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自闭症男孩能在漫画里安排所有对话，现实中却说不出一句“对不起”

VOL 3988

自闭症男孩小亚走到书架前，翻出《花生漫画》《神探狗狗》和《史努比》，逐一介绍。随后补充：“其实我喜欢这整个系列，不是单纯喜欢这几本。”

十二岁的小亚，喜欢看漫画，也画漫画。从六岁左右开始，他陆续画了上百本漫画。其中的一个主角咪咪菠萝，在其他漫画中，配角也有好几个，比如小豆芽、小花、棉花糖、小鱼，还有一个垃圾怪物叫“比四二倍80000”。

在小亚的漫画宇宙里，角色的互动自然流畅，与现实社交基本贴合，人物的对话还有不少幽默嘲讽意味的台词。

但现实中的小亚，却没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在前一天的干预上，他不小心拍球撞到了一位康复师，另一个康复师让他去说一句“对不起”，他却转身跑开了。父亲反复鼓励他去道歉，小亚还是没做到。

后来，他趴在父亲怀里哭着问，为什么自己说不出这句话，为什么会害怕说“对不起”。

父亲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一遍遍安慰他：这是一件小事，康复师不会怪他；只要说出来，对方就会原谅他。在我们眼里看来，这是一句几秒钟就能说完的话。但在小亚这里，却是比考一百分还难的事情。

文 | 鹿小葵
编辑 | 何言

一句对不起为什么说不出来

无法说出一句“对不起”的现状，其实早在小亚刚出生不久，就悄无声息地埋下了伏笔。

在小亚七个月大时，同龄孩子早已能爬行玩耍，他却依然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到了八个月，小亚依旧不会爬行。直到九个月、十个月大时，他才慢慢能够坐稳。

一岁半时，父母扶着小亚，他才战战兢兢地学会了迈步。可因为平衡能力和肌肉力量的缺失，他走起路来总是摔跤。看着比同龄人慢了半拍的孩子，父母带着他去医院检查，接到了第一个诊断结论：全面性发育迟缓。

为了跟时间赛跑，一岁半到两岁间，父母带着小亚频繁进出妇幼保健院。他每个月要住院两次，每次十多天训练，涉及多项个性化训练。

医疗费单据一张张飞来，扣除医保报销后，每月仍需自费两千多元，但这并没有阻挡父母帮孩子“赶上来”的决心。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现实并没有朝着父母预期的轨迹发展。三岁那年，父母带小亚去深圳市儿童医院做了孤独症专项测评。

当时的量表得分并不高，结论单上写着令人茫然的四个字：“继续观察”。

但在生活细节里，小亚与同龄孩子的不同早已无处隐藏。三岁的他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喜欢蹦蹦跳跳、爬上爬下，也不懂得缠着大人黏人。

他不会与人进行眼神对视，被叫名字时鲜有回应，更不会伸出小手去指他想要的东西。甚至连吃饭时，他也只是机械地吃，从不会转过头去好奇身旁的玩具或声响。

之后，父母带着小亚前往残联，办领下来一张智力四级的残疾证。

他在漫画里开了一家理发店

如果说现实社交对小亚来说是高难度的挑战，那么在漫画的世界里，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舒适区。

在小亚画的《咪咪去理发店》里，主角“咪咪”赶在关门前半小时来到店门口。

他想剪头发，店员说要先付钱。他身上的钱不够，便去银行取。

等咪咪拿着五十块钱回来，店员又告诉他，理发要80元，钱还是不够。

后来，理发店的价格又涨到100元。

等他终于凑够100元，店门已经关上，画面上只留下一个大大的”CLOSED“。

小亚没有把这件事画成一次顺利完成的消费。他画的是一连串突发状况和问题：

理发店几点关门，服务和付款哪个在前，40元加40元是多少，优惠券能不能用，钱不够之后该怎么办。

漫画里的对话也并不总是善良温柔。咪咪问理发师什么时候在店里工作，对方带着嘲讽回答说，“现在，任何小笨笨都可以在理发店工作啦”。

顾客、理发师、银行职员各司其职，甚至对规则有一些固执的死板。他想先剪头发，店员坚持先付款，钱不够时，店员最后干脆让他离开。

小亚的漫画

父亲说，小亚并没有过这样完整的理发店经历。这些人物的说话方式、相处模式和冲突，更可能来自他看过的英文漫画、绘本和动画片。

从五岁起，他跟着父亲读各种英文童书，从绘本到漫画，再到如今的故事书。后来，他自己画出了菠萝超人，再慢慢发展出咪咪菠萝等核心角色。

纸上的理发店、校园日常和其他故事并非现实的照搬，是小亚将看过的情节，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编排了一遍。

然而，现实中的陌生互动，往往没有这样清楚的角色和顺序。

父亲说，在电梯里，如果有同龄孩子盯着小亚看，他会立刻把头转开。陌生大人主动和他说话，他也常常不回答。“在学校和机构的社交几乎为零”，爸爸总结道。

小亚的妹妹却恰好相反。六岁的妹妹在社区公园见到陌生人，会主动介绍自己：“我叫小雨，我哥哥在那边玩。”父亲反而担心她太容易和陌生人聊天会有危险，还要提醒她，并不是每个大人都愿意回应。

