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那一篙
史料札记:冀中民间交通线,渡口多设于敌据点间隙,船夫即交通员,以捕鱼、摆渡为掩护,情报藏于鱼腹、船底或干粮夹层,遇敌艇盘查,船夫常以“打鱼的”应对,危急时不惜制造落水、翻船以断敌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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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河沿上的生人
1942年入秋,子牙河的水位落了三尺,河滩上露出一层黑泥,踩上去陷脚,拔出来带响,刘老栓蹲在船头刮桐油,刮刀贴着船板走,发出干涩的吱啦声,这条六舱船跟了他十一年,船底补过三回,每一回都是他自己钻到船底下敲敲打打,桐油刷了七遍,木纹里浸透了,水泡不透,子弹打上去不一定穿,这是他跟别人说起这条船时常讲的一句话,别人听了笑,他也不争。
河沿上走过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粗布褂子,肩上搭着一条空褡裢,脚底下一双黑布鞋沾满了干泥,走到离船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没急着开口,先往河面上扫了一眼,又往身后河堤上扫了一眼。
刘老栓手里的刮刀没停,眼睛也没抬。
“大爷,借个火。”
刘老栓从腰里摸出火镰和火石,往船板上一搁,那人弯腰来取,手指碰到火镰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
“大沙河往北,水浅的地方,王八多。”
刘老栓这才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来人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眼窝往里陷,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没合眼,刘老栓把火镰收回来,在袖口上蹭了蹭。
“王八多,也得看有没有人下卡子。”
“卡子下了,网没下。”
对上了,刘老栓站起来,把刮刀往船板缝里一插,往河堤上努了努嘴,那人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河堤上过来一队人,穿黄衣裳的,打头的是个矮个子,背着枪,走路一摇三晃。
“二狗子,四个,天天这个时辰从西边炮楼往东边去,巡河堤,走到头再折回来,来回一个钟头。”
“河面上呢?”
“汽艇,不一定,有时候一上午两趟,有时候一趟没有,看他们高兴。”
那人把褡裢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船板上,褡裢是空的,里子翻出来,一股子旱烟叶子味儿,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半块棒子面饼子,掰了一块往嘴里送,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说话含含糊糊。
“今天要走,等不到明天。”
刘老栓没接话,蹲下去把缆绳解了,绳子在桩上缠了三圈,一圈一圈退下来,退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手停住了。
“你身上带着东西?”
“带着。”
“多沉?”
“不沉,一张纸。”
“纸比枪沉。”
那人嚼饼子的动作慢了一拍,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大爷怎么称呼?”
“河沿上的人叫我刘老栓,你也这么叫。”
“刘大爷,我姓张,叫张二柱,县上交通站让我来找你,说你认得这条河上每一道汊子。”
“汊子认得我,我不认得汊子,水底下的事,人说了不算。”
张二柱把剩下的饼子包好,塞回兜里,站起来,往河面上又看了一眼,河面平得很,太阳照上去白花花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心里越没底。
“刘大爷,这河有多宽?”
“看你在哪儿过,窄的地方一里多地,宽的地方小三里。”
“汽艇打哪儿来?”
“东边,拐过那个苇子弯就露头,听见响声再动就晚了,得看水纹。”
“看水纹?”
“汽艇过来,水先动,响声在后头,水纹一颤一颤的,跟风不一样,风是斜着推,汽艇是直着顶。”
张二柱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褡裢重新搭上肩,刘老栓把缆绳往船头一甩,绳子落在船板上啪的一声。
“上船。”
第二章 船板底下的东西
张二柱跳上船,船身晃了一下,他脚底下没根,赶紧扶住船舷,刘老栓看在眼里,没吭声,竹篙往岸上一点,船离了岸,河水从船底擦过去,发出闷闷的响,篙从水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串水珠,落在船板上,一颗一颗滚到舱角里。
船走到河当中,刘老栓把篙横在船上,手搭在篙上,看着张二柱。
“东西呢?”
张二柱把褡裢翻过来,从夹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外头裹了三层油纸,捆着细麻绳,绳扣打的是死结,指甲抠不开,得用牙咬。
“里头是什么,我不问,你也不用说,我就问一句,怕不怕水?”
