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风车占了地,是坟没处安了。
我五叔韩广茂,六十六岁,河北沽源人,坝上的。种了四十多年莜麦,兼着村里红白事的总理,谁家发丧都请他坐账房。他手里攥着一个蓝皮账本,村里人叫坟谱——北梁老坟场八十七座坟,哪座是哪家的先人、哪年立的、坟头朝哪,他记了三十一年。
前年四月,风电公司的人进村了。
先是测量员,仨小伙子,扛着根带圆盘的铁杆子满梁上跑,跑了一礼拜,梁上插满了小红旗。四月十二那天,一面旗插进了老坟场正中间,旗杆别在五叔他爷爷那座坟的供石底下。
五叔撂下粪叉就上了梁。
“后生,旗咋插到坟地里来了?”
“大爷,规划的检修道打这儿过,图上标的。”
“这是坟地。”
“知道,属迁移范围。一座坟补三千,六月末前迁完。”
小伙子扛起杆子走了,鞋帮上的泥一路点到梁下。供石底下半张没烧透的纸钱让风掀起来,正好贴在旗子面上,红的红的,贴了一后晌。
五叔在梁上站到天擦黑。
村部开会那天,屋里坐不下,窗台上都是人。项目部的袁经理,四十来岁,戴个白安全帽,讲了一钟头:一期二十四台风机,机位占地一亩一年一千一,荒山租赁签二十五年,村集体一年进账三十多万。迁坟另算,一座三千。
年轻人先活了。二柱子当场把字签了,说风车转一年,顶我种五年莜麦。
老人不吭声。散了会,前街六爷把五叔堵在村部门口。
“广茂,你妈也在梁上呢。”
“我知道,六叔。”
“你婶子也在。”
“我知道。”
六爷蹲在墙根,卷了根烟,抽了半根,撂下一句:你是总理,迁坟的日子、次序,都打你手里出。你笔下留不留情,你自己掂量。说完把烟头摁在鞋底上,走了。
五叔家的账,是他儿子先算的。儿子韩立冬在县城跑出租,那晚打来电话,说爹,签了吧,租金里咱家那份一年一万四,你孙子明年上大学。五叔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末了说:你妈还在梁上躺着呢。电话那头不吱声了,半天,立冬说,爹,那你看着办,我清明回去。
迁坟定在六月初九,日头没出来就动土。
请的拾骨人是邻村的葛师傅,六十七,干了三十多年,指头缝里的黄土洗不净,烟瘾大,可到了坟地不使打火机,怕燎着枯草,用的是一把秃了齿的火镰。头一座起的是韩家的老祖,冻土化了半层,镐下去崩火星,棺板一碰就酥。葛师傅跪在坑里,一根一根拾,拾一根,缠一道红线,儿孙跪一圈,黑伞撑着,不见日头。
八十七座坟,起了十一天。
起五叔老伴那座,是第六天。一九九八年立冬没的人,坑开开,棺塌了一半,葛师傅拾到最后,从土里摸出一枚铜顶针,底圈的字磨平了。五叔接过来,拿袖子里外擦了三遍,揣进怀里贴身那层。他站在坑边上没下去,是他孙子下去捧的头骨,红布裹着,一路捧到新坑。
新坑不在梁上——这才知道埋人这事的难。
五叔领着我和六爷,前后找了三处。头一处是河湾荒滩,民政说地能批,六爷一句话否了:九八年发大水,那滩让水漫过腰,活人不跟水抢地。第二处南坡,退耕还林种的柠条都齐腰了,动不得。剩下放眼一望,全是莜麦地,一块牌子一块牌子立着,基本农田,一步不让。
我跟着跑那几天,把方圆十里都跑遍了,回来跟五叔说:叔,真找不出一块能埋人的地了。五叔蹲在村口碾盘上,抽了半宿烟,说:不是地没了,是好埋的地,都派上用场了。
末了镇里给指了东洼子,一块集体荒坡。村里打报告,镇里盖章,民政划线,八十七座坟迁了过去。埋那天五叔写了告示,落在纸上就一行:北梁让路,东洼子安家。
那年秋天,风机一台一台竖起来了。吊叶片那天全村看热闹,九十米的塔筒,五十九米一叶,起重机的吊钩在天上走,娃娃们追着叶子的影子满场跑。腊月风机并了网,村里账上进了钱,年底一家一袋面一桶油。
