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文/平凡里的诗意
周敏四十七岁，和老陈结婚二十二年。那天她去医院复查甲状腺结节，老陈陪着，坐在门诊外的塑料椅上等了一个多小时，手里那瓶矿泉水被他捏得咔咔响。
医生说暂时没事，半年后再来。
周敏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包里，老陈接过她手上的检查袋，没问东问西，只说：“走吧，周女士，今天我请你吃饭。”
她瞟他一眼：“你微信零钱还有钱？”他说：“刚提现，扣了两毛钱手续费，专门给你留的。”
医院电梯里有股散不掉的膏药味，旁边一个小孩正拿鞋底蹭墙。
周敏听见“周女士”三个字，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她穿的蓝衬衫是去年买的，袖口粘着一点洗不掉的粉底，早上出门前还对着镜子擦了两遍。
结婚头几年，老陈也会说她好看。
后来日子忙起来，嘴里常剩下“钥匙呢”“你拿快递没有”“晚上吃什么”，两个人说话像在交接一张没写完的单子。
周敏也不是非要他天天哄，只是有时在浴室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会觉得这人好像只剩下谁的老婆、谁的妈妈。
馄饨店就在医院斜对面，一碗十四块。桌面擦得发黏，老陈把醋瓶推过来，又把自己碗里的虾皮挑给她：“你以前爱吃这个。”
周敏说：“我现在不爱吃了。”他“哦”了一声，把虾皮捞回自己碗里，没追着问她怎么变了。
这算老陈最近学会的第一招。
不是突然买花，也不是在朋友圈发一段肉麻话，就是偶尔换个称呼，叫她周女士、周师傅，夸她今天头发剪得利落，听着不像随口交差。
周敏嘴上总说“少来”，回家洗手时却会想一下，他刚才那句到底是不是认真说的。
从店里出来，老陈去结账，她站在门边等。
店门口的塑料帘子一掀一掀，外头风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到地上，老陈弯腰捡起来，顺手把她外套领子翻平了。
手碰到她脖子时，他停了一下，没顺势搂她，也没问她怎么不高兴。
周敏本来已经想好要说“你别碰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装作嫌冷。
老陈低头去找车钥匙，她看见他手机壳裂了个角，裂缝里卡着一点灰，忽然觉得他们俩好像也不是完全没话说，只是都懒得先开口。
上车后，老陈发动车子，方向盘套磨掉皮的地方露出一圈浅灰。
导航提示前面堵车，他没急着开走，转头问她：“我刚才是不是表现不错？能不能申请周女士下周再跟我吃一顿？”
周敏说：“看你表现。”说完自己先系上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
这就是他的第二招，稍微逗她一下，不把话说满。
她回他一句，他就顺着接，不趁机逼她表态，更不会问“你到底还爱不爱我”这种让人没处躲的话。
有时他会在她下班后发消息：“周女士，今晚有空吗？我家缺个试菜的。”后面跟一张煎糊的鸡蛋，边上还露着半截锅铲。
周敏常回他一个白眼表情，回家却会把那只锅洗了。她不是忽然就不累了，也不是听了两句好话，心里的旧账就全没了。
只是老陈有时把她当成周敏，而不是那个记得交水费、记得买药、记得孩子校服在哪儿的人，她就愿意多看他一眼。
车开到小区门口，老陈想起报告还在外套口袋里，伸手摸了摸，问她要不要放进文件袋。
周敏说不用，回家再收。她低头看见他的鞋带松了半截，车停稳后弯下腰，把那截鞋带绕回鞋面上。
老陈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她捏住鞋带头，没马上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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