去帮忙清点。”
我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跟着站长走出了老旧的砖瓦房。
院子里,两辆沾满泥泞的重型卡车几乎占满了空地。
几个工人正往下搬运着印着红十字的纸箱。
而在一堆纸箱旁,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旧夹克,背对着我,正在帮工人抬一个沉重的木箱。
就在我走近的那一刻,男人似有所觉,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漫天的风沙仿佛都停滞了。
我看清了那张脸,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是周靳言。
可是,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记忆里那个永远穿着笔挺警服、眉眼冷厉、意气风发的刑警队长不见了。
眼前的男人黑了一大圈,脸颊瘦削,胡子拉碴,皮肤被西北的风沙吹得粗糙干裂。
他的手上全是触目惊心的冻疮和裂开的血口子,沾着灰尘,狼狈得像个常年跑长途的苦力。
看到我的那一刻,周靳言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手里的木箱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而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死死盯着我。
“林夏……”
![]()
他嘴唇颤抖着,沙哑干涩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眼眶瞬间红得滴血。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要靠近我。
我看着他,心底在那一瞬间翻涌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有错愕,有刺痛,但最终,全都被这半年来在西北风沙中磨砺出的死寂所掩盖。
我没有后退,也没有逃避,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他。
“周老板是吗?”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上了几分客套的笑意,“谢谢您给医疗站捐赠的物资,我是这里的医生林夏。”
“这台B超机对我们很重要,替大河乡的乡亲们谢谢您。”
听到“周老板”三个字,周靳言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
他眼底的光一寸寸碎裂,痛苦地看着我:“林夏,你非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周老板希望我用什么语气?”我走上前,从站长手里接过货单,目光落在纸面上,“您是来送货的,我是来接收的。”
“既然物资送到了,您和工人们喝口热水就早点回吧,西北的路夜里不好走。”
我转过身,对站长说:“站长,让大家把药先搬进库房吧,注意防潮。”
说完,我没有再看周靳言一眼,径直走向了那堆纸箱。
周靳言僵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他就这样看着我的背影,眼底满是绝望的破碎。
可他没有再纠缠,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声不吭地扛起最重的仪器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库房走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