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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嘉宾:陈罡,杭州云谷学校小学部校长
2026年夏出任现职,在开学寄语中自称"校园里的新同学"。历任数学教师、校长,曾在教育行政部门工作;2019年南下无锡从零创校,把"整所学校就是一个图书馆"一步步变成校园日常。教育主张朴素:让孩子喜欢上学,让老师静心育人,过一段值得留恋的日子。
第十八届中国民办教育西湖论坛筹备期间,我们以书面形式与陈罡校长交流。从儿童立场如何成为学校做决定的方式,到AI时代学校最该守护什么,再到民办学校如何找到自己的价值,他的回答具体、平实,处处回到"孩子"两个字。
一、从合肥到无锡,再到云谷,您始终想追寻怎样的教育?
说起来,我想做的事情一直挺朴素,那就是让孩子喜欢上学,让老师愿意在学校里静心育人,大家在一起,过一段值得留恋的日子。
年轻时做数学老师,一节课上好了,看到孩子听懂了,我就很高兴。后来做校长、做教育行政工作,想得更多的是,能不能让更多孩子得到这样的教育。再到无锡创办学校,就有了一个机会,把多年想做的事情从头试一遍。这个过程当然辛苦,有些设想落不了地,有些做起来才知道,远没有想得那么容易。但我没有后悔。
对好学校的理解,确实在变。过去会比较在意学校做成了什么,有哪些拿得出手的成绩。现在,我会更多留意一些小事,比如,孩子敢不敢向老师说“不”,遇到困难愿不愿意求助,一个暂时落后的孩子,在这里是不是还抬得起头。这些事情,外人未必一眼看得见,孩子们却每天都在感受。
有一点始终没变,就是不能把孩子当成实现大人目标的工具。我以前谈过,小学当然要为中学做准备,但不能因此忽略小学生活本身的意义。我们总说为了孩子的将来,可是,如果他今天一直不快乐,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那个将来又从哪里长出来呢?
如今来到云谷,我也还在学习。换一所学校,就会遇到新的同伴、新的问题。过去的经验可以带来,但不能拿来就用。我愿意继续和老师们一起,看看孩子真正需要什么,再把事情做得更好一点。
二、您强调“儿童立场”。当它真正成为学校做决定的依据,会带来哪些不同?
我想起十几年前的一次儿童节。那时候我还在合肥的公办学校工作,按惯例,又该准备文艺汇演了。可我忽然觉得,平时孩子忙着上课,过自己的节还要忙着排练、表演,能不能让他们痛痛快快玩一天?
后来,我们把演出改成了游戏节。老师、家长和研究游戏的专家一起,设计了四五十个游戏,再请孩子来当评委。投票多的项目,才能进入游戏节。筹备材料、商量规则,孩子们也一起参与。其中有一个“稻草大战”,大家玩得特别开心。
这件事给我的触动挺大。大人很容易把一场活动办得整齐、漂亮,却不一定想过孩子究竟喜不喜欢。过去是我们安排好了,请孩子参加;那一次,孩子可以告诉我们,他想怎么玩。我们才发现,他们有很多想法,超过了大人的预设。
后来创办学校,我也会拿这个问题问自己:这是给谁用的?比如录取通知书颁发仪式,孩子和家长、校长一起合影,大人站着,小朋友夹在中间,很容易被淹没。我们就专门做了一个小圆台,让孩子站上去。这不是什么大工程,但在他人生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我们希望他感到,自己是被郑重对待的。
到云谷后,第一次开学典礼,面对所有的孩子,新任校长到底是做一次正式的开学致辞,还是以一种孩子们更喜欢的方式出现?最终,我们讨论出,以一位“魔方校长”的形象出现,和学生乐团合作演唱,然后给孩子们读了一本好玩的数学绘本《壶中的故事》。
儿童立场要落实,成人就得愿意改自己的习惯。孩子说不好玩,我们能不能重新设计?孩子有不同意见,我们能不能先听完?当然,安全、规则都要有,大人该承担的责任也不能推给孩子。但在这些前提下,能交给孩子的选择,就尽量交给他们。
三、从教育信念到学校文化,怎样让理念成为大家自然而然的行动?
