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保安袖标别在左胳膊上
![]()
我叫高志强,今年63,襄汾县城关镇人。
退休前我在县三中教数学,教了36年,2019年退的,退休金一个月4820。
上岗第1天是2024年3月6号。上午9点41,一辆白色本田横在B-27上,压着线,我按规矩贴了张告知单。10分钟后车主回来,一把把单子撕了团成团,扔到我脚边,说我骂她。
我叫她填个登记,她说,你算老几。
保安服是新发的,藏青的,肩上一道红杠,左胳膊上别着个袖标,写着执勤两个字。
袖标是别针别的,扎手,我别了3回才别正。
岗亭在小区东门里头,1米8见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暖器。
桌上一个登记本,硬壳的,翻到第67页,前面是上一个班的字,油笔写的,歪。
玻璃上贴着2张纸,一张是物业收费公示,一张是车位分布图,A4,塑封的,角上翘了。
汾泽苑2013年交的房,18栋楼,942户,地下车位316个,地上不划。
我是恒瑞物业招的,一个月2300,白班,早7点到晚7点,一个月休4天。
押金300,工牌20块,服装不退钱。
老伴2018年走的,肺癌,从查出到走不到5个月。
儿子在太原做测绘,一年回来2趟。他打电话说,爸你别去干了,我给你打钱。
我说我不缺钱,我缺个准点起床的由头。
退休头2年我睡不着,夜里2点醒,5点又醒。白天在小区里转,一圈1.2公里,一天转4圈。
转到第3年,门岗的老刘跟我说,物业招人,你要不要来。
我说我63了。
他说63咋了,人家还要65的。
我说我一辈子拿粉笔,不会站岗。
他说站岗比上课容易,上课你还得备课,站岗你就站着。
我说那我去看看。
报名那天我填了张表,姓名、年龄、住址、有没有病史。
队长姓武,40来岁,问我以前干啥的。
我说教书。
他说教啥。
我说数学。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那你算账快吧。
我说还行。
他说,行,你明天来试3天,试不上没有钱。
我说行。
回家我在镜子前头站了10分钟,练敬礼。手抬到眉毛那儿,放下来,再来一遍。
我老伴要是还在,准得笑我。
B-27是3号楼李家的车位,两口子在太原上班,车平时不在,周末才回来。
业主群里有人说,那个位子空着也是空着,谁停不是停。
我上岗前,队长交代过3条:不跟业主吵,不动人家的车,有事拍照上报。
我记在本子第一页上,写了两遍。
9点41那辆车开进来的时候,是斜着切的,从东门口一路切到B区,差点蹭上柱子。
我在岗亭里看着,没拦。拦车不是我的活。
车停好,人下来,是个女的,40来岁,穿一件灰运动服,手里拎着个舞蹈包。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车位号,还是走了。
我等了3分钟,没见人回来,才拿了告知单出去。
单子是A5的,粉红色,一共3联,第一联贴车,第二联交客服,第三联我留底。
我贴的时候用胶带压了2个角,怕风刮跑。
站岗和站讲台是一个活,都是看着别人别出事。
我拍照的时候是9点43。正前一张,右侧一张,车位号一张,一共3张,存在手机相册里。
我这辈子不怎么会用手机,可拍照会,因为儿子教过我,说爸你按那个圆圈。
她回来是9点47,走得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她看见单子,没看内容,先撕。
撕完才低头看,看完抬头看我。
"你贴什么贴?我停10分钟。"
我说,女士,这是人家买的车位,A-15往东走30米。
她说,A-15被一辆面包占了,你不管,你管我。
我说,面包我9点20就报上去了,客服在联系。
她说,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们这帮人就会欺负老实人。
我说,我不是欺负你,我是按规矩。
她说,规矩规矩,你一个月挣几个钱,跟我讲规矩。
我没接。
我这36年教过的学生里,说话难听的多了,我知道接一句就得多说十句。
我不怕扣钱,我怕人家说我这个老师当得不干净。
她上车,倒出去,倒到一半又停下,摇下窗户,扔出一句:你等着。
车开走了,地上留着那个纸团。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抚平,夹进登记本里。
9点55,客服小周打电话下来,说东门岗,有人投诉你骂人,还说你推她车门。
我说我没骂,也没碰。
她说,高师傅,你先别走,10点半到办公室来一趟。
我在岗亭里坐了35分钟。窗外太阳挺好,晒在水泥地上发白。
有2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过去,跟我打招呼,说新来的啊。
我说是。
她们说,你这袖标别歪了。
02 他在岗亭外喊了一声老师
10点28,我上到3号楼一层。
物业办公室进门左边是收费窗口,右边是会议室,中间一条走廊,铺的瓷砖,有几块裂了。
会议室里坐着3个人。小周,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还有投诉的那个女的。
女的一见我进来,把头扭过去。
白衬衫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忽然不动了。
"高老师?"