“包了三层油纸,外头再裹一层蜡,丢水里泡半个钟头没事。”
“半个钟头不够。”
刘老栓弯腰,把船尾一块舱板掀起来,底下是一个暗格,比鞋盒子大一圈,是他爹手里挖的,杉木板子做的内衬,边上打了蜡,水滴不进去,暗格里头搁着一截麻绳,一把旧剪刀,还有一块包着油布的石头,石头是压舱用的,关键时候能当家伙。
“搁这儿。”
张二柱把油纸包放进暗格,刘老栓把舱板盖回去,脚在上面踩了两下,舱板严丝合缝,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万一汽艇拦住了,要上船搜,怎么办?”
“搜就让他搜,鱼篓子在船头,里头有鱼,他翻鱼篓子,你站着别动,别看他眼睛,看他肩膀,看他肩膀往哪边歪,就知道他往哪边伸手。”
“要是搜舱板呢?”
“舱板上有泥,有鱼鳞,有草叶子,他嫌脏,一般不掀,真掀了,你就往水里跳。”
“往水里跳?”
“跳下去往船底下钻,船底下是黑的,水浑,他看不见你,你憋住气,从船尾底下钻出来,扒着舵板,船不动,他找不着你。”
张二柱听着,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刘老栓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往脑子里刻,刻完了又问了一句。
“你怎么办?”
“我是船夫,船夫在船上,天经地义,他问什么我答什么,你跳下去,我就喊,喊有人落水了,喊得越响越好,他就不疑心别的。”
“要是他开枪呢?”
“他不开枪,他要是想开枪,上船之前就开了,上船搜东西,就是要抓活的,活的有口供,死的没有。”
张二柱没再问,把褡裢叠好,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船往前走了半里地,岸边的芦苇越来越密,苇穗子白了头,风一吹,飘飘洒洒的,落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碎棉絮,刘老栓重新拿起篙,往水底一插,船速快了起来。
“刘大爷,你在这条河上摆了多少年船?”
“打光绪年就在这条河上混,我爹撑船,我撑船,我儿子也撑船。”
“你儿子呢?”
刘老栓的篙顿了一下,水底的泥翻上来,一股浑黄。
“去年秋天,去河东送盐,回来的时候碰上汽艇,船打沉了,人没回来。”
张二柱把嘴闭上了,刘老栓把篙拔出来,水珠子顺着篙往下淌,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头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的那种。
“不说这个,说眼前,你听着,往东走三里地,有一个苇子弯,弯子后头是浅滩,水只到腰,汽艇进不去,要是半道上真碰上了,我把船往浅滩方向撑,你往水里跳,往苇子棵里钻,别回头,钻进去就趴下,苇子比你人高,他看不见。”
“那你呢?”
“我把船撑回深水,他追我,追上了就搜,搜不出东西,他骂两句就走了。”
“你冒这个险?”
“我冒的不是险,我冒的是这条船,船在,人就在,船没了,人也没了,这个账我算得清。”
张二柱看着刘老栓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河底的石头,水冲了多少年,棱角磨没了,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硬核。
第三章 水纹变了
船走到河中间偏南的位置,刘老栓忽然把篙收了,篙横在船帮上,人蹲下来,耳朵贴着船板。
“趴下。”
张二柱没问为什么,整个人往船板上一伏,脸贴着舱板上的桐油味儿,刘老栓的耳朵离开船板,手往东边一指。
“水纹。”
张二柱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面远处,靠近苇子弯的地方,水面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直直地往这边推,跟风吹出来的斜纹不一样,那道纹走得快,走得稳,纹路后头跟着一片鼓起来的水。
“汽艇,一条。”
刘老栓站起来,竹篙往水里一插,船往西偏了偏,他没往东走,也没往西岸靠,船停在河当中,篙插在水底,定住了。
“不走了?”
“走不了了,它比你快,你往哪边走它都看得见,就停在这儿,装打鱼的。”
张二柱把船头的鱼篓子拖过来,篓子里有七八条鲫鱼,还有两条半大的鲤鱼,他把鱼倒在船板上,鱼蹦了两下,尾巴拍着船板啪啪响,刘老栓从舱里摸出一把破渔网,往鱼身上一盖,网眼上挂着水草和螺蛳壳,看着就是一副刚收网的架势。
汽艇的响声到了,先是水底下传过来的闷响,船板跟着颤,然后是机器声,突突突的,越来越近,张二柱的手伸进渔网底下,摸到一条鲫鱼,攥在手里,鱼身滑溜溜的,一挣一挣的。
汽艇从苇子弯后头钻出来,灰白色的艇身,船头架着一挺机枪,艇上站着四个人,三个穿黄衣裳的,一个穿黑褂子的,黑褂子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朝这边晃。
“靠过来!靠过来!”