这件事我也走过弯路。校长把道理讲清楚了,不等于老师就认同了;老师点头了,也不等于遇到事情时就会这样做。
所谓“基本假设”,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大家遇到一件事,心里觉得“本来就该这样”。它得在日常生活里慢慢形成。我们说学生第一,墙上究竟展示什么?是学校的奖牌、成人的要求,还是孩子们自己的作品?说尊重教师,老师提出不同意见时,校长能不能听进去?这些选择,大家都看在眼里。
创校时,我们就为班额和师资配比认真争论过。班额大一点,老师少一些,财务方面确实会好看一些。但我们想做的是因材施教,如果老师连了解每个孩子的时间都没有,这个承诺就很难兑现。后来,团队还是选择了小班化教学的方案。这样的决定做过一次,老师们就会知道,学校在意孩子,并不只是在讲话的时候。
到了云谷,我对另一件事的感受更深。校长不能什么都替大家想好。讨论有时会慢,会有争论,但老师参与过判断,才会真正愿意承担。我最近写文章说,校长的胜任应当体现在“让组织中的更多人能够共同成事”。自己很能干,固然好。但如果大家只会等校长发话,学校还是长不大。
举办者和校长之间,也需要这样的坦诚。尤其要把那些不容易谈的话提前讲明白。遇到招生压力,哪些事不能让步?一笔钱,是花在外面看得见的地方,还是孩子每天用得着的地方?认同教育理想,还要愿意承担相应的成本,给团队必要的时间。否则,校长讲得再动情,老师也会从最后的决定里,知道学校真正看重什么。
四、“让每个孩子拥有适合自己的学习”,怎样在学校日常中实现?
我觉得,先不要急着讨论要有多少门课、用什么新模式。先看看教室里那些具体的孩子。谁已经懂了,还在陪着反复练?谁还没弄明白,就被进度带着往前走了?谁平时不太出声,其实有很多想法?
在无锡,我们做过走班选课,努力让孩子拥有自己的课表,也提供编程、戏剧、体育等不同的选择。我看重这些尝试,是因为孩子有机会发现,原来自己喜欢这个,原来自己也能做好一件事。这样的发现,对一个孩子很要紧。
我们还做过“小先生制”,让孩子给同伴分享自己的学习方法。有时候,同学讲一句,另一个孩子就明白了。对讲解的孩子来说,要把自己的想法说明白,也是在重新学习。我觉得这类尝试很有价值,不一定需要昂贵的设备,却能让孩子在课堂里真正有事可做、有话可说。
不过,有了选择,还得有人帮助他。不能选完课就不管了,也不能把分层变成给孩子贴标签。孩子这个阶段需要什么帮助,要经常看,允许调整。学得快的可以往前多走一点,暂时有困难的,就给他更具体的讲解和练习。我们的目标,始终是让他学会。
对于条件不同的学校,我不建议照搬一整套做法。可以先从一门学科、一项作业改起。同一个知识点,有的孩子需要基础巩固,有的可以尝试更有挑战的问题,就不必人人做一模一样的题。老师备课时,也不妨多想一想,自己准备怎样帮助那几个最容易跟不上的孩子。
还有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就是要给老师时间。我们要求老师了解每一个孩子,就不能再用大量填表、检查、留痕把他的时间占满。校长如果真重视个性化学习,就得替老师减掉一些没必要的工作,让他们有精力坐到孩子身边,好好听他说话。
五、教育需要耐心,面对家长的现实期待,学校如何坚持自己的育人节奏?
家长关心成绩、关心升学,太正常了。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一所学校,谁不希望他学得好?我们不能一听家长谈分数,就觉得对方不懂教育。
教育像农业,是说我们要懂得生长的节律。种下去,要照料,要观察,缺什么补什么,不能因为着急就使劲往上拔。学校讲耐心,也得让家长看见我们在做什么,不能只告诉他“再等等”。
有一个小女孩,我一直记得。她刚上一年级时不愿意待在课堂里,常常跑出去。老师和家长都着急。我和老师们商量,先确保安全,不要急着把她强行按在座位上。有一天我回学校遇见她,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跑开。我就蹲下来,告诉她,我看见了她的进步,再请她试着回去上完后半节课。她回去了。
当然,不能把孩子的变化归功于校长说了几句话。背后是很多老师很长时间的陪伴。后来到了三年级,她在学习和生活习惯上都有了很好的变化。每次想起她,我都会提醒自己,如果当时我们只想着赶快把问题解决,会不会伤了这个孩子?
但也不能因为讲了一个温暖故事,就不谈教学质量。孩子哪里没学会,老师准备怎么帮助,过一段时间有什么变化,都要和家长说清楚。无锡创校初期,我们提出“每天都是家长开放日”,后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为每周三天。请家长进来,看孩子真实的一天,也看老师怎样工作。
信任就是这样一点点积累的。学校有问题,愿意承认;家长有担心,有人回应。大家看见彼此都在认真为孩子做事,才有可能一起稳下来。
六、在您的教育思考中,哪些书籍或思想曾带来重要影响?
