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35岁女子守寡8年,买回一头公驴之后怪事经常频发
我三十五岁那年,守寡整整八年。
买回公驴的第三天夜里,它在院子里突然叫了起来。
那声叫又长又尖,像有人贴着窗户哭。我披衣下床,刚把门闩拨开,院角的水缸里“咚”地响了一下,接着是碗碟落地的碎声。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门闩,背上的汗一下子凉透了。
那头公驴低着头,耳朵竖得笔直,正盯着厨房。
厨房里没人。
可从那天起,怪事就像约好了似的,一件接一件地找上门。
我叫许禾,住在一片靠山的小村子里。村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名字,四周是田,远处是山,村民彼此熟识,谁家屋顶多了一块瓦,隔天就会有人问一句。
丈夫周成走了八年。
他是在一次暴雨后修山路时出的事。山坡塌了,落下来的石头砸坏了护栏。他跟几个邻居去帮忙,没能回来。
那时候我二十七岁。
我们没有孩子,只有一间旧屋、几亩薄田,还有一只他没来得及用完的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我一直没舍得扔,平时倒扣在碗柜最里头。
头两年,我常梦见他。后来梦少了,我却学会了在夜里听他的脚步声。
风从门缝钻进来时,像他走到门外;屋梁响一下,像他放下锄头;夜深得没一点声音时,我反而觉得他坐在床边。
我知道那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知道归知道,日子还是得过。
我白天帮人缝衣服,农忙时去田里搭把手。天一黑,就把院门锁上,灶火熄掉,坐在堂屋里发一会儿呆,再回房睡觉。村里人说我年轻,劝我再找一个。我总说不急。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样重新把一个人放进日子里。
买驴的念头,是在一个连着下了几天雨的早晨冒出来的。
家后面那片坡地长了些野草,平日我靠背篓一点点往家里背。雨一停,草就沉,路又滑。我那天背了半筐,走到半坡上脚下一打滑,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半天没站起来。
我回家后看着墙边空着的旧棚子,忽然想起周成在世时说过:“以后要是养头驴,省得什么都压你肩上。”
那句话是他随口说的。说完,他还笑我,说我不肯买,怕驴吃得比人多。
我却记了八年。
隔天,我坐上村里人的三轮车,去了邻近的集市。
卖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姓梁。他带来的公驴不算高,灰黑色,鼻梁上有一撮白毛,眼睛亮,脖子粗,四只蹄子踩在地上很稳。
“六岁,能拉车,也能驮东西。”梁叔说,“就是脾气大些,不爱听生人喊。”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它没躲我,只抬鼻子闻了闻我的袖口。
“它叫什么?”
“没人认真给它取名。”梁叔把牵绳递过来,“你带回去慢慢叫。”
我摸了摸它的耳根。它忽然往前顶了一下,额头碰到我的肩膀。我被撞得退了半步,梁叔赶紧拉紧绳子。
“看吧,脾气不小。”
我却笑了。
那是我很多天来第一次笑出声。
我花了攒下的一笔钱买下它,又请人帮我运回村。邻居们站在路边看热闹。有人说我一个女人养公驴不方便,也有人说驴能干活,倒比养狗有用。
我没解释。
我把它牵进院子,放进旧棚里,想了半天,叫它“灰耳”。
头两天,灰耳没惹什么麻烦。
我给它添草、换水,拉着它在院子里走。它不喜欢我从背后靠近,我就站在它看得见的地方说话。喂它的时候,我也会顺嘴讲几句今天遇见的事。
“东边那块地又有人种了豆子。”
“今天风大,衣服差点吹到别人家。”
“我煮饭煮糊了,别学我。”
灰耳偶尔甩一下尾巴,像听见了,又像根本不在意。
第三天夜里,它第一次发出那种叫声。
我被惊醒时,屋里黑得看不见手。叫声从院子里传来,持续了好一阵。起先我以为是它不习惯新地方,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我打开堂屋门,脚还没跨出门槛,厨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把水缸盖撞开了。
随后,几只碗从架子上滚下来,碎在地上。
我心脏跳得厉害,伸手去摸墙上的灯。灯亮起来时,灰耳正站在院里,绳子绷得笔直,头朝向厨房那面墙。
厨房空空荡荡。后窗关着,门也插着。地上有几块碎碗,水缸盖斜在旁边,缸里的水晃个不停。
我检查了一圈,没看见人,也没发现老鼠。
收拾完碎片,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起刚才灰耳的叫声,忍不住回头看它。
它已经安静下来,低头嚼着草。
第二天,邻居冯婶来借针。听我说了半夜的事,她皱起眉头。
“是不是不干净?”
