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国际化下一个十年：让人民币投融资者留下来

自2016年人民币正式加入特别提款权（SDR）篮子算起，人民币国际化又走过了关键10年。其间，中国商品和服务出海取得重要进展，金融市场开放逐步深入。如今，伴随外部环境变化与全球利率格局分化，人民币国际化迎来重要机遇。

在近日召开的2026外滩年会期间，来自监管、高校和国内外金融机构的嘉宾聚焦“稳与进：人民币国际使用的下一个十年”展开讨论。他们的共识在于，下一个10年，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将加速，但重心逐步从“让人民币用起来”转向“让人民币投融资者留下来”。这个过程中，制度是条件，市场起决定作用。

人民币国际化迎重要机遇期

在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缪延亮看来，和10年前相比，当下谈人民币国际化的情境已发生很大不同。其中，最大的不同是外部环境发生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见”的重大变化，国际货币体系在重构，这将成为人民币国际化加速的“快触发”机会。

“国际货币体系重构一般遵循慢积累、快触发的规律。这次‘快触发’是美元霸权地位的动摇。美元霸权为何动摇？首先是因为它的过度使用甚至是滥用，就好比每个国家都有一张信用卡，美国的这张信用卡没有标注额度，所以美国政府在不断刷这张信用卡，具体表现为现在美国经济处于过热状态，但财政赤字持续在6%。此外，美国还把其他国家的资产冻结、把其他国家踢出SWIFT系统，甚至对各国银行实施长臂管辖。”他说。

缪延亮强调，美元主导的货币体系不会在一夜间消失或崩塌，但是这种变化具有加速度，人民币的市场份额可能是线性地缓慢增加，但权力是非线性地提升。他以历史上美元、日元和马克份额提升的契机举例说，如果人民币份额能在未来10年明显提升，它将真正成为很多国家和地区使用者“可信的选择”。

这个过程中，人民币汇率和币值问题无疑备受关注。面对过去1年人民币兑美元快速升值，市场上关于人民币将持续升值的预期日益升温。缪延亮对此持有不同看法：“人民币当然不是一个弱势货币，按世界银行的购买力平价，一美元应该兑4元人民币，而过去1年，人民币兑美元升了6.5%。这期间，美元也是强势货币，美元指数兑其他货币升值接近4%。所以，现在世界上有两个强势货币，一个是美元一个是人民币。我认为人民币升值的趋势会持续，但它也存在天花板，而且天花板比很多人想象的要低。”

他作出上述判断的一个重要考虑是AI的影响——AI革命是第一次把技术进步主要集中在服务业尤其不可贸易的服务业（比如医疗、教育、快递、送餐等）的技术革命。“所以这些技术进步很可能首先就表现为物价的下降，这会对国内物价形成机制带来压力。”他认为，这种“逆巴萨效应”可能会压低人民币真实的均衡汇率水平，从而降低人民币货币升值的天花板。

人民币使用需求明显增加

相较于全球主要经济体的高息环境，中国当下的低息窗口也被视为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机遇。

在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黄益平看来，人民币国际化本质上是让支付、计价和投资三大职能在国际上得以发挥，最终是要让境外主体“有机会用、愿意用”，其中“能持有”是关键。

他认为，人民币国际化还存在一些制度层面的困难，但依然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下一步要在资本项目开放、金融市场发展方面花很大的功夫。一方面，要在现有条件基础上增加人民币的跨境支付使用场景，包括和全球南方国家的支付合作；另一方面，要逐步放开金融市场。同时，在境内市场没有完全放开之前，要充分发挥离岸人民币市场的补充作用。

新开发银行融资与资金管理局局长金中夏认为：“未来人民币国际化真正要取得很大的进展，很大程度上要看人民币在金融市场上能发挥多大的融资货币作用，而且是真正被国际机构使用，并吸引全世界的投资者。”

他结合今年以来熊猫债发行明显扩量表示，从新开发银行现有成员国来看，一些国家对人民币的使用需求明显增加，背后原因包括紧密的贸易关系、有利的政策制度条件和利率环境等。