黑褂子的嗓子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锣,刘老栓把篙从水底拔出来,船慢慢往汽艇那边靠,靠到两三丈远的地方,汽艇上的人看清了船板上的鱼。
“干什么的?”
“打鱼的,早上下的网,刚收。”
“打了多少?”
“不多,七八条,今儿水凉,鱼不开口。”
穿黄衣裳的里头有一个瘦高个,鼻子底下留着一撮小胡子,从艇上探出半个身子往船舱里看,船舱里除了渔网和鱼篓子,就是一块破席片子,一个水葫芦,瘦高个缩回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
黑褂子又喊了:“船上有几个人?”
“就我一个,老光棍,一条船,一张网。”
“刚才船上是不是两个人?我老远看着船身吃水不对。”
刘老栓的腮帮子紧了一下,手指头在篙上攥了攥,张二柱趴在船板上,手心里那条鲫鱼被他攥得不动了,他的另一只手慢慢往舱板边上挪,刘老栓看见了,脚后跟往舱板上磕了一下,意思是别动。
“老总看岔了,船尾巴上搁着一块压舱石,我从西岸过来的时候捎了一块,准备回去砌灶台,石头沉,船尾就往下坐,看着像两个人。”
黑褂子往船尾看了一眼,船尾确实有一块青石头,湿漉漉的,表面带着河泥,瘦高个又嘟囔了一句,黑褂子摆摆手。
“滚吧滚吧,别在这片晃,往北去,北边没人管。”
刘老栓点头,篙往水里一插,船往北偏,汽艇突突突地往西岸去了,尾浪推过来,船身晃了两晃,张二柱从船板上爬起来,后背的褂子湿透了,不是水,是汗。
“走了?”
“走了。”
“刚才那块石头,你什么时候搁上去的?”
“你上船之前。”
张二柱愣了,刘老栓把篙从水里提起来,水珠子顺着篙往下滴。
“干这行,石头比人靠得住,人会说错话,石头不会。”
第四章 第二道水纹
船往北走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刘老栓又把篙收了。
“又来?”
“又来,这回是两条。”
张二柱往东边看,水纹两道,并排推过来,比刚才那道粗,走得也快,汽艇的响声从水面上滚过来,轰隆隆的,比刚才那一条响得多。
“两条汽艇,一前一后,后头那条吃水深,上头有重家伙。”
“怎么弄?”
刘老栓往西岸看了一眼,西岸的河堤上,那几个二狗子还在走,背枪的矮个子走在最前头,离他们还有一里多地。
“不能往西岸靠,岸上有腿子,不能往东边走,东边是汽艇,就剩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下水。”
张二柱看着河面,河当中的水是浑的,看不见底。
“现在下?”
“等汽艇再近一点,我喊你下你就下,下水之前,把衣裳脱了,光着膀子下去。”
“为什么脱衣裳?”
“你穿着褂子下水,褂子湿了贴身上,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往下淌水,一看就知道刚从水里上来,光着膀子,裤子湿了,可以说是下河摸鱼,一脚滑进去了。”
张二柱把褂子脱了,叠好,塞进暗格,光着的脊梁被河风吹得起了鸡皮疙瘩,刘老栓从船板上抓起一把河泥,往他背上抹了两把。
“抹泥干什么?”
“光身子太干净,一看就不像干活的,抹上泥,晒干了起皮,才像天天泡在河里的人。”
汽艇的响声到了二里地以内,刘老栓把船往河当中偏东的方向撑了一段,船头对着汽艇来的方向,然后停住,篙抽出来,横在船上,他弯腰把暗格里的油纸包取出来,往张二柱手里一塞。
“你拿着,下水之后往北游,游到苇子棵里,把东西含在嘴里,别用手举着,手举着水面有动静。”
“你呢?”
