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主卧门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瓶降压药。不是我放的。药瓶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前天。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没问。她也没说。
这事要是搁十年前,我得揪着问半天。现在不会了。我俩都知道,问出来的话没一句是对方想听的。她买她的药,我睡我的觉。这屋里住着两个人,过着两份日子。
我跟她结婚快三十年了。儿子在外地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女儿嫁得近,隔三差五来看看,坐一会儿就走。留下我们俩,对着一屋子旧家具。电视开着,谁也不看。她刷她的手机,我看我的棋谱。到点做饭,到点吃饭,到点各回各屋。
分房睡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她犯更年期,整宿整宿睡不着,翻个身能把床板带响。我觉轻,被她折腾得白天开车直打晃。有回差点在高速上追了尾,回家我拎着枕头就去了书房。当时想的是凑合几宿,等她好点再回去。结果一凑合,就再没搬回去。
书房里有张单人床,是我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的。垫子薄,睡久了腰疼。她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往我床上添了条褥子。褥子是她用旧棉被改的,针脚歪歪扭扭。我躺上去,闻到一股樟脑丸味。那味道像从十年前飘过来的,那时候她每年夏天都要把全家的被褥翻出来晒。
我跟她现在说话,基本都是靠微信。不是发消息,是拍照片。她做了饭,拍一张发我。我加班晚了,拍张办公室窗户发她。有时候一天就两张照片,别的什么都没有。见了面反倒没话说,低头各吃各的。
钱早就分开花了。没有明说,就是某天起,她买菜不再问我要钱了。我交水电煤气,她管日常吃喝。物业费一年一交,谁赶上谁交。我退休金比她多几百块,可我从没问过她够不够花。她也没跟我张过嘴。
有回女儿回来,说想换辆车,手头差点,问我们能不能帮衬帮衬。我还没吱声,她先开了口,说她手头紧,让我一个人出。我当时脸就撂下来了,当着女儿的面不好发作,等女儿走了,我冲她摔了门。她站在厨房里擦灶台,头都没回,说:“你自己闺女,你出不应该?”我噎在那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那天晚上我躺书房里想,要是在早几年,我俩准得吵一架。现在不会了,连架都懒得吵。
楼上小两口闹离婚,动静挺大。男的把女的行李箱从六楼扔下来,衣服撒了一地。我跟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谁也没说话。等警察和物业都来了,把俩人拉开,她转身回屋,丢下一句:“年轻。”就没了。
她不爱下楼。小区里有几个老太太,天天凑在凉亭里打牌。她从不去。我倒是会去下两盘棋,有人问起她,我就说她在家歇着。对方再问,我就不接话。日子久了,人家也不问了。
有回下完棋回家,钥匙插进锁孔那一下,我忽然不想进去了。屋里亮着灯,她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是个相亲节目。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男男女女为着房子加不加名字吵成一团。我在门外站了有十分钟,才拧开门走进去。她抬头看我一眼,又把眼睛挪回电视上。我到厨房倒了杯水,顺手把水池里的碗洗了。洗完我回书房,关上门。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她说了句什么。隔着门,没听清。
第二天我出门买菜,她破天荒跟了来。俩人一前一后走着,隔着半条胳膊的距离。菜市场里人挤人,我怕她被人撞了,回头拽了她袖子一把。她看我一眼,把手抽回去。我当没看见,继续往前走。买了两根排骨,一把青菜,一兜鸡蛋。她掏出手机要扫码,我把她手背推开了。“我来。”她说“我买我的。”我没松手,她也没再争。摊主看看她,又看看我,笑着说:“老两口还分这么清。”她冲着摊主笑了笑,我也笑了笑,都没接话。回去路上,她提着鸡蛋走前面,我拎着排骨走后面,中间还是隔了半条胳膊。
我有时候躺在书房的单人床上,会想起刚结婚那几年。那会儿我们在县城租房子住,一间屋子半间炕。冬天冷,俩人挤一个被窝,她脚丫子冰凉,往我腿弯里塞。我一边骂她一边给她捂着。半夜我打呼噜,她拿脚踹我,我醒了就换条被子再睡。那会儿穷,一个月挣那点钱,买袋米都得算计。可那时候屋里是热的。
现在不穷了。房子是自己的,三室两厅。可这屋里的温度,好像跟外面差不多。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身上不冷,心里也不热。就是那么个温度,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
她身体不好,我早就知道。血压高,血糖也偏高。她抽屉里有一堆药,我从来没细看过。有回半夜听见她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我坐起来,手放在门把上,没开。听着她把那阵咳扛过去,喝了水,躺下,没声了。我又躺下,再没睡着。我要是推开那扇门,她会说什么?大概会说“没事,睡你的”。我能说什么?大概也就一句“有事叫我”。就这,多一个字都嫌多。
那药是我在网上买的。她一直吃的那款。我不是医生,就是照着药盒上的字搜。买回来那天,我把药放她床头柜上,没留话。她看见没看见我不知道。到今天为止,她也没提过。
我们小区有个老头,老伴走了三年了。天天一个人坐凉亭里发呆。有回我过去下棋,他凑过来看,看一会儿冒出一句:“兄弟,你知足吧。回家有人给你留灯。”我当时没说话,落子的手停了一下。他说的对,我不该不知足。可“知足”这俩字,搁在日子里头,有时候硌得慌。
我有个战友,前年离的婚。六十出头的人了,折腾了两年,现在住回他儿子家,天天看儿媳妇脸色。他打电话跟我诉苦,说早知道不折腾了,好歹跟原配还有个话头。我听了没吭声。他自己的选择,说什么都晚了。我问他:“那你俩到底为啥离?”他说:“过不下去。”我又问:“怎么个过不下去?”他憋了半天,说:“就是不想看见她。”我“嗯”了一声,没再问。不想看见一个人,这理由听着荒诞,可搁在几十年的婚姻里,有时候比什么都真实。