“什么不干净?”
“你一个人住这么多年,院里忽然多了头公驴,夜里又叫又撞东西。你不害怕?”
“驴撞的吧。”
“驴好端端的,为什么撞厨房?”
我没答上来。
冯婶临走前,特意看了一眼灰耳。灰耳把头从棚里伸出来,盯着她看。冯婶往后退了一步,笑得不自然。
“我跟你说,晚上拴牢一点。公驴性子冲,别让它在院子里乱跑。”
我点头应了。
可那天晚上,灰耳又叫了。
这回我没马上出去。我躺在床上,听着它的声音越来越急,最后变成几声短促的嘶叫。院门明明插着,外头也没有风,可堂屋的窗板“啪”地拍了一下。
我坐起来,鞋还没穿稳,灰耳已经在院里撞棚门。
我推门出去时,它后蹄正刨着地。它看见我,立刻往厨房方向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厨房窗户底下有一小块黑影,贴着墙根一闪,没了。
我拎起墙边的扫帚,慢慢走近。那块地方堆着几捆旧柴,柴后有个通往屋后小沟的缺口,是前几年雨水冲开的。我一直没来得及堵。
我用扫帚往柴堆里探了探,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等我把最外面的柴拨开,一只灰毛老鼠窜了出来,贴着墙钻进了缺口。
我吓得叫了一声。
灰耳立刻嘶叫起来,前蹄蹬地,差点把绳子扯断。我抓紧栏杆,直到那只老鼠跑远,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我把缺口堵上了。
可这件事没有让怪事停下来。
反而从那之后,灰耳像认准了厨房似的。
它有时盯着窗下的墙角,有时在屋里有人走动时突然叫。有两回我半夜起来喝水,它不叫,却把鼻子贴在门缝边,朝厨房的方向嗅。
一周后,怪事又添了一件。
那天我在院里晒衣服,刚晾好一条床单,灰耳忽然抬起头,冲着屋后叫了三声。我以为它又看见老鼠,拿着竹竿绕到屋后。
屋后那棵老梨树下面,压着一只破布袋。
我记得那只袋子放在棚子里,里面装着些旧棉絮。我前几天还想拿出来晒,后来忙忘了。现在它却滚到了院墙边,袋口散开,棉絮撒得到处都是。
我把棉絮捡起来,想把袋子拖回去,手指却碰到一片湿凉的东西。
那是一小片湿泥,粘在袋底。
墙角的土上,有几道新鲜的爪印。
我看了半天,没看出是猫还是别的什么。可那几道印子一路贴着墙,最后停在刚堵好的缺口旁。
我后背发凉。
回到屋里,我把门窗检查了两遍。东西都在,门锁也没坏。偏偏当晚,院里的水桶又翻了。
灰耳叫得满院子都听得见。
我披衣出来时,桶已经滚到了墙边,水泼了一地。灰耳站在棚门口,耳朵朝外,四蹄钉在地上。
我第一次对它发了火。
“你到底要干什么?”