“我把船往南撑,迎着汽艇去,他们拦我,我就在船上跟他们磨,你趁这个工夫往北走。”
“船上的暗格,他们要是搜出来呢?”
“暗格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一块石头,一把剪刀,他搜出来能说什么?说船夫藏了一把剪刀?”
张二柱把油纸包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刘老栓看着他。
“还有话?”
“刘大爷,我要是上不来……”
“没有上不来,你游得动就游,游不动就漂,河往北流,你顺着水漂也漂到苇子棵边上,别往回看,别管我这边出什么事,你只管往北。”
汽艇的艇身已经从水面上露出来了,两条,前头一条小些,后头一条大些,大艇的船头上架着一门小炮,炮口对着河面,张二柱看了一眼那炮口,喉咙里咽了一下。
“下。”
张二柱翻过船舷,整个人滑进水里,水凉得他胸口一紧,脚底下踩不到底,他一手攥着油纸包,一手划水,头露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刘老栓的声音从船上压过来。
“含嘴里!往北!”
张二柱把油纸包塞进嘴里,嘴唇抿紧,油纸的蜡味儿在舌头上化开,他开始往北游,手划得慢,脚蹬得轻,尽量不搅出水花,游出去十几丈远,回头看了一眼,刘老栓的船正往南走,篙在水里一下一下地点,船走得稳稳当当。
第五章 那一篙
前头那条汽艇先到了,艇身横过来,拦在刘老栓的船前头,汽艇上的机器没停,突突突地响,艇上的人站起来,三个穿黄的,一个戴眼镜的翻译官。
“老东西,往哪走?”
“回家,北边刘家庄的。”
“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人从河里过去?”
“人?没看见,就看见鱼。”
戴眼镜的翻译官跟旁边一个日军军曹说了几句,军曹的手往船上一指,两个兵跳上船,一个奔船头,一个奔船尾,船头的兵踢了一脚鱼篓子,鱼篓子翻了,鲫鱼在船板上扑腾,船尾的兵弯腰去掀舱板,刘老栓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暗格是空的,他知道,可舱板底下还塞着一团破渔网,渔网里裹着一把剪刀,剪刀不算什么,可要是翻出暗格的板子缝,再往底下摸,摸到内衬的蜡面,就说不清了。
“老总,舱板底下是压舱的石头,掀了船要翻。”
船尾的兵听不懂,伸手把舱板掀了,暗格露出来,里头一块青石头,一把旧剪刀,一卷麻绳,兵把剪刀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往水里一扔,又把石头搬起来,搬到船帮边上,要往水里推。
“老总,石头推了船轻,回去砌不成灶台,我婆娘要骂。”
翻译官把这话翻给军曹听,军曹笑了一声,摆摆手,兵把石头搁下了。
前头那条汽艇上的人正准备放船走,后头那条大汽艇到了,大艇的艇身往这边一横,把船夹在两条汽艇中间,大艇上下来一个军官,军衔比刚才那个军曹高,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毛拉到颧骨,刀疤脸上了船,没说话,先在船上走了一圈,船头走到船尾,脚底下踩着鱼,鱼在他靴子底下发出黏糊糊的声响,他走到船尾,往河面上看了一眼,北边的河面平得很,什么都没有,可他的眼睛没离开。
“你的船,刚才停在哪?”
