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检查单折成四方块,塞在我上衣口袋里,跟三个月前那张叠在一起。我从县医院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手机亮着,银行卡余额一万二。医生刚说的数字是三到五万。
母亲从B超室出来,扶着门框站稳,第一句话就是:"不住院,回家。"
"妈,医生说了,石头位置不好——"
"我听见了。不住院。"她走得比我还快,拐杖在走廊地砖上敲出短促的声响。
我叫陈建国,四十七岁,在镇上做水电装修。今年活少,到六月才接了三单,挣的钱刚够铺租和儿子高中补习费。母亲七十一岁,跟着我住。
三年前查出肾结石,碎石一次花了八千多。去年又犯了,又碎了一次,七千。今年六月,她说腰又开始疼,起初忍着不说,后来疼得在灶台前蹲下去起不来,被我媳妇发现的。
县医院的泌尿外科主任姓李,四十来岁,说话很直接。他把CT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肾盏里那块灰白色的影子说:"这个位置,体外碎石效果不好。建议住院做微创,费用大概三万出头。但你母亲血压偏高,血糖也偏,术前要调理,住的时间可能长一些,总的下来你们要做好准备。"
我当时问:"准备多少?"
"看情况。三五万。"
母亲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出了诊室的门,她才说那句话——不住院,回家。
我开车带她回去的路上,她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闭眼。车过镇口的石桥,她突然说:"建国,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九。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挣的钱一分一分掰着花。我帮不上什么忙,不给你添这个负担。"
我没接话。手握着方向盘,眼盯着前面的路。桥下河沟里的水是浑的,岸上长着一丛一丛的车前草,叶子摊开来贴着地面,没人注意它们。
到家那晚,媳妇在厨房炒菜,看我的脸色就知道不好,也没多问。吃饭的时候母亲只喝了半碗粥,筷子放下,说去躺一会儿。
媳妇收拾碗筷时低声问:"多少钱?"
"三四万。"
"手上呢?"
"一万二。"
她没再说话,把碗摞进水池里。水龙头的声音在厨房里响着,我坐在客厅抽了半包烟,最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通讯录名字:周叔。
隔壁镇药材铺的老周,做了三十多年药材生意,我父亲在世时跟他交好,两家一直走动。
电话拨过去。我把母亲的情况说了。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这个结石,要是暂时不急着做手术,可以先煮个茶喝。"
"管用吗?"
"不敢打包票。但这个方子我见过好些人用过,都是常见的几样东西,吃了不亏。你记一下——车前草十五克,金钱草十五克,海金沙十五克,鸡内金五克,甘草五片。晒干的车前草就行,这些药材铺都有。放一起加水,大火煮十五分钟,每天喝一碗。"
我拿了一支笔,把方子记在送货单的背面。记完又问了一遍:"周叔,这几样东西贵不贵?"
"不贵。你方便的话,我给你配好寄过去。几十块钱的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铺子里看那张送货单背面的字迹。几行数字,几行药名,写得歪歪扭扭。我知道这不是药方,是一个老药材人的经验。但那个时候,这行字是我能抓住的东西。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医院,挂了个泌尿外科的号。这次不是李主任坐诊,是个年轻的值班医生。我把母亲的情况说了,问他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石头在肾盏里,位置确实不好碎,也不容易自己排下来。微创是最稳妥的方案。如果暂时不做,可以先吃排石药、多喝水,定期复查。
但他顿了顿,加了一句:"风险是石头卡在输尿管或者引起严重积水,那就不是微创能解决的。"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回家跟母亲说了。她只回了一句:"那就先吃药。"
我明白她的意思——不是先吃药观察,是不住院。
第三天,周叔寄的包裹到了。牛皮纸袋子,里面分成几小包,每包用白纸裹着,外面用毛笔写了名字。另外附了一张纸条,把方子又抄了一遍,煮法也写了。
纸条最下面,周叔加了一行小字:"建国,这个茶喝着不碍事,但该去医院还是得去。你妈年纪大了,别拖太久。"
我看了三遍那张纸条,然后把方子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车前草十五克,金钱草十五克,海金沙十五克,鸡内金五克,甘草五片。大火煮十五分钟。
当天晚上,我把药材倒进砂锅,加了水,在煤气灶上煮。火苗舔着锅底,药味慢慢漫出来,一股草青气混着甘草的甜腥。母亲从房间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坐回了客厅。
