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上个月走了，退休金加丧葬费加抚恤金，一共三十二万。

我姑父上个月走了，退休金加丧葬费加抚恤金，一共三十二万

姑父是上个月初八走的，早上还吃了半碗豆腐脑，中午我姑进屋喊他翻个身，人就没了。七十一，脑梗后遗症瘫了三年，走的时候脸上挺安详，我姑说“他没遭罪，是修来的”。

后事办了三天，村里老亲少友都来了。我帮着记账收礼，我姑坐炕头上没怎么哭，就是一遍一遍摩挲姑父那件旧棉袄的袖口。表弟从沈阳跑外卖赶回来，表妹嫁到邻市也抱着孩子回来了。出殡那天风大，纸钱刮得满坟地都是，表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黄土。

真正让这家子起变化的，是姑父单位打来的那个电话。运输公司劳资科的人说，姑父退休金账户里还有八万多，丧葬费按标准是两万四，抚恤金是二十个月基本工资，加上企业年金什么的，拢共三十二万出头，让家属准备材料去办手续。

三十二万。搁有钱人家不算啥，搁我姑家，那是我姑后半辈子的指望。姑父瘫这三年，药费、尿不湿、护工钱，每月退休金到账就光。我姑自个儿有糖尿病，打胰岛素都舍不得去卫生院，在家拿针管自己打。表弟每个月给寄一千，表妹隔三差五拎箱牛奶回来，可农村老两口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钱还没到账，家里先有了动静。

头七那天晚上，表弟和表妹坐堂屋里对账。丧葬花了两万七，收礼收了一万九，缺口八千，表弟说“这钱我出”。表妹没接茬，闷了一会儿来了句：“哥，爸那抚恤金，单位说按啥标准算的？”表弟愣了：“二十个月工资呗，咋了？”表妹说：“我问问，听说有的单位是按三十个月。”表弟脸就有点沉：“你啥意思？你怕我贪了？”

我在旁边剥花生，没吱声。我姑在里屋听见了，咳嗽了一声：“你俩别吵吵，那钱下来我一分不留，你们俩平半分。”

这话说完，屋里更静了。

表弟先开口：“妈你说啥呢，这钱是你养老的，我跑外卖一个月七八千够花，不用。”表妹说：“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惦记钱似的。我是说爸这钱得算清楚，别回头单位少给了咱不知道。”表弟说：“单位还能骗咱？爸开了三十年车，劳资科还能坑他？”表妹说：“那可没准，现在办事不盯着点，谁给你上心？”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从抚恤金标准扯到当年姑父给表弟拿首付的事。表妹说：“爸当年给你拿十万买房，我结婚就给两万陪嫁，我说啥了？”表弟急了：“你那两万是爸给的，我这是借的，我后来还了五万！”表妹冷笑：“你拿啥还的？你跑外卖那点钱够养家就不错了。”

我姑从里屋出来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你俩别争了，你爸要是能说话，他得心寒。”

说完回屋把门带上了。

那晚表弟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表妹抱着孩子在车里坐了半宿。第二天一早俩人跟没事人似的，一个去镇上补材料，一个在家帮姑妈做饭。可我看得出来，那层窗户纸捅了个窟窿，补不上了。

真正让事儿拐弯的，是姑父那个记账本。

姑父生前有个习惯，谁家随礼、谁家借钱、谁家帮过忙，都拿圆珠笔记在个软皮本上，塞在炕席底下。我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了，让我帮着看看有没有要紧的。我一页一页翻，翻到去年三月，上面写着：“老赵儿子结婚，随二百。老赵借两万，说年底还，没打条。”

老赵是姑父的老同事，开大货时的搭档。第二天老赵自己上门了，拿了两万现金，说“老哥走了，这钱我不能昧着”。我姑没要利息，老赵硬塞了两千，说“给嫂子买点营养品”。

表弟表妹都在场。老赵走了以后，表妹先开的口：“妈，这钱你收着，刚才我跟哥商量了，爸那三十二万，我们俩一分不要，都给你。”表弟点头：“妈你留着看病养老，不够我再添。刚才是我不对，说话冲了。”表妹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净翻旧账。”

我姑坐在炕沿上，看着俩孩子，半天说了句：“你爸这辈子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可他走之前那几天，老跟我念叨，说大勇跑外卖辛苦，小燕带孩子累，让我别拖累你们。”我姑抹了把脸，“这三十二万，我留十万看病，剩下的给你俩平分。你爸的账本我接着记，往后谁家有事，咱还得走动。”

表弟红着眼圈没说话，表妹过去把姑妈抱住了，孩子吓得哇一声哭了，姑妈拍着外孙的后背说“不哭不哭，姥姥在呢”，自个儿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昨天我去看姑妈，她正拿姑父那个软皮本记新账。我瞅了一眼，第一页写着：“老赵还两万。大勇给一千。小燕买药三百六。”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老周（我姑父姓周）的抚恤金，分三份：老伴十万，大勇八万，小燕八万，余六千存着，明年清明给老周买块好碑。”

我问姑妈，碑上想刻啥。姑妈说：“就刻他名字，啥也别多写。他一辈子不爱热闹。”

从姑妈家出来，风还是那么冷。我兜里揣着姑父生前给我的一盒烟，一直没舍得抽。三十二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照出了这个家最难看的一面，也照出了最实在的那点东西。姑父要是地下有知，大概会坐在炕头吧嗒吧嗒抽烟，然后说一句：“行了行了，都别磨叽了，该干啥干啥去。”

他活着的时候，遇事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