翻译官把话翻过来,刘老栓的篙握在手里,指头在篙上滑了一下。
“就停在这儿,收网。”
“你的船,吃水不对,船上一定有过第二个人。”
“老总,船上就我一个,那块石头在舱里搁着,吃水深。”
刀疤脸没理他,手往北边一指,跟大艇上的人喊了一句,大艇上的机枪转过来,枪口对着北边的河面,刘老栓的脊梁上出了一层冷汗,张二柱还在水里,离苇子棵还有一段。
刀疤脸转过身来,面对着刘老栓,手按在腰里的枪套上,又说了一句话,翻译官翻过来:“你的,把船往北撑,我们跟着,要是水里有动静,机枪扫。”
刘老栓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往北撑,船就走得慢,汽艇跟着,机枪架着,张二柱在水里只要一露头,机枪就扫过去了,不往北撑,刀疤脸当场就能把他扣下,船一扣,人一审,什么都完了。
他把篙从水里拔出来,篙尖带出来的水哗哗地响。
“老总,往北撑可以,得让我把船头调过来,河当中水急,横着走要翻。”
刀疤脸点了一下头。
刘老栓把篙往船右侧的水里插下去,船头慢慢往右偏,船身横过来,横在两条汽艇之间,汽艇的艇身夹着船,空隙只有三四尺,刘老栓的篙从水里提起来,往左边一拨,船头往左偏,船尾往右甩,甩到右侧那条小汽艇的船头边上,小汽艇上的兵伸手来推船帮,就在这个时候,刘老栓的篙往水里一插,插的不是船边的水,是船底下的水,篙尖探到河底,触到一层软泥,他把全身的力气压在篙上,船往上一抬,又往下一沉,船尾翘起来,船头往下扎,刀疤脸站在船尾,脚底下不稳,伸手去抓船帮,刘老栓的篙从水里猛地拔出来,篙身横着一扫,扫在刀疤脸的腿弯上,刀疤脸往前一扑,扑在船板上,船板上的鱼被他压在身子底下,滑得他爬不起来。
“船要翻!船要翻!”
刘老栓喊,喊得嗓子都劈了,汽艇上的人一愣,就在这一愣的工夫,刘老栓的篙往北边的水面上一指,篙尖指的方向,水底下有一个黑影子在动,是张二柱,他听见了船上的动静,正拼了命往北游,刘老栓的篙指过去,刀疤脸从船板上抬起头,顺着篙的方向看,看见了那个黑影子。
“那里!”
刀疤脸喊了一声,大汽艇上的机枪转了半圈,刘老栓的篙没有收回来,他把篙举起来,举过头顶,朝着北边的水面,狠狠地砸下去。
篙落下去的地方,离张二柱还有两丈远,水花溅起来一人多高,响声压过了机枪上膛的声音,刀疤脸和汽艇上的人眼睛都盯着那团水花,刘老栓把篙从水里抽出来,又砸了一下,这一下砸得更近,水花更大。
“跑了!往北跑了!”
刘老栓喊,喊完这一句,他的脚在船板上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船帮上,船身猛晃了一下,刀疤脸刚从船板上爬起来,被他这一晃又跪了下去,两条汽艇上的人乱了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拉枪栓,大汽艇往北边冲,小汽艇往东边绕,机枪响了,子弹打在水面上,啾啾地钻进水里,水花一串一串地炸开。
刘老栓趴在船板上,后脑勺上黏糊糊的,他伸手摸了一把,是血,不多,皮外伤,他没管,眼睛往北边看,北边的苇子棵密密匝匝的,风一吹,苇穗子摇成一片,里面藏得住人,也藏得住一条命。
第六章 苇子棵里的气
张二柱在水底下听见了机枪响,子弹从头顶上穿过去,在水里拉出一道道白线,他不敢露头,两只手抓着河底的泥往前扒,泥里混着苇根和碎贝壳,指头缝里扎得生疼,肺里的气一点一点往外顶,胸口像被人拿膝盖压着,他摸到一根粗苇根,抓住,借力往前一窜,脑袋撞在一丛苇子上,苇秆子在他脸前头分开,他钻了进去,头露出水面,嘴张开,气往外呼,呼完了又吸,吸进去的是一股子烂泥味儿和苇叶的涩味儿,可他顾不上了,一口接一口地吸。
油纸包还在嘴里,蜡被口水泡软了,他用舌头把它顶到腮帮子边上,腾出嘴来喘气,苇子棵里的水只到腰,脚底下是烂泥,一踩就陷,他趴在一丛苇子根上,头低下去,只把鼻子露在外面,机枪还在响,子弹打在苇子秆上,秆子一根一根折下来,倒在水里。
汽艇的声音往北边去了,越走越远,又折回来,在北边的河面上来回转了两圈,张二柱一动不动,苇子叶上的水珠滴在他后脖子上,凉得他一哆嗦,他咬着牙,把哆嗦压下去。
汽艇转了三圈,没找着人,往南边去了,艇上的兵在骂,骂的什么听不清,张二柱在苇子棵里趴了不知道多久,日头从头顶上挪到了西边,河面上的光从白变成了黄,又从黄变成了暗红。