煮好以后我把药汤倒进碗里。深褐色,有点浑浊。端到母亲面前。
"妈,喝吧。周叔说的,先喝着试试。"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停了一下,还是把一整碗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挂着药渍,她用手背擦了擦。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煮药。煮好倒进保温杯里,放在母亲床头。她起来就喝,喝完才吃早饭。
媳妇私下问我:"光喝这个就行吗?还是得去医院。"
"我知道。"我说,"等下个月结了老张那单尾款再看。"
老张那单尾款已经拖了两个月。八千七。我打了四次电话,每次都说"下周"。
那段时间我做了几件事。每天逼母亲喝两升水。把家里炒菜的盐减了一半。翻出三年前的检查单跟今年的对比,用手机拍了发给一个做医生的高中同学看。对方看了回消息说,石头确实在长大,位置确实不好,建议尽快处理。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母亲喝药茶喝到第三周,有天早上说腰好像没那么胀了。我没敢高兴。结石这种东西,疼起来才吓人,不疼不代表好了。但我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有天晚上母亲在院子里乘凉,我端药过去给她。她接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药洒了一点在裤腿上。我蹲下来擦,看见她的脚踝有些肿。
我心里一紧。第二天一早就带她去复查。
做B超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等。走廊里有塑料椅子,我没坐,靠着墙站着,手心全是汗。结果出来,医生说石头还在,没怎么移动,但肾积水的情况比上次好一些。
他问我母亲最近有没有吃什么药。我把方子说了——车前草、金钱草、海金沙、鸡内金、甘草。医生听完点了点头:"这几样确实有利尿排石的作用,可以继续喝。但石头不下来的话还是要处理。先喝着,一个月后来复查。"
出了诊室,母亲在楼下台阶上坐着等我。阳光照着医院的停车场,她拄着拐杖坐在那儿,背佝偻着,头发白了大半。我走过去把复查结果跟她说了,用的是医生的原话——继续喝,一个月后复查。
母亲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建国,"她说,"你别担心。我这个身体我自己知道。"
我没说话。把复查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和前面两张叠在一起。口袋里的纸越来越厚,我的手一直按在上面。
日子照常过。我早上煮药,白天出去跑工地,晚上回来陪母亲吃饭。她的精神看着比上个月好一些,腰疼的频率低了,偶尔会帮媳妇择择菜。我媳妇不说什么,只是每天把砂锅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灶台上等我来煮。
到了月底,老张终于把尾款打过来了。八千七。我当天存了六千进医院的预存账户。剩下的留给铺子周转。
那天晚上,我在铺子里盘账。手机备忘录里存着的那个方子被我翻出来看了好几遍。车前草十五克,金钱草十五克,海金沙十五克,鸡内金五克,甘草五片。大火煮十五分钟。
周叔后来又打了个电话来问情况。我说了一些,说积水好像好一点,但石头还在。周叔说:"这个方子不是神方。你该看医生看医生。但这个茶可以喝着,好多老一辈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说:"周叔,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铺子里把那个方子又抄了一遍。抄完以后,把纸条夹进抽屉里。
母亲还在喝那个茶。每天早上起来,保温杯里的药已经凉了,她自己拿去热一热,喝完,才吃早饭。
下个月的复查约在二十号。我在日历上画了个圈。旁边的页面上写着这个月要交的数目:铺租三千五,儿子补习八百,水电杂费一千出头。剩下的,存着。
母亲不知道我存了多少钱进医院账户。她也没问。她只是每天早上起来,把那碗深褐色的药汤喝完,然后在院子里坐着,看阳光一寸一寸地从东墙移到西墙。
我每天出门前,会看一眼砂锅里泡着的药材。车前草的叶子干缩成一小团,金钱草的茎缠在一起,海金沙细细碎碎的像一把沙,鸡内金是薄薄的几片,甘草切成了圆片,纹路一圈一圈的。
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不值多少钱,放在灶上煮十五分钟,满屋子都是草青味。
我不知道这个茶最后能管多大用。但我知道母亲腰疼那天蹲在灶台前起不来的样子,也知道她在我口袋里塞的那两张折起来的检查单有多厚。
剩下的,就是每个月二十号的复查,和医院预存账户上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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