我也看他。眉毛往中间挤,眼睛小,下巴上有个痦子。
我认了半分钟。
"崔明亮。"
他说,是我,高老师,您还记得我。
我说,我记得,你坐第4排靠窗,上课爱在桌子上画摩托车。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僵。
小周在旁边愣了,说,崔经理,你们认识?
崔明亮说,这是我高中的班主任。
女的抬起头,看看他,看看我。
崔明亮让她先说。
她说了一遍,说我贴单子,说我骂她神经病,说我伸手推她车门。
我说,我没骂,也没碰。
她说,你嘴动了。
崔明亮说,郭姐,这事我们肯定处理,您先回,下午给您答复。
人走了,门关上。
崔明亮给我倒了杯水,纸杯,烫手。
他说,老师,这事有点麻烦。
我说你说。
他说,她打了400热线,工单已经派下来了。集团有考核,一个项目一个月投诉超过3起,扣项目经理2000,连着2个月,位置就保不住。
他说,我去年11月才提的经理。
他说,老师,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在工地上干了8年,从放线的干到项目助理。2015年进的物业,从管理员干起,一个月3400。
他说,我今年42,房贷一个月4600,孩子在县一中上初三。
我说,你别跟我诉苦,我没让你给我开后门。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我就是想说,这位置我坐得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谁都不容易。可不容易不是让我认错的理由。
我说,你要我怎么办。
他说,老师,您认个错,就一句话。罚的200我出。工单我给您销掉。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老师,我知道您委屈。可这行就是这样,业主是爷。
我说,明亮,我教了36年书,没跟学生认过错,也没跟人认过没做过的错。
他说,这不是认错,这是……走个流程。
我说,流程也是认。
一个人当了经理,头一件事就是学会让别人替他扛。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上敲,敲了七八下。
他说,老师,您别让我为难。
我说,我不让你为难。我去调监控。
他说,监控在老王那儿,得我签字。
我说,那你签。
他看了我一会,从抽屉里拿了张单子,签了名,推过来。
字还是那样,横不平,最后一笔往上挑。
监控室在地下车库出口边上,一个小屋,12块屏,屋里比外头凉。
值班的老陈正在啃烧饼。
我把条子给他。他看了看,说,3月6号几点?
我说,9点40到9点50。
他把画面倒回去。B区那个探头是3号,角度偏,只能照到车位的左半边。
画面里,我走过去,弯了下腰,贴完就退了。
手离车最近的时候,大概半米。
我把那段看了3遍。
我说,老陈,给我拷一份。
他说,U盘。
我跑到马路对面的文具店买了个U盘,25块,8个G。
回来拷上,文件1分12秒。
我又回岗亭,拿了张A4纸,写情况说明。
时间,地点,车牌号,我做了什么,她说了什么,一共写了520个字。
写到一半我发现,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不是因为我记性好,是因为我当老师的时候,学生犯错误,我都记。
我有这个毛病。34年,记了27个本子。
翻开登记本背面,9点41到9点49,一笔一笔都在。
我数了一下,她一共说了11句话。
他喊我老师那一声,比投诉电话还让我难受。
03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成绩单
第2天上午10点,还是那间会议室。
郭女士来了,还带了个男的,说是她爱人。
小周在,崔明亮在,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桌上放着我的U盘,我的A4纸,我的登记本。
崔明亮先把投影打开,放了那段1分12秒。
画面糊,可看得清我退开的那半步。
放完,屋里静了几秒。
郭女士说,他没碰车,行。可他骂我了。
我说,郭女士,9点41到9点49,你说了11句话,我一句没回。
我把登记本推过去,翻到背面那一页。
"第一句,你贴什么贴。第二句,我停10分钟。第三句,A-15被面包占了……"
我念到第6句,她抬手说,行了行了。
我说,我这人有个毛病,上课记学生,上班记事情。不是记仇,是怕说不清。
她男人在旁边说,那这事儿算了?
