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过一刻,我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没有梦,也没有声音,就是醒了。
身边的家人睡得正沉,被子缓缓地一起一伏。
我躺了一会儿,睡意没有回来,索性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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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踩上地板,凉意从脚心往上爬,人反倒清醒了。
我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厨房,按下电水壶的开关。
一粒橘色的小灯亮起来,壶底渐渐有了动静,咕嘟,咕嘟,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赶路。
人到中年,后半夜好像不再属于睡眠,改属于那些白天排不上号的心事。
项目,房贷,父母的体检单,孩子下学期的学费,白天挤在一起互相推搡,到了这个时辰,就一个一个走到你面前站定,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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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灶台边等水开,把白天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下午成都来了个电话,是老周,嗓子哑得厉害。
他说这个季度又黄了两张单子,说房贷还剩十九年,说有时候把车开进地库,熄了火,在黑暗里坐半个钟头,才有力气上楼。
我劝他的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心虚:会好的,再撑一撑。
水开了,跳闸的轻响在凌晨里格外清楚。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又顺手把明早的粥米量好,泡进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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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我回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孩子横在床中间,一条胳膊垂在外面,手里还攥着那只缺了角的塑料恐龙。
家人的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像是白天没抱够,睡着了还要补。
我这几天藏在脸上的愁,原来全存在这栋楼的黑里,从门缝、从地板缝,一寸一寸地漏出来。
我把孩子的胳膊放回被窝,替家人掖了掖被角。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东西,一样都没有走,明早还会准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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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们不再是全部了。
我走到阳台,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
我知道再过一会儿,洒水车会唱着歌拐进小区,面包房的灯箱会先亮,穿蓝白校服的孩子会从各个楼门里钻出来,像涨潮的水漫过河滩。
这些事琐碎,重复,可一个人站在凌晨的阳台上想它们,心里居然是暖的。
年轻的时候我以为,把日子过好,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后来才知道,把日子过好,不过是每一个这样的凌晨,家里有一个人醒着,替所有人守着,另外的人睡着,替他攒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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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处不会自己消失,熬过去也未必就赢。
但是不要紧。
天一亮,推开这扇门,屋里有泡好的粥米,有攥着恐龙睡觉的孩子,有睡在我身旁的那个人。
山还是那些山,海还是那些海。
只是这船虽小,人齐了,风浪就小了一半。
窗外,第一只鸟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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