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是被窗帘缝里的光刺醒的。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嘴里又苦又干,像含了一嘴沙子。我动了动胳膊,发现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灰蓝色长袖——没换衣服。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下摸,裤子也在。可整个人像被人拆开又装回去,胳膊腿都酸,后脑勺一晃就疼。
我躺在自己那间保姆房里,门是关着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七点四十二。我平时六点就起了,给老周熬粥。今天睡到这个点,老周没叫我。
我撑着坐起来,胃里一阵翻腾。昨晚的事像碎玻璃一样往脑子里扎——老周从柜子里拿了瓶白酒,说小刘你陪我喝两杯。我说我不会喝。他说少喝点,一个人喝没意思。
后来的事,我真想不起来了。
我叫刘金凤,今年四十四,在这家做住家保姆快八个月。老周五十二,做建材生意的,老婆前年走了,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三趟。三室两厅的房子,平时就他一个人。我的活儿不重,做两顿饭,收拾屋子,偶尔帮他收快递、递个茶。
刚来的时候,家政公司的赵姐跟我说,这家条件好,人也不啰嗦,你踏实干。头几个月确实踏实。老周话不多,早上我熬好粥他吃了就出门,晚上回来吃饭、看电视、进书房,十点半准时关灯。周末偶尔喝点酒,也是自己倒一小杯,就着花生米,安安静静喝完。
我跟他之间,除了“今天买什么菜”“衣服熨了没”,几乎没有别的话。我觉得这样挺好。我男人在老家工地上干活,儿子在县城读高三,我出来挣钱,图的就是个省心。
昨晚是周六。
下午老周接了个电话,在阳台上说了快一个钟头。我擦桌子的时候隐约听见“这批货款”“再宽限几天”,断断续续的。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想了想说,小刘,多做两个菜,我喝点酒。
我说行,炒了个青椒肉丝,拍了个黄瓜,又把冰箱里那盒卤牛肉切了。他开了一瓶没喝完的酒,自己倒了一杯,坐在餐桌边慢慢喝。我盛了饭准备回自己屋吃——这是规矩,他在外面吃,我在厨房吃。
他突然说,小刘你坐下,陪我喝两杯。
我愣了一下,说周哥我不会喝。
他说少喝点,一个人喝没意思。
我站着没动。他又说,没事,喝完你回屋睡,明天周日不用早起。
我那会儿想的是,人家一年到头一个人吃饭,难得开口。再说我确实没啥事。我就坐下了。
他给我找了个小杯子,倒了半杯。我尝了一口,辣,呛得直皱眉。他笑了,说这酒度数高,你慢点。
我问他是不是生意上有事。他没接,反问我,你儿子学习怎么样。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聊我儿子月考多少分,聊他儿子小时候也皮,聊他老婆以前做饭爱放糖。我杯子里的酒下了小半杯,脸开始烫。我说周哥真不行了,我头有点晕。
他说那你去休息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往房间走的时候,他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我就记得躺在床上,天花板在转,再后面的事就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有点肿,眼袋发青。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小臂内侧有一小块浅浅的印子,不疼,也不像磕的,倒像是被什么勒过。
我心里发毛,但说不清到底怕什么。
出了卫生间,老周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豆浆和油条,塑料袋还没拆。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醒了?给你带了早点。
我说周哥,昨晚我喝了多少。
他说没多少,小半杯你就说晕,我让你回屋,你就进去了。
我说那酒还挺厉害。
他嗯了一声,说以后不让你喝了。然后低头划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问他我有没有喝多了做什么出格的事?这话问不出口。问他为什么我胳膊上有印子?更问不出口。万一就是我自己压的呢。
这一天过得浑浑噩噩。我洗了床单、拖了地、给老周做了午饭和晚饭。他下午出了趟门,回来在书房待到晚上。一切跟平常一模一样,可我心里总觉得哪儿拧着。
晚上我给我男人打了个电话。他在那头吵得很,工地上风大。他问我有事没,我说没事,问问儿子。他说儿子上周模考进步了二十名,老师说要稳一稳能上一本。我说好,那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我想起去年冬天在上一家干活,那家老太太疑心我偷她金镯子,报警了,后来在洗衣机滚筒里找到了。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一个毛病——不管在哪干活,进人家门先看摄像头,心里总绷着根弦。
老周家没摄像头。我当时还觉得挺自在。
第二天我洗衣服,在洗衣机旁边发现老周昨天穿的那件灰衬衫。我习惯性掏口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是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下个月十五号前凑齐三十万。
我捏着那张纸,脑子里突然接上了一条线。
昨晚那个电话。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那半小时。他让我陪他喝酒时眼睛里的红血丝——我当时以为是累的,现在想起来更像是慌。
他叫我坐下的时候说“一个人喝没意思”。可他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再宽限几天”。这个人求人求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只是想旁边有个人坐着,有张嘴能接他的话,有个活人喘气的声音,让他觉得天还没有塌完。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他裤兜。
那天晚上做完饭,我端着碗在厨房吃,听见他在客厅叫我,说小刘,你把电视打开,今晚有球赛。
我说好,打开电视调了台。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盯着屏幕。我转身要走,他忽然说,小刘,你在这干得还顺心吧?
