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最后一杯
老赵四十七岁，跑销售的，酒量在圈子里出了名。白酒一斤起步，啤酒随便灌，喝完还能自己骑车回家。他媳妇王丽华为这跟他吵了二十年，回回都说“早晚喝死在外头”，老赵回回嬉皮笑脸：“死也得死在酒桌上，那叫善终。”
那天是周五，老赵约了几个老客户吃饭，订在城南的湘菜馆，包厢里一瓶茅台两瓶红酒外加一箱啤酒。老赵从六点喝到九点半，中间去了三趟厕所，回来接着端杯。散场的时候他走路已经画龙了，哥们儿要送他，他摆手说不用，自己叫了代驾。
代驾把车开到小区门口，老赵下车，站在路灯底下点了根烟。这时候旁边烧烤摊过来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个吊带裙，问他要不要吃串。老赵说吃，坐下又要了四瓶啤酒，跟那女的边喝边聊。女的叫小玲，说是外地来打工的，刚下班没地方去。
喝到十一点，老赵起身说回家，小玲说哥你家远不远，我送你。老赵没拒绝，俩人进了小区，上了楼。
后面的事是监控和邻居拼出来的。小玲半夜两点多从老赵家出来，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对门邻居早上六点出门遛狗，看见门虚掩着，往里瞅了一眼，老赵光着膀子躺客厅地板上，旁边一堆酒瓶子，喊了两声没动静，进去一摸，人凉了。
报警之后警察调了监控，问了小玲。小玲说老赵回家又开了一瓶白酒，自己灌了半瓶，她劝了两句没劝住。后来俩人进了卧室，完事之后老赵说胸口闷，要喝水，她倒了杯水，老赵喝了两口就躺沙发上喘。她以为他就是喝多了，坐旁边刷了会儿手机，看老赵没动静，推了两把没反应，她慌了，穿上衣服跑了。
法医鉴定结果出来，酒精中毒诱发急性心梗。老赵心脏本来就不好，王丽华前年还拽他去医院做过支架，大夫嘱咐戒烟戒酒，他出院第二天就抽上了。
王丽华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单位开会，手机震了七八回她才接，那头说是派出所的。她赶到医院的时候老赵已经推进太平间了。她站走廊里愣了半天，问警察：“他跟谁在一起？”
警察说了情况。王丽华听完没哭，掏出手机给老赵的哥们儿老刘打电话：“老刘，赵建国昨天跟你喝的酒？”
老刘那头支支吾吾：“嫂子，我们九点半就散了，后头他去哪儿我真不知道……”
王丽华说：“你告诉那帮人，明天来我家，把赵建国那天喝的酒瓶子都给我认一遍。谁灌的谁签个字，回头丧事上我要用。”
老刘傻了：“嫂子这啥意思？”
“啥意思？你们灌的时候没想到今天？他心脏搭过桥你们不知道？他死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不赔钱就法院见。”
第二天七八个老爷们儿挤在王丽华家客厅，桌上摆着一排酒瓶子。王丽华坐那儿，面前放个本子一支笔：“老刘你签，那天你给他倒了几回？老张你也签，你跟他拼的杯对吧？还有老孙，你坐他旁边你劝没劝？”
一屋子人冷汗直冒，挨个签了字按了手印。王丽华收好本子，往抽屉里一锁：“赔多少回头我算，你几个看着办。赵建国人没了，我也不讹你们，丧葬费一人出两万，剩下你们自己掂量。”
后来那帮人真凑了十六万送过来。王丽华拿这钱把老赵的丧事办了，剩下的存了闺女名下。
小玲那边警察教育了一顿放了，没法定责。王丽华托人打听到她在哪个夜市摆摊，亲自去了一趟。小玲看见她吓得腿软，王丽华说你别跑，我不打你，我就问你一句话：那天晚上他喝成那样，你为啥不打个120？
小玲搓着手说：“姐我真没想到会出事，我以为他就是喝多了睡一觉就好……”
王丽华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你也四十来岁的人了，啥叫喝多了啥叫出事了分不清？你哪怕打一个电话呢，他兴许还有救。你倒好，跑了。你跑的时候他还没死透呢你知道不？”
小玲蹲地上哭了。王丽华没再骂她，转身走了。
后来王丽华把老赵那辆开了六年的车卖了，添了点钱换了辆小电动，每天骑着上下班。有人问她恨不恨老赵，她想了想说：“恨啥，人都没了。我恨他喝酒恨了二十年，他活着的时候我天天骂，他死了我倒不骂了。我就后悔一件事。”
“啥事？”
“后悔没把家里酒瓶子全砸了，一瓶不剩地砸。”
去年王丽华闺女结婚，婚礼上她上台讲话，说了句让全场安静了三秒的话：“我闺女找对象，我就一个要求——不喝酒。不是少喝，是一滴不沾。我家赵建国用命换的教训，你们谁也别不当回事。”
台下老刘那帮人面面相觑，一个个把跟前酒杯默默推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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