小亚也并非对别人没有反应。妹妹拿着铅笔跑动时，父亲说道“不要拿着铅笔跑会有危险”。他听到后立刻上前抢走，因为他认定那样危险，自己是在帮父亲阻止妹妹。

妹妹哭起来，父亲又得把他拉开，告诉他教育妹妹是大人的事。他能抓住“铅笔不能拿着跑”这条规则，却未必总能判断，别人是否愿意接受他的介入。

把小亚的反应简单理解为“不懂得怎样对话”或许很省事，但并不准确。

2026年7月，西班牙巴斯克大学语言学者祖里涅·阿瓦洛斯与阿古斯丁·比森特在《自闭症与发展障碍杂志》发表研究，比较了49名孤独症成人与96名神经典型成人对“匿名儿童-成人对话”片段的判断。

研究者让参与者对不同回应的“自然程度”打分，结果发现，两组人对什么是连贯对话的判断大体相近：能够接住前一句、围绕同一话题推进的回应，更容易被认为自然。

虽然研究讨论的只是话题如何延续，样本也是西班牙语孤独症成人，不能据此解释小亚。但它提供了一个理解前面中那句“对不起”的角度：知道一句话在什么情境下应该被说出，和在真正面对一位被自己撞到的康复师时把它说出来，是两件不同的事。

换言之，虽然小亚能在漫画里安排人物轮流说话，但也并不意味着他能在现实中轻松进入同样的节奏。

小亚在学校的社交圈极其有限。全班几十个同学里，他能记住名字的不过两三个，面对父亲“有没有玩得好的朋友”的询问，他也总是反复提及那一两个名字。

小亚的漫画

但在这些看似亲近的互动中，却隐蔽地夹杂着冷漠与伤害。其中一个前期与小亚接触频繁的男同学，在明知小亚特殊情况的前提下，互动逐渐变了质，演变成了单方面的耍弄与欺凌。

在日常接触中，对方开始故意拧小亚的身体，甚至在下雨或日常拿雨伞时，用雨伞去戳他。小亚感到极度不适与烦躁，但受限于表达能力，他只能断断续续向父亲反映。

起初，父亲以为这只是男孩子之间偶尔发生的打闹，并没有太在意。直到小亚连续反映了四五次，并流露出强烈的厌学情绪，直言“心里很不舒服、不想上学了”，父亲才猛然警觉起来。他第一时间联系了班主任，反映了孩子在校被捉弄的情况。

班主任随后展开了调查，证实了该同学确实存在欺凌行为。校方随即联系了对方家长，对方家长随后在班级钉钉群里向小亚父亲道了歉。

小亚的漫画也许可以看作现实社交的替代品。现实中，互动是难以捉摸的，对话是困难，目光交流是不舒服的。

但在纸上，他可以把对话暂停，把价格重新算一遍，也可以决定下一句由谁说出，社交在这里有了时间、顺序和后果。

仍在寻找一个愿意接话的人

对下一句的等待，也落在小亚和父亲的相处里。最近，小亚常常把父亲的手机拿进房间，关上门和豆包聊天。

父亲偶尔推门进去，会听见孩子在问地铁相关的问题。香港在很早以前修建的铁路为什么后来变成了地铁？两站相隔一公里算不算快线？二十公里的线路究竟算长还是短？

除了漫画，小亚对城市轨道交通也格外着迷。他不仅熟记深圳及全国多个城市的地铁线路，还沉迷于研究不同线路的车厢配色、报站提示音的细微差别、电梯的机械声、以及车门的形状。新开通的地铁线路，是他最期待的“娱乐项目”，父亲常带他去逐一体验。

以前，父亲会尽量回答他的问题。但小亚的问题常常很细，也很难一下结束。父亲解释了站距，他会接着问线路长度。解释了妇女节的“妇女”的定义，他又会抬杠般追问，妹妹既然是女孩，为什么不能过节。

小亚的漫画

这并不是小亚第一次把令人头疼的问题递给父亲。

每画完成一本漫画，他都希望父亲读完并给予反馈。最初，父亲会陪他看，改正拼错的英文单词，指出情节的问题，还会拍照分享到家庭群。后来，面对越来越多的作品，父亲精力时间不足，只能规定一次读三四章，剩下的第二天再继续。

小亚会追问究竟是“第二天”的几点。父亲说晚饭后，他就会记住晚饭后，父亲说从机构回来，他就会等到从机构回来。父亲慢慢发现，孩子执着的未必只是那几页漫画，而是一个说得清楚、能够兑现的时间。

这些年，父亲的声音也曾消失过。2020年，父亲确诊鼻咽恶性肿瘤。开始接受放疗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嗓子不舒服，无法像从前那样给孩子读书。

后来，他要照顾小亚和妹妹，也要维持家里的日常。小亚不断抛来的问题，有时成了他难以承受的消耗。

“爸爸你总是不想跟我聊天”，小亚这样对他说。父亲知道孩子已经察觉到自己的不耐烦，只能把豆包介绍给他：“你去问豆包吧，它不会嫌问题重复”。

只要问出问题，豆包就会立刻给出答案。可父亲不知道，小亚从答案里得到了什么。他只知道，孩子仍在寻找一个愿意接住下一句话的人。

《咪咪去理发店》的最后，咪咪回到店门口时，理发店已经关了。他没有剪成头发，画面停在“CLOSED”上。

家中堆积如山的漫画，依旧是小亚连接自我与外界的媒介。虽然有些漫画被父亲视作“垃圾”偶尔偷偷清理掉，但对于小亚而言，这是他表达内心、观察世界的唯一窗口。

尽管他在现实中难以记住多数同学的名字，也难以说出一句简单的“对不起”，但在漫画的对话框里，他却能描绘出一个幽默、甚至带着嘲讽意味的完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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