可夜里,风机的航空灯一红一红地闪。五叔睡不踏实,跟五婶(续弦的)说,那灯闪得,像谁在给哪片地守夜。五婶说,守啥夜,发电的。五叔嗯了一声,翻身,又睡不着。
去年开春,二期来了,又是测量员,又是红旗。
东洼子划进去了。集电线路的施工便道,贴着坟场东边过,还要新立六台机。我拿五叔的坟谱一页页对:东洼子四十六座受影响,里头二十一座,是头年刚从北梁迁过来的。
五叔这回没开会,直接去了镇上项目部。袁经理给他扣了顶安全帽,领他看图纸。五叔把蓝皮账本往桌上一放,翻开。
“袁经理,头年迁了八十七座,今年又要动四十六座,四十六座里二十一座是头年才落的坑。人挪一回是搬家,先人挪两回,是折腾。”
袁经理翻着账本,翻到那页名单,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句实话:大爷,在图纸上,这些就是一个一个的小三角。
“小三角底下是人。”
那天没谈成。五叔把账本夹在胳肢窝底下出的门,走到宾馆大院里,看吊车在卸塔筒,看了半天,回来路上跟我说了一句:人家没错,人家看的是图。咱也没错,咱看的是谱。错的是图和谱,谁也没对着谁。
僵了半个月,出事了。
后街三奶奶没了,八十九,孤身,儿子在大同下井。腊月十九咽的气,火化完,骨灰没处去——东洼子手续冻着,二期施工把原先那条上梁的路又占了。停灵那五天,灵棚就搭在自家院里,白布幡冻得梆硬。她儿子腊月二十三赶回来,跪着给五叔磕头,说总理,给块地,三尺就行。
五叔把村里能想到的地方又过了一遍,没有。末了他做了个主:先把骨灰盒请回灵棚,人跟娘先过个年,开了春,地的事,我去跑。大年三十晚上,那院里的灯亮了一宿。这事村里没人笑,也没人提。
开了春,五叔揣着坟谱,跑了四趟。镇里、县民政、风电项目部,一处一处磕。第四回,是协调会,民政所老所长坐中间,袁经理坐对面,村支书和五叔坐边上。五叔把账本摊开,从头念:三奶奶,八十九,韩门李氏;六爷家的婶子,七十一……
念到一半,老所长摆手,说别念了,我听明白了。转头跟袁经理说:公益性公墓这一块,手续我们走,地给东洼子定死,二期的线,改道。
袁经理在纸上画了两笔,算了算,说从河滩底下绕,多花四十来万,能走。又补了一句:公墓硬化、还有堂子,我们赞助,算是给村里办件事。就是有一样,往后得讲生态安葬,新亡不添坟,火化进堂,一步一步来。
五叔在桌底下攥着的那个账本,这会儿才松开。
今年四月,追思堂立起来了。青砖的一排,格子墙,一格一牌。清明那天启用,头一批请进去的,就是三奶奶。她儿子从大同回来,把骨灰盒捧进去,放好,出来在门口烧了刀纸,跟五叔说:总理,我妈这算有家了。
五叔说,是安顿下了。
那天下午,全村在东洼子过了个像样的清明。供桌一溜排开,烧纸的烟往一个方向歪。西北头,风机的叶片慢悠悠地转,影子隔一阵从公墓院墙上扫过去一回,像谁伸手,挨个摸了一遍墙。
五叔把坟谱上的名字,跟格子墙上的牌,一个一个对。对完最后一格,他把蓝皮账本用红绳捆了,交给我,说送村史馆去,搁玻璃柜里,往后姓韩的姓刘的,想知道自家先人在哪一格,翻它。
他孙子在边上问:爷,那你往后呢?
五叔朝堂里指了指:三排,东数第五格,跟你奶挨着,我早看好了。
回来的路上,孙子又问,爷,你说风车还能转多少年。五叔背着手走,说二十五年,续不续再说。孙子说那咱这堂呢。五叔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堂顶上落着两只麻雀,风机在更远的梁上转。
他说:堂比我活得长,风比我活得长,都中。
顿了顿,他又说:
坟埋的是先人,安的是活人——这话,图纸上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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