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和学位证都摊在茶几上,我儿子坐在对面,筷子还捏在手里,那碗汤已经凉了。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工作定了。”他顿了顿,“是省城的一所大专。”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大专?我家儿子,博士生,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去年刚发了两篇SCI,今年毕业,跟我说要去大专?
“你疯了吗?”我老公在旁边先开了口,“你导师没给你推荐?北京那两家高校不是给你回信了吗?”
儿子没吭声,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把碗放下了:“你导师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自己想清楚。”儿子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他说以我的条件,去本科高校也可以,但最好的那两个平台,得等,而且要6年非升即走。”
“那你等啊。”我急了,“你都读到博士了,你差这几年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我有点慌,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们说。
儿子给出选择去这所大专的几点理由:
1. 那边给编制,进去就是副教授待遇,试用期一年就转正。
2. 年龄也放宽了,不用卡35、6。
3. 现在博士去大专,三年内能直接申副高。
我盯着他,说不出话来。饭桌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我老公把筷子拍在桌上:“编制有什么用?你读的是博士!”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说服谁。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他小时候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样子。从镇上小学考到县一中,再从县一中考到985,一路保研、直博,到现在,28岁,拿到博士学位,他居然要去做大专老师。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去学校办手续,给他导师打了个电话。
导师接起来,听我是谁以后,沉默了很久才说:“孩子是个好苗子,读的这几年,实验做得也扎实。但你也得理解他,现在的学术环境,博士毕业能不能进好的本科高校做研究,真的有太多不确定性了。我给他推荐过两个组,一个是南京的,一个是武汉的,那边回话了,说可以进,但都是非升即走,6年考核,拿不到国自然就腾位置。”
他停了一下:“你儿子已经看过太多师兄师姐被赶出来的例子了。你让他再拿6年去赌一个可能性,他心里是害怕的。”
我站在阳台,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说话。
我确实不知道他心里在怕什么。
我儿子从小就是个不服输的人,过往有不少拼劲十足的经历:
1. 大二那年专业课挂了一门,他没告诉我们,自己在图书馆蹲了整整一个暑假,开学以后重修考了年级第一。
2. 他读硕士的时候,导师让他做的一个课题,有一年多没出成果,他就天天泡在实验室里,凌晨两点还在跑数据。
他第一次发SCI,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他打电话给我,声音全程带着笑:“妈,我发了,第一篇。”
我那时候觉得,我儿子这辈子一定会是个做研究的人。
去年十二月底,他回家过年,那天晚上我给他剥橘子,他忽然跟我说:“妈,我师兄去杭州一所普通本科了。他很厉害,科研做得很好,但那边指标卡得严,一个学院就两个正高名额,他前面排了七个老老师。”
他说:“妈,我有时候想,我到底是要一个能发论文的实验室,还是要一个能安稳过下去的工作。”
我当时没太接话,只跟他说:“读书的事你自己懂,我和你爸帮不上忙。”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直到现在,他说他都想清楚了,我还是不懂。
今天下午,我儿子把那张聘用通知拿回来了。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通知里的相关约定内容有:
1. 聘期8年,服务期8年,违约要向学校赔违约金。
2. 双方约定,聘用期间由学校安排教学和科研任务,可以参加职称评审和岗位晋升。
“服务期八年。”我老公看完,把纸放在桌上,“你要是去了那,以后想走,走不了了。”
儿子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你疯了吗?”我老公声音大起来,“八年,你才28岁,等你36了,你连三十五岁的末班车都赶不上,那些本科高校怎么会要你?”
儿子没急着说话,他转着手里的杯子,好一会儿才说:“爸,你说的那些我全想过了。但那边没有博士点,没有研究生,没有团队,我去了就是做教学。今年带基础课,明年带基础课,后年还是带基础课。你让我熬到36岁,再跳回高校做研究,我做不了,我的科研早就断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我,我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妈,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我知道自己撑到哪一天是真扛不住了。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甘心,我只是想站上一个讲台,安安心心地把书教下去。”
那天下午,我跟他在阳台站了很久。他跟我说,他现在这个专业,毕了业去大专,其实不算少见。他说他们专业博士群里的情况是:
1. 群里有几十个博士。
2. 最后去大专的就有七八个。
3. 大家都明白,本科高校给的是机会,大专给的是位置。
“妈,你说我读了博士,就该一直往高处走,可走得越高,风越大。我承认,我是怕了。”
风从阳台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我忽然发现我儿子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跟我讲过真心话了。
晚上吃饭,我老公沉默了一整顿饭。临收碗的时候,他问:“你那工作,课多吗?”
“还行,第一学期主要是助教,跟老教师跟一个学期再上。”
“那你去吧。”我老公把碗收进厨房,背对着我们说,“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做的事,你担得住就行。”
我儿子低头,小声说了一句:“爸,谢谢。”
那声音小到我都快听不见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背影,忽然觉得,我担心的那些面子上的事、前途上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儿子脸上的那点轻松重要了。
他28岁了。他读了好多好多年书,他太累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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