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舅看风水看了四十三年,在老家那一片名声很响。谁家盖房子、迁坟、选宅基地,都得请他掌眼。但他有个毛病,爱说半句话,剩下的让你自己悟。悟不出来他就摇头叹气,搞得你觉得自己智商有问题。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阴阳交媾方为真穴。”
这话我听了八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从我二十岁跟他满山跑着认龙脉开始,到二十八岁自己接了活儿单干,这句话就像背景音乐一样在他嘴里循环播放。每次我问他啥意思,他就拿烟杆子敲我脑壳:“自己想去。”
我想了八年。阴阳我懂,交媾嘛,字面意思也明白。但搁在风水里头,到底指啥?我去问他,他带我到村东头看一块地,指着两座山的豁口说:“你看,这是青龙,那是白虎,一公一母,在这儿碰头了,这就是交媾。”我点点头,记住了。回头我自己去看地,看见两条山脊交叉,回来跟他说,他摇摇头:“形似而神不似,这是打架,不是交媾。”我又懵了。
后来我去问他儿子,我表弟,在省城当程序员那个。表弟推了推眼镜说:“哥,我爸那是话术,跟算命的‘父在母先亡’一个道理,解释权全在他手里。”我深以为然,觉得表弟说得对。
但活儿还得干。这八年我跟着表舅跑了上百个山头,看他给人看坟地、看阳宅、看厂房选址。我自认为学了个七八成,什么“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背得滚瓜烂熟,罗盘端得比表舅还稳。接的活儿也攒了不少,主家口碑都不错。可每次表舅来我家吃饭,喝到二两酒,眯着眼问我最近看的地咋样,我跟他汇报完了,他总得补一句:“阴阳交媾了没有?”我要是说“山环水抱,藏风聚气”,他就撇撇嘴,不说话了。
去年秋天,邻县一个搞养殖的老板托人找到我,说新批了块地,想建个养猪场,请我去看看风水。我开车过去,那地方在两条岭之间的坳口,左边山脊硬邦邦地伸出来,右边山脊也硬邦邦地伸出来,中间夹着一条深沟,沟底有股山泉往外冒。老板问我咋样,我端着罗盘转了三圈,左青龙右白虎,前有照后有靠,完美。我拍板说行,这地好,旺财。
开工那天老板放了一挂万响的鞭炮,我拿了个红包高高兴兴回家了。
结果三个月后老板打电话骂我,说猪崽子一批一批地死,兽医查不出毛病,隔壁老养殖户说你这猪场风口不对,阴气太重。我过去一看,猪圈里确实潮得厉害,墙上挂水珠,猪粪沤在坑里发臭,整个场子闷得人喘不上气。我拿罗盘一测,完了,罗盘指针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我灰溜溜地回来找我表舅。表舅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听我说完,韭菜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走,带我去看看。”
他七十多岁的人了,爬山跟猴似的,我在后面喘得跟拉风箱一样,他已经在坳口上站定了。他先看了看左边山脊,又看了看右边山脊,然后蹲下来拿手刨了刨土,抓起一把闻了闻。最后站起来,没看我,盯着那个深沟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光看见两条山脊对着长,没看见它们往哪儿使劲?”
我凑过去看。左边那条山脊,看着伸出来了,其实尾巴往左后方甩;右边那条呢,根部粗壮,越往前越细,往右前方撇。两条山脊看着碰头,实际上压根没对上眼,各走各的道。
表舅拿烟杆子指了指沟底那眼泉:“水是好水,但它是从左边山肚子里渗出来的,往右边山脚底下漏走了。这边进,那边出,气没停住。你当它是交媾,其实它就是打了个照面,连手都没握上。”
他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一左一右,中间画了个圈:“真交媾啥样?左边这条山脊得往右拐,右边这条得往左拐,拐到中间碰上了,还得有个‘窝’——就是中间这块地得凹下去,像个盆,水进来出不去,气进来散不掉。你再看这块地,中间是平的,两边高中间低不假,但它是个漏底锅,前头沟口敞着,风顺着沟就溜了,水也顺着沟就跑了。这叫‘过路龙’,风水从你家门口路过,敲了敲门,没进来坐。”
我蹲在那儿,拿树枝照着他画的又描了一遍。忽然就想起一件事。八年前我刚跟他学看地的时候,有一回在山上转悠,看见一公一母两只野鸡在草丛里追着跑,公的追上去,母的往旁边一闪,公的扑了个空。表舅在旁边嘿嘿笑:“看见没?公的使了八分劲,母的只用了三分,这叫没看上。真要交媾,两边都得使劲,往一处使。”
我当时觉得这老不正经的,看个鸡都能扯到风水上。现在蹲在这坳口上,看着那两条各走各的山脊,忽然把两件事对上了。左边使八分劲,右边使三分,就是没对上眼。必须得两边都往中间使劲,中间还得有个窝兜住,才算真交媾。
表舅看我蹲那儿不动,知道我想通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白了?明白了就回去跟人家老板说,把猪场往沟口里头挪二十丈,靠着右边山脚挖个蓄水池,左边挖条排水沟,沟口砌道挡墙。池子蓄水,挡墙兜风,那两条山脊拐不过来,你自己给它造一个窝。”
我回去照做了。老板把猪场往里挪了二十丈,挖了蓄水池和排水沟,砌了挡墙。第二窝猪崽子进场,一个没死,养到出栏,膘肥体壮。老板给我封了个大红包。
过年去看表舅,他喝了两杯酒,又眯着眼问我:“最近看地咋样?阴阳交媾了没有?”
我这回没背那些“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的套话,想了想说:“看两边往不往一处使劲,中间有没有个兜底的窝。”
表舅拿筷子头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个圈,嘿嘿笑了:“还行,不傻。学了八年,总算把耳朵里的茧子磨成脑子里的弦了。”
他老伴在旁边端菜,听见了插一嘴:“你爷俩别在那儿阴阳交媾了,赶紧吃饭!韭菜凉了!”
表舅冲我挤挤眼,压低声音:“听见没?你舅妈这句话,才是得了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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