他进一步表示，首先，中国是这些国家的重要贸易伙伴，后者拿到人民币之后有真实用处且能形成闭环——这些国家借入人民币后，可以直接用于从中国进口；通过对华出口获得的人民币，又可用来偿债；暂时没有使用需求的资金，还可以投资中国债券市场。

其次是政策制度创造条件，使得这类需求得以满足，尤其是熊猫债市场的发展为人民币国际化使用打开了一个重要渠道。他透露，近年来，国际上各多边开发银行开始普遍重视本币融资。新开发银行年度融资规模中70%是美元、30%是成员国本币，特点是不仅在资产端（贷款）做本币融资，在负债端也发行本币债，形成自然对冲。人民币在新开发银行的本币融资中占比很大。

最后，在既定的政策和制度框架之下，人民币用与不用、用多少最终由市场和价格决定。金中夏说，在人民币利率明显更低的情况下，国际金融机构对人民币主要有两种使用方式，即借人民币后跨境使用或在国内使用。目前，不论境内还是跨境使用，借人民币并直接使用人民币最划算，如果与美元做调期所得到的美元成本与直接发美元债成本日益接近，说明市场定价已经不仅考虑利差，还包括对未来汇率变动的预期。

“可以说，金融市场承载了人民币国际化的几乎所有重要功能，涵盖储备货币、支付清算货币、投融资货币和结算货币等职能。”渣打中国副行长、金融市场部总经理及战略产品发展总监杨京也表示，金融市场是人民币国际化的一个重要载体，包括互联互通机制在内，过去10年已经在资金进出渠道创新等方面取得了重大成绩，未来还可以做更多。

如何进，怎么稳？

中国人民银行数据显示，人民币已成为我国对外收支第一大结算货币，是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第三大支付货币（按全口径计算）、第五大外汇交易货币；人民币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特别提款权（SDR）货币篮子中的权重位列全球第三。

那么，人民币使用者、持有者重点关注什么？还面临哪些困难？

“几年前，客户会问我能否用人民币付款，现在他们会问，能否在供应链上全面使用人民币。”汇丰银行人民币国际化环球业务主管张捷结合业务实践提到了客户的四大关注点：第一，人民币目前还不是完全可兑换；第二，人民币的融资成本目前仍比较划算，但综合考虑兑换美元的因素吸引力下降；第三，离岸人民币的流动性不够稳定，希望看到长期的对冲产品推出；第四，人民币结算效率还可以再提升。

杨京则提到：“人民币投资者和融资者关注资金是否容易进入，也关注流动性是否充足，以便在需要资金时能够卖出债券、股票，使资金顺利退出；还关注投入的资金能否有效进行外汇和利率风险管理。”

展望未来，张捷表示，香港不仅是最大的人民币离岸中心，也是最实用的货币中心之一，期望香港人民币离岸市场可以果断地从连通市场转向连通资金、数据，以及实时连通资产。

她还提到了资本市场的进一步开放。“我们需要更加透明的定价，而且对冲不能只覆盖3年，还需要10年、15年的对冲解决方案，我们也希望继续扩大抵押品承认范围，这些都是中国资本市场开放进程中香港可以发挥积极作用的领域。”她说。

谈及对监管层面的建议，杨京表示，金融基础设施的进一步建设和完善，对于境外投资者投资中国债券及其他资本市场细分领域，非常关键，未来仍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同时，考虑到有些政策和制度颁布较早且对应特定的背景、条件和金融市场发展阶段，期望相关政策制度迎来进一步优化和细化。

金中夏认为，当前熊猫债市场规模仍然较小，要让人民币成为一种可依赖的货币，未来中国债券市场的国际化程度还可以大大提高，且需要成为一个更可预期、规则更稳定、更适于长期规划，让发行机构可以真正依靠的融资市场。

杨京也提到：“企业和国际投资者提到最多的词是稳定性、可预测性、透明度、盈利性。他们进入这个市场，期盼获得回报，而不只是参与。围绕这些关键点，（监管部门）持续充分和投资者、商业机构交流是尤为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