他慢慢直起腰,把嘴里的油纸包吐出来,油纸被牙咬出了印子,蜡裂了两道缝,他撕开一层,里头那层还是干的,没进水,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裤腰里,裤腰是湿的,可油纸裹得紧,渗不进去。
他往南边看,河面上空了,两条汽艇都不见了,刘老栓的船也不见了,河岸上没有人,河堤上也没有人,他往北边看,苇子棵往北走,越走越密,走到头是一条干渠,干渠连着一条土路,土路往东走五里地,是八路军的游击区,这些是出发之前交通站的人告诉他的。
他把身子从烂泥里拔出来,裤腿上的泥沉甸甸的,走一步往下坠一截,他弯下腰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光着脚走,脚底下踩到苇茬子,扎了一下,他呲了呲牙,没停。
走到苇子棵边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河面,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太阳落到河堤后头,河堤变成了一条黑线,他想起了刘老栓,想起了那根篙,篙砸在水面上的响声还在他耳朵里嗡,他不知道刘老栓现在在哪条船上,是死是活。
他把油纸包从裤腰里摸出来,攥在手里,往东走了。
第七章 河湾里的船
刘老栓的船漂到了南边的河湾里,船底没漏,人也没死,刀疤脸把他从船板上拎起来的时候,他的后脑勺还在淌血,血顺着脖子流到衣领上,把粗布褂子的领口洇黑了一片,刀疤脸问了他几句话,他答得含含糊糊,一会儿说船晃得他撞了头,一会儿说那个落水的人他根本不认得,是半道上扒船的,他一个撑船的,有人扒船他拦不住。
刀疤脸搜了船,船上除了鱼就是网,暗格里空了,剪刀被扔了,石头还在,麻绳还在,什么都没有,汽艇上的人把鱼篓子里的鱼倒进河里,把渔网扯烂了扔在船板上,刀疤脸临走的时候用靴子踩住刘老栓的手背,靴底上的泥和铁钉嵌进肉里,刘老栓没叫,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刀疤脸松了脚,上汽艇走了。
刘老栓在船板上躺了一会儿,手背上的血把船板染红了一小块,他爬起来,把缆绳拴在河湾里的一棵柳树根上,船系住了,人坐在船头上,看着西边的日头往下落。
天黑透了,河面上起了雾,刘老栓从舱里摸出一个干饼子,掰了一半,另一半塞回舱里,饼子硬得咬不动,他在河水里蘸了蘸,泡软了一层皮,啃了两口,嚼得腮帮子酸。
河湾外头传来撑船的声音,篙点在水底,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的,刘老栓把饼子放下,手摸到船板上的篙,篙身横在膝盖上,船从雾里钻出来,是隔壁刘家庄刘老茂的船,船头上站着的却是张二柱,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干褂子,裤子还是湿的,脚上裹着布片子。
“刘大爷。”
刘老栓把篙从膝盖上挪开,张二柱跳上船,船晃了一下,他站稳了,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油纸上的蜡裂了,可里头是干的。
“东西在,没湿。”
刘老栓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递回去。
“你送,我不过手。”
“我来跟你说一声,我往东走,送到就回来。”
“不用回来,送完了往北走,北边有人接你。”
“那你呢?”
“我回村,明天还得撑船,汽艇来了我还得应付,今天这一出,他们还得来问,我要是跑了,他们就把刘家庄翻过来。”
张二柱站在船头上,看着刘老栓手背上的伤,血已经不流了,可伤口肿起来,手指头弯不回去。
“刘大爷,今天那一篙……”
“那一篙怎么了?”
“你要是不砸那两下,他机枪就扫过来了。”
“我砸的不是水,我砸的是他们的眼睛,他们看见水花,就不看你了,人眼睛盯着一样东西的时候,别的东西就看不见了。”
张二柱把油纸包重新揣好,从刘老茂的船上提过来一个布袋子,搁在刘老栓的船板上。
“什么?”