不同阶段,读同一本书,感受会不一样。有些话年轻时觉得懂了,做了多年教育,再读,又觉得当时懂得太浅。
《学记》对我的影响很深。能博喻,然后能为师。我理解,做老师就是要先懂孩子,知道他学习的难易、特点和差异,才谈得上用合适的方法帮助他。这也常常让我反省,学生没学会,是不是我们还没有真正了解他?
杜威的《民主主义与教育》,让我更加珍惜孩子当下的生活。我们总想给孩子准备一个好未来,可他在学校里和同伴相处、读一本喜欢的书、为一件事难过或者高兴,这就是他正在过的人生。不能把这些都看作考试之外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希望整所学校就是一个图书馆,也与这些阅读有关。我不想让书离孩子那么远,非得在规定的时间、履行完手续,才能碰到它。走廊里有书,教室里有书,坐下来就能读。假期,我们还让孩子把一批书借回家。
我喜欢这样的学校生活,大人和孩子各自拿一本书,也可以围着一本书聊起来。不一定每次都要交一份成果。一本书让一个孩子心里有了牵挂,或者让他忽然理解了别人,这已经很好了。
七、AI正在改变知识与学习,您认为学校最需要重新思考什么?
我想,学校先得认真问自己,我们希望孩子在这里得到什么。
如果学校每天做的主要是提出已有答案的问题,让学生记住、练熟,那么面对AI,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孩子把答案做出来了,和他真正经历过思考,是两回事。以后老师可能更要听他说,为什么这样想,哪里拿不准,试过什么办法,又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我愿意让老师和孩子尝试新的工具。比如帮助老师准备不同难度的学习材料,让孩子从不同角度了解一个问题,得到一些及时的提示。但我们得留意,工具究竟在帮他思考,还是替他把本来该经历的过程做完了。孩子还没来得及琢磨,就拿到一份完整答案,作业也许漂亮了,学习却可能少了。
还有些事情,我更希望学校好好守着。孩子读到一段文字,被打动了;和同伴意见不同,慢慢学会听别人说;做一件事失败了,难过之后,还愿意再试一次。这些经历很慢,有时也不舒服,可一个人的判断、感情和担当,就在里面长出来。
AI能帮我们找办法,却不能替我们决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学校也不能因为有了更方便的工具,就把孩子都安顿在屏幕前。我反而希望,我们能把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多读一点书,多运动,多和人交往,到真实的生活里做一些事情。
说到底,我关心的是,孩子使用了工具以后,是不是更有自己的想法,更愿意学习了。AI时代最需要我们守护的,是孩子可以提出问题并独立思考的能力。这个问题,值得老师们和孩子一起反复讨论。
八、面向未来,民办学校怎样找到值得坚持、也能被社会需要的自身价值?
我知道其中的不容易。招生、成本、队伍稳定,哪一件都绕不开。身在其中的人,谈理想的时候,心里也装着很现实的难处。
但我还是觉得,一所学校总要有一点自己相信、也愿意长久做下去的事情。可以是阅读,可以是让学习有困难的孩子得到更好的帮助,也可以是在课程、师生关系上,做得更细一些。未必要处处领先,但要让走进来的家庭感到,这所学校确实懂我的孩子,也认真对待他的成长。
民办学校可以在适合自己的条件下,多做一些探索。尝试过的办法,有效在哪里,遇到什么问题,都诚实地讲出来。我愿意看到,一所学校的探索,最后能给更多学校、更多家庭带来一点帮助。这样的价值,才值得我们辛苦去做。
“向未来,做自己”,我挺喜欢这句话。不过,做自己也要常常问问,自己坚持的究竟是什么。有些是值得守住的信念,有些可能只是用了很多年的习惯。孩子变了,生活变了,老师也需要继续学习。
2019年,我写过《好学校是慢慢长出来的》。这些年经历越多,越觉得这个题目说的,也包括我们自己。校长要成长,老师要成长,一群人在一起,才能慢慢长成一所学校。
第十八届中国民办教育西湖论坛将于2026年11月13日—14日在杭州天外教育集团举行,主题为“向未来,做自己——AI时代民办学校的价值重塑与组织变革”。期待与更多办学人和管理者在现场相聚,把“做一些让心里踏实的事”,变成更多学校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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