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出来的东西
腊月廿三,小年。韩家屯的老支书韩德顺死了,八十三,喜丧。
按规矩,停灵三天,廿六出殡。韩德顺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孙子辈十几个,加上本家亲戚,送葬的队伍能排出去二里地。坟地是早就看好的,村东头老槐树林里,他爹他爷都埋那儿,三代人的穴位排得整整齐齐。挖坑的活儿头天就派下去了,派给了村里韩老六和他儿子韩小军。
韩老六这人,五十六了,打了一辈子光棍,后来不知从哪儿捡了个傻媳妇,生了韩小军。小军今年二十八,跟他爹一样蔫了吧唧的,爷俩靠打零工过日子,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俩准到——不白到,管饭,还给俩钱。
廿五下午,爷俩扛着铁锹镐头去了老槐树林。腊月的天,短得跟兔子尾巴似的,下午三点多日头就偏西了。韩老六拿脚在地上划了个圈,拿锹尖戳了戳:“就这儿。挖吧。”
爷俩轮着班挖,冻土层挺厚,刨了半个钟头才见着软土。韩小军年轻力气大,一锹一锹往外甩土,韩老六在旁边拿镐头刨边儿。坑挖到齐腰深的时候,小军一锹下去,听见“噗”的一声,跟扎破了个水袋子似的。
“爹,底下好像有东西。”
“啥东西?石头?”
“不是石头,软的。”
韩老六凑过来瞅了一眼坑底。小军那一锹挖开的地方,露出个黑乎乎的东西,跟胳膊似的粗细,盘成一团。韩老六拿锹尖拨了拨,那玩意儿动了一下。
“我操!”韩老六往后一趔趄,“蛇!”
韩小军吓得把锹都扔了,连滚带爬从坑里蹿上来。爷俩蹲在坑边上往下看,越看越瘆得慌——那团黑东西慢慢舒展开来,是一条土球子,就是本地那种黑褐色的无毒蛇,一米多长,擀面杖粗细。冬眠的蛇被吵醒了,晕晕乎乎地蠕动。这还不算完,小军刚才那一锹,把蛇窝捅漏了。坑底又钻出来好几条,大的小的都有,纠缠在一起,跟一锅黑面条似的。
“几条?”韩老六问。
“数不清……得有七八条吧?”
韩小军腿肚子转筋:“爹,咋整?这玩意儿不吉利吧?人家出殡挖蛇窝,传出去韩德顺家得骂死咱。”
韩老六也犯嘀咕。他在村里混了一辈子,啥讲究不懂?出殡挖坑见蛇,按老辈人的说法,这是“地龙翻身”,主丧家三年内还得再死人。当然,这纯属扯淡,可你不能跟主家犟这个理去。韩老六蹲那儿抽了根烟,做了个决定:“埋回去。”
“埋回去?”
“把蛇搁一边,拿筐装好了,等棺材下葬了再搁回去。就当没看见。”
爷俩找了个破箩筐,拿铁锹把蛇一条条挑进去。那蛇冬眠呢,被人扒拉来扒拉去,也就懒洋洋扭两下,没劲儿咬人。韩小军一边挑一边数,最后数清楚了:十一条。最大那条擀面杖粗,最小的跟筷子似的,估计是去年刚孵出来的小蛇,还没长大就赶上冬眠了。
十一条蛇装了一箩筐,搁在老槐树底下,拿麻袋片盖着。韩老六嘱咐儿子:“嘴严实点,谁问也别说。”
“那下葬的时候咋整?”
“棺材搁进去,填土之前我找个空当把蛇倒回坑里,就埋棺材边儿上。它们该冬眠冬眠,跟咱没关系。”
韩小军觉得这事儿办的有点不是味儿,可也没别的辙。爷俩接着挖,把坑挖成了,深度宽度都合规矩,拿席子盖上,回去交差。
廿六出殡,天阴着,没太阳。韩德顺的三个儿子披麻戴孝,哭得嗷嗷的,送葬的队伍从村东头排到村西头,纸钱撒了一路。棺材抬到老槐树林的时候,韩老六瞅了个空子,趁大伙儿磕头的磕头、烧纸的烧纸,拎着箩筐溜到坑边上,把十一条蛇倒进坑底靠棺材尾那个角上,拿土盖了盖。
棺材稳稳当当落进坑里。三个儿子一人往坑里扔了把土,然后亲戚们轮着填土,堆起个坟包。纸扎的童男童女烧了,花圈摆了一圈,鞭炮放了一挂,齐活。
当天晚上韩德顺家摆了丧宴,流水席,村里随了份子的都去吃。韩老六爷俩坐角落里闷头扒饭,谁也没提蛇的事。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三天,韩德顺的大儿子韩老大拎着两瓶酒上韩老六家来了。韩老六正蹲院里劈柴呢,看见韩老大进门,心里咯噔一下。
“六叔,”韩老大把酒搁窗台上,“有点事儿想问问您。”
“啥事儿?”
