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带她去医院做那个量表
![]()
我叫吴建华,今年51,江苏盐城阜宁三合村人,跑货运。
2020年4月8上午10点,在盐城医院的走廊上,我大姐吴建芳把一张缴费单拍在塑料椅子上,说,送养老院,一个月3200,3个人平摊。
我说我不送。
她说你不送谁伺候,你跑车一走3天。
那天我妈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2个馒头。她一直朝电梯那边看,看有人出来就伸一下脖子。
我妈叫张玉珍,那年74。
我2016年离的婚,女儿跟她妈在南通,今年读大二。我一个人住,3间瓦房一个院。
我那辆车是解放J6,13米高栏,2016年买的二手车,18万,贷款3年,月供4200。跑盐城到临沂的建材,一趟3天,一趟挣1800,一个月跑6趟。
妈是2020年3月开始不对的。
头一件事是忘关煤气。3月17那天我出车回来,进门一股糊味,锅底烧穿了一个洞,锅盖黑了一圈。
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说,我忘了。
我说妈,你烧什么呢。
她说,我给你煮鸡蛋。
那锅鸡蛋煮成了黑炭,6个。
第2件事是水龙头。有一回开了一夜,院里积了半尺深的水,我从临沂回来,鞋都湿了。
第3件事是盐。她把洗衣粉当盐放进菜里,我吃了一口,舌头发麻。
4月8那天做了量表,叫什么MMSE,30分满分,她18分。
CT片子拿出来,大夫指着上头一片灰白说,脑萎缩,海马体这块比同龄人小很多。
大夫姓陈,40来岁,说话慢。他说,这个病不可逆,只能延缓。
他说,家属要有准备,往后她会忘人,会走丢,会不认路,最后会不认得自己。
我说能活多久。
他说这个说不准,5年到10年。
出了诊室我妹吴建萍在打电话,她在上海做月嫂,那天专门请假回来的。她在电话里跟人说,我这边有事,明天到。
我把诊断书折起来,塞进外套内兜。
那阵子她吃饭要人看着。一碗面条,我一根一根挑给她,她嚼得慢,一碗要吃35分钟。
她自己不会用筷子了,我给她换成一把塑料勺。
她有时候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勺子里还兜着半勺汤。
她忘的第一件事是关煤气,最后才忘我的名字。
药是在医院药房拿的。多奈哌齐,一盒7片,198块。一天1片,一个月4盒。还有美金刚,一盒60。
一个月药钱852块。
我去县医保局办过慢病门诊。头一趟材料没带齐,缺一张诊断证明的原件,我拿的是复印件。
第2趟去,窗口说还得有定点医院的章。
第3趟是6月18,我把3样东西夹在一个塑料文件夹里,一次过了。
办下来一年能报2400。
窗口的姑娘说,叔,这个病办的人不少,你妈这个岁数算早的。
我说那能治吗。
她说只能吃药。
我把药盒上的字抄在烟盒背面,一天3次,饭后。
妈不晓得自己有病。她管那个药叫聪明药,每天早上自己伸手要。
照护这事最怕的不是累,是分不平。
我出车那3天,是邻居秦婶帮着看。她61,男人在外头打工,家里就她一个。
我跟她说好一个月500。她不要,我塞在她家米缸盖上,塞了3回她才收。
秦婶每天早上过来一趟,看看煤气关了没,中午送一碗饭,下午4点陪我妈去路口。
有一回我在高速上,手机响,秦婶说我妈非要去村口,拦不住,站在马路当中。
我说你拉住她,我2个钟头到。
那天我把车停在服务区,坐在驾驶室里抽了半包烟。
后来我改了跑法,不接长途,只跑盐城到建湖、阜宁这一段,一天来回,晚上能到家。
一个月少挣3000多,车贷还得还,我把还款期从3年拉到4年,月供降到3100。
那天在医院走廊上,我们3个吵了40分钟。
大姐说,我在苏州给人家看老太太,一个月6000,我要是回来,这6000就没了。
我说,你在人家家里伺候老人,自家老人送养老院。
她说,建华你这话扎人。
我说我不是扎你,我是说实话。
我妹说,我一个月1万2,我出钱。我出2000。
大姐说,我出800。
我说,剩下的我出。
我妹说,哥,你一个人伺候不了。
我说我伺候得了。
那天中午我们在医院门口吃的面,3碗,一碗12块。妈吃了半碗,把她碗里的肉夹给我。
她不晓得我们在说她。
02 她指着我叫别人的名字
2021年冬天起,她开始认错人。
先是把我认成我爸。我爸1998年走的,走的时候54。她有一天早上拉我的手说,老吴,你今天不上班啊。
我说妈,我是建华。
她说,你别骗我。
后来她把我认成送煤的,认成收废品的,认成村里的电工。
有一回她指着我,跟邻居秦婶说,这个人天天来我家吃饭。
秦婶说,嫂子,这是你儿子。
她看着秦婶,很认真地说,我没有儿子。
秦婶回头看我,我摆了一下手,让她别讲。
那天下午我在灶房里切肉,切到手指头,血流到案板上。我把手放在水缸里,站了一会儿。