它不动。
“你再这么闹,我就把你送回去。”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灰耳的耳朵慢慢偏向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黑。它没有再叫,只是朝墙角看。
我顺着它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那晚之后,村里开始有人说我家不安生。
冯婶说灰耳夜里叫得她睡不着。隔壁的老余说有天半夜看见我院门开着,可他又说不清究竟是哪天。还有人问我,买公驴是不是为了以后再找男人。
我听得脸发热,却没回嘴。
比这些闲话更难受的,是我开始怕夜里。
每天睡前,我都要确认门闩插好了,厨房的窗关好了,柴堆下面没有洞。关了灯躺回床上,我仍听见院子里细微的动静。
灰耳啃草的声音、绳子摩擦木桩的声音、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每一样都能让我坐起来。
我对自己说,是它在闹。
可有一晚,我醒得特别早,院里却安静得出奇。月光照在窗纸上,我听见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周成以前回来晚了,不愿吵醒我,就会这么敲门。三下,不轻不重。我常常没等他敲完就下床去开门。
我坐在床上,手指紧紧掐着被角。
“谁?”
没人回答。
我知道不可能是他。
那三下声响是我做梦,或者是风打在门板上。可是我还是起了身,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
外面传来灰耳的一声长叫。
我猛地缩回手。
我没开门。
天亮后,我把这事告诉了自己,告诉自己那不过是错听了。可当天晚上,灰耳又开始不安。它不再朝厨房叫,而是对着院门一下一下地刨地。
我拿着灯走出去,发现门闩已经落在地上。
院门开了一条缝。
我明明记得,睡觉前亲手插好了门闩。
灰耳站在门后,鼻子伸向门外,像是在闻什么。
我脑子里一下冒出许多念头:有人进过院子?有人想吓我?还是我自己夜里起来过,却一点也不记得?
我蹲下去把门闩捡起来,掌心冰凉。
门外的土路上没有脚印。门后的木栓也没断。我没有找到任何能说明有人来过的痕迹。
第二天,我请邻居老余帮忙看看门。老余拆了门闩,重新紧了一遍,又检查门框,说可能是木头受潮,卡口松了。
“它一顶,门闩就能掉。”他说,“这头驴力气不小。”
“那我半夜听见的敲门声呢?”
“风吹的,或者你做梦了。”
他说得轻巧,我却没觉得轻松。
老余走后,我站在院门口,盯着修好的门闩看了很久。灰耳站在一旁,鼻子在我袖子上碰了一下。
我把它推开了。
“你别老跟着我。”
它退了半步,没再靠近。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周成还在时,我也常对他说这种话。不是嫌他,是怕自己太依赖他。
八年过去,我仍像是把自己关在那句话里。
怪事越来越多。
有时是厨房的锅盖被掀开,有时是堂屋椅子倒在地上。有一次我早上起来,发现院墙边放着一只鞋。
那只鞋是周成留下的旧胶鞋。
我把鞋放进旧柜子里已经很多年。它怎么会出现在院墙边,我想不明白。
我拿起鞋,鞋底沾着潮土,鞋面却是干的。看起来不像被雨淋过,也不像从柜子里直接滚出来。
我把它拿回堂屋,放在柜子前,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当天夜里,灰耳又叫。
我没急着出门,而是坐在床上听它叫。它叫一声,停一阵,再叫一声。叫到第三回,我才披衣起身。
院里没有人,院门也好好的。
灰耳站在棚门旁,头朝着堂屋柜子。
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柜门开着。
我记得自己白天把那只旧鞋放进去之后,关了柜门。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等我走近柜子,发现那只鞋仍在原处,另一只也没动。只有柜门敞开着。
我伸手去碰柜门,门轴“吱”地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像周成以前推开柜门找衣服。