崔明亮这时候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那纸是A4的一半,黄了,对折了4折,折痕上有一道快断了。
他把纸展开,平在桌上,用手抹了2下。
1999年,襄汾三中,高一年级期中考试成绩通知单。
姓名崔明亮,班级高一(7)班,数学41,语文78,英语52,物理39。
总分班级排名47,全班52人。
背面有一行字,蓝黑墨水,我的字。
"这孩子脑子不笨,是家里没人管。数学能补,人不能丢。"
崔明亮念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念到"人不能丢"停了一下。
他说,这是我妈上个月走,我收拾她柜子,从一个饼干盒里翻出来的。
他说,我妈不认字,她不知道这是啥,她就知道是学校给的,她压了25年。
屋里没人说话。
他说,老师,1999年冬天,您骑自行车到我家去了3回。
他说,我家在柴村,离学校8里地,土路,您那车是28的大杠。
我说,我记得。你妈给我倒了一碗白开水,碗边有个豁口。
他说,我妈说供不起,让您别来了。您说学费您垫。
我说,垫了2个学期,480块。
他说,我后来才知道。我妈到死都念叨,说高老师那钱咱没还。
我说,那钱不用还。
我说,明亮,你知道我那年为啥去3回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第1回你不在家,你妈说你上砖窑帮你舅拉砖去了。
我说,我在你家门口站了20分钟,你家院里拴着一条黄狗,一直叫。
我说,第2回下了雪,我骑车摔在渠沟里,裤子湿了半条腿,到你家你妈给我找了条棉裤换。
我说,那条棉裤是灰的,膝盖上打着补丁,我穿了2个钟头,走的时候还回去了。
我说,第3回我带了张纸条,上头写着学费我先垫,你妈不认字,让我念给她听。
我说,我念完,她坐在门槛上,手在围裙上搓,搓了半天,说,老师,你别耽误自家的事。
我说,我说我不耽误。
崔明亮的眼圈红了。他说,老师,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就对了。当老师的不该让学生知道这些。
一个人不怕老,怕的是没人记得他年轻的时候干过什么。
成绩单上那个41分,是我教书36年打过的最低的一个分。
他把纸转过来,对着郭女士。
他说,郭姐,我给您说个事。1999年我要退学去学修摩托,是这个老师把我拽回来的。
他说,他教我的时候没骂过我一句。他现在63了,在门口站岗,不会骂您。
郭女士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
她说,我不知道这些。
她说,我那天是急,我姑娘在少年宫上课,4点半接,我车被面包堵了,我心里有火。
她说,我不该撕单子,也不该说他骂我。
她男人说,工单我们撤。
崔明亮说,撤了就行,别的不用。
人走了。小周也出去了。
会议室里剩我们俩。他把那张成绩单重新折起来,折成4折,塞回包里。
塞了一半又拿出来,说,老师,这个给您吧。
我说,你留着。你妈压了25年,你压着。
他站了一会,说,老师,我请您吃个饭。
我说,不吃了,我1点还得换班。
他说,那……您还干吗?
我说,干。我签了1年合同。
他把我送到楼梯口,说,老师,对不住。
我说,明亮,你没对不住我。你就是把账算错了。
我说,你算的是投诉,我算的是一个人站在门口,得站得住。
下午我回岗亭,队长过来了,说老高,这事办得漂亮,工单销了,不扣钱。
他说,以后遇上这样的,你还这么办。
我说,我尽量。
4点10,郭女士的车从地库上来,在我窗前停了一下。
她摇下窗,说,高师傅,对不住。
我说,慢点开,门口有减速带。
她走了。
我把那张抚平的粉色告知单从登记本里抽出来,跟那3张照片一起,夹到本子最后。
18点35,天擦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登记本,翻到第68页,空白的。
我把笔帽咬开,在头一行写下日期。
我在新的一页上写了3月7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