我说顺心。
他说那就好。过了会儿又说,下个月我可能要点钱周转,你工资照发,不用担心。
我说知道了,周哥。
他就不再说话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后脑勺上有了不少白头发。这个人在外面大概撑得很辛苦,回到家关上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陪他喝的那半杯酒,对他来说可能就是那天晚上唯一的一点热乎气。
可我心里那个别扭劲儿还在。
不是因为怀疑他做了什么——我想清楚了,他让我回屋之后,大概是自己在客厅坐了很久。我胳膊上的印子说不定是他扶我进房间时手劲大了,也可能是我自己在床上压的。这些我都弄不清了,也不想再弄清了。
别扭的是另一件事。
他发现我喝断片了,第二天一早买好早点放着,等我醒了轻描淡写说“没多少,你就进去了”。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喝成那样,也不想让我觉得欠他什么。他一个雇人的老板,反过来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面子。
这种小心,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第三天我洗了窗帘。站在凳子上够挂钩的时候,老周从书房出来倒水,抬头看我,说小心点。
我说没事。
他说你下来吧,我来。
我愣了一下,从凳子上下来。他踩上去把窗帘摘了递给我,动作很自然,就跟在自己家摘自己窗帘一样。
我抱着窗帘往洗衣机走,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周哥,那天晚上的事,我不记得了,您别往心里去。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上还举着窗帘杆,过了两秒说,不记得好,本来也没什么事。
我说嗯。
然后我把窗帘塞进洗衣机,倒上洗衣液,按了启动键。机器嗡嗡转起来,我在那声音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把一件不知道该不该放下的东西放下了。
后来日子照过。他还是话不多,我还是做饭扫地。但有一点变了——晚上他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我不再急着回自己屋了。我会在厨房多擦两遍灶台,或者在阳台收衣服收得慢一点。他也没让我再喝酒,只是偶尔会多问一句,你儿子最近怎么样。
那张纸条我没再看见。他衬衫口袋里后来装的是超市小票、停车券,还有一次是一张药店的收据。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晚上我真喝多了做出什么荒唐事,大概现在就是另一种局面了。又或者,如果他不是这样一个闷声扛着的人,直接跟我说小刘我心里烦你陪我说说话,我可能也不会多想。
但他偏偏选了最让人犯嘀咕的那种方式——先让我喝酒,再自己收拾好一切,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在我也想明白了。人在难处的时候,有时候只是需要有个人在旁边坐着,哪怕这个人什么也帮不上,哪怕第二天谁也不提这件事。这种分寸不好拿捏,近了是麻烦,远了是冷漠,他大概也在摸索。
我儿子上周放月假回来,跟我说想报省城的大学。我说行,你好好考,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说妈你在外面别太累。
我说不累,你妈身体好着呢。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收衣服。老周的衬衫和我的外套挨着挂在晾衣杆上,风一吹,两件都往一边歪。我把它们分开了一些,各自晾着。
天快黑了,老周还没回来。我把饭菜热在锅里,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毛豆。剥着剥着想起来,今天是我来这家的第八个月零三天。时间过得真快。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几年。等儿子上了大学,也许我就回老家了,也许再干几年攒点钱。到时候老周应该也缓过来了,这房子里大概会换个新保姆。她会不会也遇到这样一个晚上?我不知道。
反正我现在知道了,有些事不需要全弄明白。有些人的好,和他让你觉得别扭的地方,常常是同一个东西。
锅里的热气顶得锅盖轻轻响。我起身去关火。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