我一下子把门关上,转身就走。
灰耳跟着我叫了两声。
那夜我没睡好。
第二天,我把鞋又拿了出来,仔细擦干净,放回原来的地方。柜门我特意检查了好几次。门没有坏,只是合页松了,轻轻一碰就会弹开。
我终于明白,许多所谓的怪事,并不一定真有一个看得见的原因。
可是明白了原因,不等于心里的害怕就会消失。
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我开始把每一次响动都当成周成回来过。
我知道这不对。
可有些夜里,我宁愿相信门外有他的影子,也不愿承认我已经独自过了八年。
灰耳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东西,当然也不会替我解释什么。它只是会对陌生的声响敏感,会对墙根的老鼠发火,会用力撞开没插牢的门。它没有故意给我送鞋,也没有在午夜敲门。
可我渐渐发现,灰耳每次闹起来,都不是毫无缘由。
它盯的地方,往往真有一点动静。
它叫的时候,我才会发现厨房的窗缝开了;它撞棚门的时候,我才看见门外有野猫翻过墙;它扒门的时候,门闩往往已经松了。
这发现没有让我立刻安心。
相反,我开始盼着它叫。
只要它叫,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面对黑暗。那头驴不懂我,却在院子里喘气、走动、吃草,偶尔用蹄子刨两下地。
活物的动静,让屋子不再像一间空墓。
买回灰耳一个月后,村里来了几个人看它。
有人想借去拉东西,有人问我能不能把它转手。我都拒绝了。它确实会闹,确实难伺候,但我已经不想把它送走。
我给它搭了更牢的棚门,修好了墙边的缺口,也换了一个不容易被碰倒的水桶。晚上睡前,我会检查门闩,却不再把每一声响都当成坏兆头。
有天傍晚,冯婶又来串门。她站在院门口,听灰耳打了个响鼻,立刻往后退。
“你还养着呢?我看你这几天晚上都能睡着了?”
“还行。”
“那你以前总觉得有怪事,现在呢?”
我看了一眼院里的灰耳。
它正低头吃草,尾巴赶着苍蝇。
“以前我觉得,是它招来了怪事。”我说,“现在我觉得,是它把我没注意到的声音都弄大了。”
冯婶没听明白,问我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屋里太静的时候,人会把心里的动静听成别的东西。”
冯婶看了看我,没再追问。
那晚,我把堂屋里一直倒扣着的搪瓷杯拿了出来。
杯沿磕掉的地方仍旧缺着一小块。我洗干净,倒了半杯水,放在桌上。水面晃了几下,很快平了。
以前我总怕收起周成留下的东西,像是在赶他走。如今我才慢慢懂得,留下和放下并不冲突。我可以记得他,也可以继续吃饭、睡觉,可以给自己添一头驴,跟它说些没什么要紧的话。
周成不需要我永远站在门里等他回来。
第二天清早,灰耳又把水桶踢翻了。
我听到声音,披了衣服就出去。桶滚到墙边,水洒了一地。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它,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你是故意的吧?”
灰耳抬头看我,耳朵一转。
我把桶扶起来,重新灌上水,顺手给它添了一捆草。
这头公驴买回来以后,怪事确实经常频发。
半夜的叫声、突然打开的柜门、倒地的水桶、被风吹响的窗板,都曾让我心惊肉跳。后来我才知道,有些是灰耳闹出来的,有些是旧门旧墙的毛病,还有些是我在太安静的日子里,把思念听出了形状。
可怪事没有把我逼回屋里。
相反,它们让我重新留意院子里活着的声音。
三十五岁的我,守寡八年后,终于不再把一个人的安静当成唯一的体面。我还是会想周成,也还是会在雨夜里心酸。但我不再把门闩插死,也不再因为自己想有人陪、想听见声响,就觉得对不起谁。
灰耳如今仍住在旧棚里。
夜里偶尔,它会突然叫上几声。我会醒来,会披衣出门,看一看门闩、水桶和厨房的窗,再站在院中陪它一会儿。
确认没有什么事后,我就回屋睡觉。
门外有一头公驴,屋里有一只缺了口的搪瓷杯。周成不在了,而我的日子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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