她还有别的毛病。半夜起来收拾行李,用一个蓝布包袱,包她自己的衣裳,说要回娘家。
她娘家在阜宁西边,隔了40多里,她的爹妈1960年代就没了。
有一回半夜2点我起来,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穿着鞋,包袱放在脚边。
我说妈,你去哪儿。
她说,我回家,我妈等我做饭。
我说,天亮了再去。
她想了想,把包袱抱在怀里,跟我进屋了。
她认不出我,可她认得4点。
2021年9月1号开学那天,村里的小学生下午4点放学,一群孩子背着书包从路口过。
那天下午4点,她站在路口。
她站得笔直,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有孩子从她跟前过,她就伸一下脖子看。
看到最后一个孩子走过去,她才回家。
第2天4点,她又去了。
第3天,第4天,一直到现在。
下雨也去。2022年6月有一场大雨,雨点砸在地上冒白烟,她站在路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我从车上下来,跑过去把她背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路口。
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3颗水果糖,糖纸都湿了,粘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想了一夜。
我想起我8岁那年,1983年,我在村小读3年级。学校在3里外,走40分钟。
那时候妈每天下午4点站在同一个路口等我放学。
她手里总有一颗糖。是水果糖,一分钱一颗,她在供销社买的,一次买半斤,藏在柜子里。
她自己不吃,一颗一颗给我。
有一年我得了腮腺炎,脸肿得像馒头,在家躺了11天。那11天她每天下午4点还是站在路口,站一会儿,回来。
我问她,妈,我不上学你站那儿干啥。
她说,站惯了。
我爸1998年走的时候我25。那年我刚结婚,手里没钱,办后事借了1万1。
妈那时候52,一个人住在老屋,种4亩地,养12只鸡。
她卖鸡蛋,一个3毛,一集卖30个,9块钱。攒下的钱她给我送来,说,你还债。
我不收,她放在桌上就走,走到院门口回头说,别跟你媳妇讲。
那1万1,她帮我还了4千。
一个人忘了全世界,还会记得等一个人。
2022年9月14,她走丢过一回。我在临沂,接到秦婶电话,说你妈不见了。
我打了3个电话,末了是3里外加油站的一个人接的,说她站在加油机旁边,问这里是不是学校。
我连夜开回来,凌晨2点到家。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秦婶陪着她,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
她说,我等建华放学。
那回以后我在网上买了一个定位手环,128块,充一次电能用3天。她不肯戴,戴上去就往下撸。
我把它缝在她棉袄的里兜上,缝了4针。
那件棉袄她穿了2个冬天。手环掉过一回,我在灶膛里找出来的,壳子烧黑了一块,还能用。
2023年5月22,她又走丢一回,走到镇上的菜场,一个卖鱼的用三轮把她送回来,送到村口,喊了一嗓子。
那天晚上我妹从上海打电话来,说,哥,送养老院吧。
我说再给我半年。
她说,你这话说了1年了。
我说那你就当我再说一遍。
她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哥,我在人家家里带孩子,一晚上起3回,我真是回不来。
我说我晓得。
她说,你要是累倒了,妈咋办。
我说我累不倒。
挂了电话我在院里坐到11点。她窗户里那盏灯还亮着,她怕黑,灯一夜不关,我一个月多交40块电费。
03 我把书包背在一只肩膀上
2023年3月,村里说老屋要复垦,让我回去清东西。
老屋在村东头,空了5年,门一推开一股霉味。
我在柜子顶上摸到一个塑料袋,落了厚厚一层灰。
袋子里是一个书包,蓝布的,是我妈用我爹的一条旧裤子改的,背带是2根布条,缝了3道。
书包里有一本语文课本,第3册,封面写着我的名字,1983年9月。字是她写的,她的字很方。
还有一个铁皮文具盒,盒面上印着孙悟空。里头有一支铅笔头,一小块橡皮,橡皮已经硬了。
还有一包水果糖。糖化了又硬了,粘在糖纸上,我数了数,7颗。
我抱着那个书包在老屋的门槛上坐了很久。门槛是青石的,磨得中间低下去一块。
那天下午我给大姐打了个电话。她在苏州,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里有电视声。
我说,姐,我在老屋找到我小学的书包。
她说,妈缝的那个?