“半袋子小米,刘老茂家的,他让我捎给你,说你的鱼篓子空了。”
刘老栓低头看了一眼布袋,没推辞,把袋口扎紧,塞进舱里。
“走吧,天亮了雾就散了,雾一散,路上不好走。”
张二柱跳回刘老茂的船,船往东去了,刘老栓坐在船头上,听着篙声远了,雾把船吃进去,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八章 一张纸上的事
张二柱往东走了五里地,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游击区的边上,接应的人在一条干沟里等着,看了他的路条,领他进了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交通站设在村东头一个磨坊里,磨盘底下压着一块石板,石板掀开,下面是一口小缸,缸里搁着油布和干粮,交通站的负责人姓赵,四十来岁,原来在县大队当过排长,腿上挨过一枪,走路有点拖。
张二柱把油纸包摸出来,搁在磨盘上,赵负责人把油纸一层一层剥开,里头是一张绵纸,纸上用米汤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把绵纸凑到灯跟前,灯是棉籽油点的,烟大,光黄,字迹在灯底下慢慢显出来。
张二柱蹲在磨盘旁边,啃着缸里摸出来的干饼子,赵负责人看了半张纸,抬起头来。
“你知道上头写的什么?”
“不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你知道你送的是什么?”
“情报。”
“什么情报?”
“不知道。”
赵负责人把绵纸放下来,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自己的贴身衣袋里。
“我告诉你,你送的是鬼子下一次合围的路线,从安国到博野,从博野到蠡县,三条公路,七个据点,哪个据点增了兵,哪个据点换了防,都在这张纸上,有了这张纸,县大队和区小队就能跳出去,跳不出去,就被他合在里头。”
张二柱嚼饼子的嘴停了一下,他想起刘老栓的船,想起河面上的机枪,想起苇子棵里折下来的苇秆子。
“送这张纸,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告诉你,上个月,这条线上折了三个人,一个在渡口被二狗子认出来,跳了井,一个在公路上被铁甲车追上,打成了筛子,还有一个,过了河,上了岸,让村里的汉奸下了药,死在炕上。”
张二柱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赵同志,我问一句不该问的。”
“问。”
“这张纸送到了,下回还有纸,下回谁送?”
赵负责人看了他一眼,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磨坊的墙上影子晃了晃。
“下回你送,你不送还有别人送,这条线上的交通员,没有送完一张纸就不送了的。”
张二柱站起来,把空布袋子叠好,塞进兜里,磨坊外头天亮了,鸡叫了,远处有狗在咬。
“那我歇一天,明天往回走。”
“不急,歇两天,把你的脚养养。”
“脚没事,就是扎了一下。”
“我说歇两天就歇两天,这是纪律,你脚上带着伤走路,走不快,走不快就容易叫人追上。”
张二柱没再争,靠着磨盘坐下来,腿伸直,脚底板上的伤口结了痂,黑乎乎的一块,他把脚搁在磨盘底座上,闭上了眼睛。
第九章 据点里的问话
刘老栓回村的第三天,赵北口据点的二狗子来了,两个人,背着枪,打头的是那个矮个子,脸上有麻子,村里人背地里叫他麻二狗,麻二狗进了刘老栓的院子,刘老栓正在院里补渔网,网摊在地上,他蹲着,手上一根竹梭子穿来穿去。
“刘老栓,据点上叫你走一趟。”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问几句话。”
刘老栓把竹梭子插在网眼上,站起来,手背上的肿消了一些,可指头还是弯不利索,麻二狗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怎么了?”
“补网的时候叫竹梭子扎了,竹刺没挑干净,化了脓。”
麻二狗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刘老栓夹在中间,往赵北口走,路上经过郭里口,村头的树上没挂人了,可树杈子上还留着绳子勒的印子,刘老栓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据点里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墙根下站着几个等问话的,刘老栓排在最后,轮到他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屋子里的桌子后头坐着一个日军军曹,就是上回在汽艇上那个瘦高个,小胡子,旁边站着那个戴眼镜的翻译官。
“刘老栓,三月初七那天,你的船在河当中停着,船上除了你还有谁?”
“就我一个。”
“汽艇上的人看见你船上有第二个人,吃水不对。”
“船尾搁着石头,吃水深。”
“石头呢?”
“叫你们的人推河里了。”
军曹跟翻译官说了几句,翻译官转过头来。
“那天从你船上跳下去的那个人,往哪边跑了?”
