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滚开第三回的时候,阿玲终于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屏幕上是他发来的那条消息,问她周末有没有空,他姐姐想请她吃饭。字不多,意思很明白。在一起三年,这是头一回要见家里人。
坐在对面的小绵把一片毛肚涮了又涮,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你要是不想去,就直说。这么晾着人家,算怎么回事。”
阿玲没说话。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又亮了一下。他又发了一条:我姐说就在家吃,你别有压力。
她盯着“压力”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这顿火锅是小绵组的局,说是好久没聚,其实谁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三个人都是快四十的年纪,两个离过婚,一个谈了七年恋爱没领证。平时在微信上聊得热火朝天,真坐到一张桌上,话反而说不利索了。
“姐们儿,”小绵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俩都住一块儿两年多了,他不提,你也从来没主动提过。现在人家姐姐都开口了,你总不能一直装傻吧。”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萍姐接过话头:“她不是装傻,她是怕。”
阿玲抬起头:“我怕什么?”
“怕嫁错了呗,”萍姐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你不是怕嫁错,你是怕再嫁错。当年你跟前头那个,认识仨月就领证,结果呢?不到两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你半夜连家门都不敢回。现在这个,处了这么久,越来越像真的能过日子的那种男人,你反而不敢往前走了。”
阿玲没反驳。
事实就是这样。她们三个人里,她最清楚搭伙和结婚的区别。
她跟前夫是相亲认识的,条件看着合适,家里催得紧,认识三个月就办了证。那时候她以为,既然都领证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结果婚后才发现,两个人吃饭的口味完全合不来,一个爱吃辣,一个闻着辣味就打喷嚏;一个要晚上九点睡,一个天天熬到凌晨两点打游戏;她嫌他不上进,他嫌她太啰嗦。到最后,连话都懒得说了,他索性搬出去住,隔了半年,她接到了催债电话。
办离婚那天,阿玲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里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再也不碰婚姻了。
后来她搬到了现在这个城市,认识了老周。
老周是那种很稳当的人,在厂里做设备维修,工资不高不低,每个月固定存两千块钱。他不怎么说话,但做事靠谱。阿玲加班到十一点,他就在楼下的面馆里等到十一点,看她出来了,才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香菜,一碗多加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就把一碗面呼噜呼噜吃完了。
在一起半年后,老周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阿玲租的房子里。他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工具,还有一台用了七八年的旧电视。
阿玲看着他把那台电视往客厅茶几上一放,插上电,画面抖了两下,渐渐稳定下来,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好像这样也挺好。
两年多过去,他们过成了那种外人看起来很羡慕的“中年伴侣”。各花各的钱,各还各的债,水电生活费AA制。谁家里有事,可以自己拿主意,不用跟对方商量。
逢年过节,老周回他家,阿玲也从来不跟着去。她以为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老周开始往她手机上发那些房源的链接。
一开始她没在意。老周发一个,她回一个表情包。后来他发得越来越频繁,还问她喜欢楼层高一点的还是带院子的,说总租着不行,还是得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阿玲的心开始往下沉。
她知道老周的意思。他是想买了房,然后领证。他想给她一个保障。可她害怕。她害怕的不是老周这个人,而是那种被人绑定的感觉。
她怕领了证,自己就不再有退路了。怕那些七姑八姨的破事压过来,怕老周家那边的人知道她离过婚,怕两个人因为钱的事翻脸,怕有一天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还要再走一遍离婚的程序。
她把这些话咽在肚子里,一个字都没跟老周说。
直到那天晚上,小绵把火锅煮滚了第三回,萍姐给三个人续上啤酒,阿玲终于开了口。她问小绵:“你当初跟他过了七年,为什么最后不结了?”
小绵想了想,说:“因为他想让我辞职回家带孩子。我不想。谈不拢,就散了。”
“那你后悔吗?”
“后悔啥呀?我们七年没领证,过得了才过,过不了就分。没有那张证,连财产都不用怎么分割,拎着行李箱走人就行了。”
阿玲低头看着碗里的油碟,红油上浮着几颗花椒,晃晃悠悠的。她又问萍姐:“那你呢?你跟他搭伙那几年,是真不想领证,还是他没提过?”
萍姐笑了,笑得有点苦:“他没提过。他不是不想结婚,只是不想跟我结婚。我们搭了四年的伴,他后来遇到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姑娘,一个月就跟人家领了证。你说,我那时候要是跟他结了婚,他能这么轻易就跑了?”
饭桌上的气氛沉了下来。
阿玲的眼睛泛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光了,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周回了一条消息:周末我去。你姐家要是做辣子鸡,让她别放太多辣椒,我最近胃不太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涮火锅。
小绵看着她的动作,问了一句:“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
阿玲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一晚饭局散了之后,三个女人在火锅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灌进衣领里,很冷。阿玲把围巾紧了紧,看着街对面一家亮着灯的婚纱店,忽然说:“其实他不是非要领证不可。是我自己,老是觉得欠他点什么。他对我那么好,我不能一直这么耗着他。”
萍姐把烟掐了:“你要是真觉得欠,那就跟他去领。可你得想好了,领了证,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你病了,他能签你的手术同意书;你人不在了,你名下那套房子他能分一半。你想好了,你就去。”
阿玲没再说话。她转身往公交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今晚那盘虾滑,剩了那么多,怪可惜的。”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散在风里,谁都没有再提结婚的事。但阿玲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提就能当作没发生过的。她也知道,自己站在四十二岁的门槛上,面前摆着两条路。
一条是搭伙过日子的路,往前走是自由,也是偶尔深夜醒来时身侧空荡的凉意;另一条是领证的路,走过去是安稳,也要做好从此被绑在另一个人命运上的准备。
她还在走,还没有决定踏出那一步。但至少,她开始往那条路的方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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