我说是。
她说,她还留着啊。
我说留着,里头还有一包糖,7颗。
她在电话那头没讲话,过了会儿说,建华,我下个月回来一趟。
我说你回来做啥。
她说,我回来看看。
她8月回来过3天,给妈洗了2回澡,剪了指甲。走的时候在灶台上放了2000块。
那2000我没动,压在米缸底下。
那天下午3点50,我把书包背上了。
背带太短,只能挂在一只肩膀上,另一头吊在腰边。我又从镇上小卖部买了一斤水果糖,12块,散装的,装在一个透明袋里。
4点差5分,我站在路口。
她从院里出来,看见我,站住了。
她看我的脸,又看书包。看了大概有1分钟。
然后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跟我一块儿朝大路那头看。
那天我们站了20分钟。她一句话没说,也没回家。
第2天我又去了。第3天也去了。
第5天,她伸手摸了一下我肩膀上的书包带,摸了摸,又放下。
第6天下小雨,我撑了一把伞。伞太小,我往她那边斜,自己半个肩膀湿了。
她抬头看了看伞,伸手把伞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第9天是4月2,那天风大。她忽然说了一句,回来了。
我说,妈,我回来了。
她没看我,还是朝大路那头看。
我蹲在路边,蹲了有3分钟,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她等的不是我,是50年前那个背书包的孩子。
有一回她拉着我的衣角。是5月6,路口过了一辆卖豆腐的三轮,喇叭响,她被吓了一跳,手就抓上来了。
她抓了一会儿,松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每天下午这一站,是她一天里唯一不糊涂的20分钟。
村里有人看见,跟我说,建华你天天陪你妈站路口,图啥。
我说不图啥。
他说,人家看着怪。
我说那就看着。
秦婶倒是天天来。她4点也过来,站在我们后头,隔5米,不讲话。
有一天她跟我说,建华,你妈站那儿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说是。
她说,我妈走的时候不认得人,走的前3天忽然叫我小名,叫了2声。
她说完擦了擦眼睛,回家做饭去了。
2023年6月,我们3个在我家堂屋开了个会。妈坐在旁边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
大姐说,她在苏州那家干了6年,那家的老太太去年走了,她又接了一家。
我说你接吧。
她说,建华,我不是不孝顺。
我说我晓得。
我妹说,哥,钱我加到3000。
我说不用加,够买药。
那天会开完,我在院门口焊了一个铁门,320块,门闩装在里头。她拉不开。
焊完第3天,她站在门里,两只手抓着铁门的栏杆往外看,看了1个钟头。
我把门打开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3点50把门打开,背着书包,跟她一块儿走到路口。
门就那么敞着,谁都能进。我不在乎。
我在门口装了一个监控,180块,手机上能看。出车的时候我一天点开6回。
有一回我在建湖卸货,点开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路口,站了40分钟,末了自己回家。
我看着手机屏幕,在驾驶室里坐了很久,后来还是把车开回去了。
药还在吃。多奈哌齐从1片加到1片半,一天2次。她瘦到86斤,我一只手能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
她不认得我了。有时候她管我叫大哥,有时候叫同志。
但只要我一肩上背着书包,她就愿意跟我走。
今年正月里她摔过一跤,在院里,膝盖磕破了一块。我给她上药,她看着我,说,谢谢你啊。
我说不用谢。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建华。
她哦了一声,说,我儿子也叫建华。
2024年4月19,晴,下午4点。
路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
她转过头看我,看了很久,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颗糖,把糖纸捻开,糖有点化,粘在纸上。
我蹲下来,把糖剥开,塞进她嘴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