我跟她还没到“不想看见”那一步。见了面能点头,吃饭能同桌。偶尔她做饭盐放多了,我也不会说。她见我衣服扣子掉了,会拿针线来缝。缝完了放沙发上,也不当面给我。我穿上,看见那扣子缝得挺结实,就是用的线颜色不对。不细看看不出来。
上个月我感冒了。一个人躺在书房里,烧得迷迷糊糊。她敲我门,端来一碗姜汤。我坐起来喝,她坐在床尾,看着我。屋里就我们俩,谁也没说话。我喝完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句:“别硬扛。”我“嗯”了一声。她转身出去,带上门。我闻着满屋子的姜味,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我不知道我哭没哭,就是觉得这日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胳膊不好,有肩周炎。有回晾衣服,胳膊抬不起来,站在阳台上缓了好半天。我正好出书房倒水,看见了。我走过去,把衣服一件件晾上。她站在旁边,没走,也没说谢谢。我晾完说:“以后这种活你叫我。”她“嗯”了一声,回屋去了。之后她晾衣服,还是会喊我。我过去搭把手,完了各干各的。
我们之间有张存折,联名的。里面的钱不多,是早些年攒下的。她每个月还会往里存个几百块,我也存。那笔钱我们谁都没动过。都留着,也不知道留到什么时候,给谁。女儿买房时我们取过一回,给她添了首付。之后那张折子就没怎么打开过。有回我在抽屉里翻东西,看见那张存折,余额数我盯了半天,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年的花销。没算明白。也不想算。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死了,她怎么办。她一个人在这屋里,三室两厅。她胳膊疼了谁给她晾衣服?她半夜咳嗽谁听见?她买药回来找不到路怎么办?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头。再一想,要是她先走呢?我可能比她更过不好。我不会做饭,就会煮个面条。这屋里要是没了她,我得天天吃外卖。可外卖能吃一辈子吗?
想这些没意思。活着的时候都过成这样,死了以后的事,谁还管得了。
小外孙上小学了。有回女儿带他来家里吃饭。孩子满屋子跑,一会儿扯她姥姥的裙子,一会儿翻我的抽屉。她跟外孙子有说有笑,我在书房里听得真真的。她跟孩子说话的声音,跟我说话的声音不一样。跟孩子的软和,带着笑,一句接一句。跟我呢,除了必要的事,基本没有多余的。我也一样。我跟外孙子说话,能把嗓子都说得发飘。跟她,一句超过十个字的都少。
晚上孩子回去了,屋里又静下来。她在客厅收拾玩具,我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蹲地上,把那些积木一块一块往盒子里放。放完了扣上盖子,站起来,一只手扶着膝盖。我转身回屋。那积木盒子,外孙小时候就玩,玩了好几年了。她收拾起来很仔细,一块都不带落下。
有回她出去跟老同事吃饭。我一个人在家。到晚上七点,天都黑了,她还没回来。我坐客厅里看电视,耳朵一直竖着。八点,还没回。九点,我站起来把门反锁了。锁完又打开。坐到十点,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我赶紧把灯关了,装作已经睡了。她在钥匙孔里转了两下,开了门,轻手轻脚进来。我隔着书房门,听见她换鞋,放包,喝水。我翻了个身,心里那口气才顺下去。
第二天她跟我说,跟同事多聊了会儿。我“嗯”了一声,说“外面冷”。她看了我一眼,站了有两秒,转身去厨房了。我不确定她听没听出来,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我们这日子过得,像两条并排的铁轨。离得近,走的方向也一样,就是永远碰不到一起。可要是抽了其中一条,另一条也跑不了。枕木锈了没关系,路基松了也没事。只要两条轨还搁在那儿,这趟车就还能往前开。等哪天真开不动了,停了也就停了。
我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别人。大概是没有。她年轻时也有人追过。她脾气好,笑起来好看。现在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都是皱纹。可我还是能从她脸上看出她年轻时的样子。尤其是她低头摘菜的时候,那神情跟三十年前没怎么变。
我也不怕说实话,我这辈子没出过轨。不是没机会,是没那个心气。再说了,到了这岁数,真让我整那一套,我嫌累。人在一个屋里憋久了,看谁都不新鲜。外面的再新鲜,回来还不是要面对这窝糟心事。
我常想,婚姻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你说它是责任,可责任有时候磨得人喘不上气。你说它是陪伴,可陪伴久了,定定看对方,连句话都懒得说。它更像个壳,把两个人罩在里面。这壳破了吧,风吹雨打都进来。没破吧,憋闷。可你要真一脚把它踹碎了,走出去,外面的风更大。
我不劝人离婚,也不劝人不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过法。我就是觉得,我跟她走到今天,要是真离了,我不一定能过得比现在好。她也不一定。我们就是两个老熟人了,在一个锅里吃饭,夜里各睡各的。不亲,但也不散。不暖,但也不凉。就像那根缝扣子的线,颜色不对,可它结实。
有回她跟我说,等过两年,她想回老家住。她老家在乡下,还有间老房子,她弟弟给翻新了。我说好。她走了,我就一个人住这套三室两厅,天天去楼下吃那家面馆。我这么说的时候,她笑了。笑完又补一句:“你想得美。”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我也没再问。
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现在天冷了,我想给她换条厚被子。她那屋的被子是几年前买的,棉花都压瓷实了。我明天去市场看看,有合适的就买一条。买回来放她床上。我不说,她也不问。这屋里的事,多一件少一件,没人知道。
夜里去洗手间,经过她房门口,脚步又放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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