“我没看见有人跳船,我就看见水花,我自己还差点掉下去,后脑勺磕在船帮上,现在还有疤。”
刘老栓把后脑勺转过来,头发里一道口子,结了黑痂,军曹看了一眼,没说话。
“有人说你给八路办事,你的船常往河东走,送人,送东西。”
“老总,我撑船,谁给钱我送谁,河东的盐便宜,我贩盐,河西的枣便宜,我贩枣,八路给我钱我送,二狗子给我钱我也送,太君给我钱我也送,我就是个撑船的,认钱不认人。”
翻译官把话翻过去,军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你的船,以后不许往河东去,只许在河西这边撑,出了事,枪毙。”
“是是,不往东去。”
刘老栓从据点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麻二狗把他送到据点门口,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老东西,嘴严实点,下回再叫人看见你船上有人,就不是问话这么简单了。”
刘老栓点头哈腰,转身往村里走,走出半里地,脸上的笑没了,他把手伸进袖筒里,手背上的伤被袖子蹭了一下,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没停,一直走回刘家庄,进了院子,把院门插上,蹲在灶台前头,从灶膛里扒出两块热灰,埋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第十章 篙还在
入了冬,河面上结了薄冰,汽艇出来得少了,可据点的二狗子巡河堤没停,刘老栓的船搁在河湾里,船底朝上,他拿刮刀刮船底上的青苔和螺蛳壳,刮一层,拿桐油刷一层,刷到第三遍的时候,河沿上又走过来一个人。
这回是个生脸,二十出头,棉袄棉裤,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走到船跟前,蹲下来看刘老栓刮船底。
“大爷,这船补几回了?”
“数不清了。”
“补一回管多久?”
“看你怎么用,顺着水走,管三年,逆着水走,管一年,要是往枪口上撞,管不了一袋烟。”
年轻人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掰了一块递给刘老栓,刘老栓接过来,没吃,搁在船板上。
“谁让你来的?”
“县上交通站,赵负责人。”
“送什么?”
“不送什么,赵负责人让我来问一句话。”
“问。”
“上回那个张二柱,往东送东西,回来的时候说,你在河当中拿篙砸水,砸了两下,他说你救了他一条命,赵负责人让我来问,你那两下,是事先想好的,还是临时起的意?”
刘老栓把刮刀从船底上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刀刃,抬起头。
“你跟赵负责人说,事先想好的也好,临时起的意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两下砸下去了,水花起来了,人的眼睛往水花上看,水里的人就能走。”
“赵负责人还说,往后再有人从你这儿过,你还能不能送?”
刘老栓把刮刀插回船底,站起来,脚底下踩着河滩上的碎冰碴子,嘎吱嘎吱响。
“你回去跟赵负责人说,我的船还在,篙还在,河没干,我就送。”
年轻人站起来,把毡帽往下压了压,转身往河堤上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大爷,赵负责人让我捎句话,说等把鬼子打走了,这条河上修一座桥,你就不用天天在水上漂了。”
刘老栓低头看了一眼船,船底朝天,桐油味儿在冷风里散开,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船板,船板上的桐油还没干,蹭了一道印子。
“修桥是好事,可我撑了一辈子船,桥修好了,我干什么去?”
年轻人站在河堤上,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他想了一下,喊了一嗓子。
“桥修好了,你在桥头上摆个茶摊,过桥的人喝你的茶,给你钱,你不用看水纹了。”
刘老栓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弯下腰,把船板上的半块饼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冲着河堤上摆了摆手。
“走吧,趁天没黑,过了河堤往东走,别走大路。”
年轻人走了,河堤上留下一串脚印,刘老栓把船翻过来,推进水里,船漂在河面上,篙横在船帮上,他蹲在船头,看着河当中的水纹,水纹一道一道的,从北往南推,没有一道是直着顶过来的。
他从舱里摸出烟袋,往铜烟锅里摁了一锅碎烟叶,火镰打了两下,火苗点着烟叶,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片白,河面上平平静静的,苇子棵里的苇穗子都割了,剩下光秃秃的苇茬子,一根一根戳在冰面上。
远处传来一声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敲了一下,刘老栓的耳朵动了一下,手从烟袋上挪开,搭在篙上,听了一会儿,又没声了,他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亮了一下。
“来吧,来多少,这条河都装得下。”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中共中央办公厅机要交通局编:《党内交通史料选编》第2辑,中共中央办公厅机要交通局,1981年版。
2. 中共河北省委党史研究室编:《一二〇师战斗在冀中》,中共党史出版社,199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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