“挖坑那天,您是不是挖着啥了?”
韩老六手底下劈柴的动作没停:“挖着啥?挖着土了呗。”
“六叔,咱明人不说暗话。”韩老大蹲下来,压低了声儿,“我二叔家的小子,那天下午去林子里转悠,看见您爷俩蹲坑边上鼓捣啥玩意儿。他眼神好使,瞅见箩筐里有东西动弹。”
韩老六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楔,直起腰来。“行,我说。挖着蛇了。十一条。我拿筐装起来,棺材下葬之后又倒回去了。”
韩老大脸当时就白了。“六叔!您咋不言语一声呢!”
“言语啥?你爹停灵呢,我跟你说挖着你家祖坟里有蛇?你信不信你当场就得把我撵出去?”
韩老大急得直跺脚:“那现在咋办?我二叔三叔都知道了,说这事不吉利,要迁坟!”
“迁坟?”韩老六嗓门拔高了,“你爹刚入土,头七没过就迁坟?你们哥仨不怕让人戳脊梁骨?再说了,蛇是活的,会动弹,等开春暖和了自己就走了,算个屁的不吉利!”
韩老大不干了:“我二叔找人看了,人家说是‘地龙占穴’,得挪地方!”
“你二叔找的哪个半仙?刘二麻子吧?”韩老六气笑了,“他去年还说我家老母鸡冲撞了太岁,让我把鸡杀了,结果我第二天就捡了五十块钱,他咋不说?”
韩老大被他堵得没词儿了,拎着酒气哼哼地走了。
韩老六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没过两天,韩小军去村里小卖部买烟,被韩老二堵门口了。“小军,你跟二叔说实话——到底挖出几条蛇?”
“十一条。”
“啥色的?”
“黑的。土球子。”
韩老二脸色阴沉:“我找先生算了,先生说十一条蛇是‘十一太保’,冲了咱家风水。你爹爷俩办事不地道,挖着了不吭声,现在我家老大昨晚上做噩梦,梦见我爹说冷——”
“二叔,”韩小军忍不了了,“您家老爷子埋下去才几天?那蛇冬眠呢,在地下两米深的地方缩着,碍着老爷子啥事了?再说了,林子里本来就有蛇,这窝蛇少说住那儿七八年了,人家比老爷子来的还早呢!”
韩老二指着小军鼻子骂:“你个小兔崽子咋说话呢!”
韩小军扭头就走。回家跟他爹一说,韩老六拍桌子:“甭搭理他们!爱咋咋地!”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韩家屯就几十户人家,屁大点事儿能传成天大的事。三天之内,全村都知道老支书坟底下挖出一窝蛇,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那蛇是地龙的,有说是韩德顺没死透变的,最离谱的是刘二麻子,他说那十一条蛇是韩德顺生前得罪过的十一个人,死了之后变成蛇来缠他。
韩老大扛不住压力了。头七那天上完坟,哥仨坐一块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韩老大去镇上找了台挖掘机。
韩老六听说的时候挖掘机已经开到老槐树林了。他气得浑身哆嗦,趿拉着棉鞋就往林子里跑。韩小军在后头追:“爹!您慢点!”
到林子里一看,挖掘机停在坟边儿上,韩老二正指挥司机往哪儿下铲子。韩老大蹲一边抽烟,脸色不好看。
“韩老大!”韩老六嗷一嗓子,“你爹才埋了七天!你动他坟?!”
韩老大站起来:“六叔,您别管了。这是我们自家的事。”
“放你娘的屁!”韩老六冲过去拿身子挡挖掘机,“你爹活着的时候跟我是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他死了你们哥仨这么折腾他?你信不信你爹今晚就去找你?”
这话把韩老大吓了一哆嗦。韩老二不干了:“六叔你让开!这是我们哥仨的事儿!”
正吵吵着呢,韩老六他媳妇——就是那个傻媳妇——不知道啥时候跟来了,站在林子边儿上拍手笑:“挖蛇喽!挖蛇喽!”
