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三十年前的初春，为了本科毕业论文，我去北京拜访萧乾先生。当年他接替沈从文主编《大公报》文艺副刊极负盛名，是我不能错过的研究对象。记得那天，屋外春风呼啸，室内，萧乾以很纯正的北京口音在回答我的问题，或回忆往事。他对报纸副刊的看重超出我的想象，认为刊登创作、推出作家的报纸文学副刊，是中国五四新文学重要传统的一部分，相当多的文学青年都是从给报纸副刊写稿走上文坛成为作家，副刊是作家的摇篮。他说了一句很形象的话：我们每一位年轻作家最初冒出来都得到了前辈作家和编辑的热情拥抱。
我立即想到了沈从文在北京得到的“热情拥抱”。当时，他是住在小旅馆房费都付不起的北漂青年，文章大多无处发表，内心已逼近绝望。此时已是著名诗人的徐志摩在他主持的《晨报副镌》上发表了沈从文的散文《市集》，并不吝赞美之词写了《志摩的欣赏》隆重向读者推荐：“这是多么美丽，多生动的一幅乡村画。作者的笔真像是梦里的一支小艇，在波纹瘦鳒鳒的梦河里荡着，处处有着落，却又处处不留痕迹；……给这类的作者……奖励也是多余的，因为春草的发青、云雀的放歌，都是用不着人们的奖励的。”这等于向文坛给沈从文开出了通行证，短短的一段话激励了沈从文，对他一生都产生了影响。
萧乾说副刊是摇篮，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出人、出作品。要办气韵生动的副刊，归根结底离不开人和作品。当然，也得有编辑的匠心。这让我想到另外一件往事：1957年3月10日毛泽东主席接见徐铸成时，他称赞：“你们《文汇报》实在办得好，琴棋书画、花鸟虫鱼，真是应有尽有。编排也十分出色。”（《徐铸成回忆录》）那次谈话中，他还特别提到：报纸要搞得活泼，登些琴棋书画之类，我也爱看。报上的文章，“短些，短些，再短些”是对的，“软些，软些，再软些”要考虑一下。不要太硬，太硬了人家不爱看，可以把软和硬两个东西统一起来。文章写得通俗、亲切，由小讲到大，由近讲到远，引人入胜，这就很好。板起面孔办报不好。（见《毛泽东年谱》）我的理解是，一份报纸尤其是副刊要有琴棋书画，花鸟虫鱼，“不要太硬”，它要是一个大花园，万紫千红，能给人带来愉悦。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副刊要与正刊有些区别，分工不同，否则一硬到底，“板起面孔办报”谁看呢？
三十年过去了，我忘不了与萧乾先生聊文学副刊的那个下午。有些事情，我们要去追赶时光，有些事情，不妨脚步慢一点，不必气喘吁吁地往前跑，比如办报纸，办副刊，不一定要像刷短剧那样追求速度、节奏，一些老传统、老调调儿，在今天依旧可以激活，焕发新的活力，往事提供给我们的不仅仅是回忆，还有不能丢掉的传统。
（作者为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巴金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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