韩小军赶紧把他妈拽住。现场乱成一锅粥,挖掘机司机在驾驶室里看热闹,韩老大韩老二韩老三三个人吵成一团,韩老六堵着不让挖。吵了能有半个钟头,村主任刘长贵骑电动车赶来了。
“都给我住嘴!”刘长贵五十出头,嗓门大,“老韩家出殡挖着蛇了?多大点事儿!我昨晚上打电话问过县林业局了,人家说了,土球子,无毒蛇,冬眠期受惊了而已。开春暖和了它们自己走,又不吃你家供品,碍着啥了?”
韩老二不服:“那先生说了——”
“哪个先生?刘二麻子?”刘长贵瞪他,“刘二麻子去年还说我房后那棵枣树犯煞,让我砍了。我没砍,今年结了一百多斤枣。你听他放屁?”
韩老二不吱声了。
刘长贵蹲下来,掏出烟散了一圈。“这样,我出个主意。蛇甭动了,人家冬眠呢,你非给人挖出来干啥?开春我去林业局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个人来,等蛇醒了移走。你们哥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找人来给坟圈子撒圈雄黄,蛇醒了自个儿就爬走了,碍不着啥。”
韩老大想了想:“那……不迁坟了?”
“迁个屁!”刘长贵站起来,“你爹埋得规规矩矩的,你折腾他干啥?你们哥仨那点孝心,活着的时候咋不使?老爷子去年冬天住院,谁陪床的?不还是你六叔爷俩轮着守夜?你们仨一个说忙生意,一个说孙子要人看,一个说腰疼。现在老爷子走了,你们倒孝顺起来了?”
这话戳了肺管子。韩老大脸涨得通红,韩老二低着头抽烟,韩老三干脆躲挖掘机后头去了。
挖掘机灰溜溜地开走了。韩老六蹲在坟边儿上缓了半天,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冲坟包鞠了个躬:“老哥哥,兄弟给你赔不是了。挖着你家地底下这些住户,不是有意的。回头开春我弄点雄黄来,让它们搬家。你在底下好好歇着,甭听你那几个兔崽子瞎折腾。”
韩小军扶着他爹往回走。走到林子边上,韩老六忽然停住了,回头瞅了一眼坟地,低声跟儿子说:“其实那天挖着蛇,我就觉着不对劲。你德顺大爷活着的时候最烦蛇,见一条打一条。他埋下去的地方偏偏有窝蛇,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韩小军没吱声。
韩老六自己乐了:“算了,人死如灯灭。蛇是蛇,人是人。开春蛇醒了爬走,你德顺大爷在底下也清净了。就是那十一条蛇别爬人家坟头上去,你德顺大爷脾气暴,做鬼也得把它们撵走。”
爷俩笑了一路。
开春三月份,刘长贵真从县林业局请了个人来。那人戴着厚手套,拿铁锹把坟圈子尾部的土轻轻扒开——蛇还在,醒了一半,有几条已经爬到土堆表面晒太阳了。那人拿蛇钳一条条夹出来,数了数:十一条,一条不多一条不少。装在袋子里拎到后山放生了。
韩老大那天也在场,看着蛇被拎走,松了口气。他塞给韩老六两条烟:“六叔,头前儿是我糊涂。”
韩老六把烟揣兜里,拍了拍韩老大的肩膀:“你爹活着的时候老念叨你,说你打小就胆小,遇事先慌。你瞅瞅这事儿闹的——十一条土球子,差点儿把你爹的坟给端了。往后遇事儿多琢磨琢磨,甭听风就是雨。”
韩老大臊眉耷眼地走了。
当天晚上韩老六喝了二两,跟他媳妇——那个傻媳妇——念叨:“你说咱挖着蛇那会儿,要是不吭声直接给铲碎了,是不是就没这些事儿了?”
傻媳妇正啃苹果,含含糊糊说:“那蛇疼。”
韩老六愣了愣,把酒杯放下了。
“对,”他说,“蛇疼。”
开春后老槐树林那片坟地添了新土。韩德顺的坟头长了一层草芽子,绿茸茸的。林子里蛇洞还在,空了,被雨水冲塌了一半。有小孩去林子里玩,说看见过一条筷子粗的小土球子,从洞旁边探头探脑。
韩小军跟人说:“那就是去年那窝里的小蛇,没跟着大部队走。可能觉得这地方风水好,想接着住。”
别人问他咋知道,他嘿嘿一笑:“我爹说的。我爹说那条小蛇走之前托梦给他了——说韩德顺大爷在底下骂骂咧咧的,嫌它们冬眠打呼噜太吵,把它们都撵走了。”
这话传出去,韩老大专门上韩老六家问了一嘴:“六叔,我爹真骂了?”
韩老六正劈柴呢,头都没抬:“我哪知道?你回去问你爹去。”
韩老大站在院里琢磨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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