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春天,我揣着三千块钱和一张硬座火车票,从甘肃张掖一路晃到了乌鲁木齐。那会儿我刚跟家里闹翻,父亲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有本事就别回来。我咬着牙回了他一句“不混出个人样我绝不踏进这个家门”,然后头也不回地挤上了西行的绿皮火车。四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黄土高坡慢慢变成戈壁滩,心里头既兴奋又发慌。那时候年轻,觉得世界都是自己的,压根没想到这一走,就是整整十一年。
刚到乌鲁木齐那会儿,我住在火车南站附近的地下室里,一个月房租两百块,四面墙潮得能拧出水来。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就着泡面啃馕。馕这东西便宜,五块钱能买三个,管饱,就是太干,得泡在开水里才能咽下去。头一个月我没找到正经活,身上的钱眼看着见底了,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后来总算在一家饭馆找了个帮厨的差事,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不住。老板是个四川人,人不错,看我干活勤快,偶尔多给我加个鸡腿。那会儿我每天凌晨四点就得起来和面,晚上十一点才能收工,累得躺下就睡着,连梦都不做。
干了半年,我攒下了点钱,从地下室搬到了城中村的一间平房里。正对着我窗户的,是隔壁维吾尔族大妈家的院子,院子里种着葡萄架和无花果。夏天的时候,葡萄藤爬满了半个院子,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大妈叫阿依古丽,人特别热情,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隔三差五就给我端碗抓饭或者一碟子拉条子过来。我不会说维吾尔语,她汉语也说得磕磕绊绊,但我俩能用手势和笑容比划着聊半天。她总是笑着拍我的肩膀,说“巴郎子,好好干”,巴郎子是“小伙子”的意思,我一开始不懂,后来听明白了,心里头暖洋洋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在乌鲁木齐慢慢扎下了根。后来我在一个建材市场找了个跑腿送货的活,虽然辛苦,但比在饭馆强,每个月能挣到四千多。我给自己置办了一辆二手的电动车,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渐渐熟悉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知道哪家烤包子的最香,哪个巷子里的拌面量最大,哪条路早上堵车最厉害。我甚至学会了几句维吾尔语,可以跟人讨价还价了。有一回,一个喝醉的汉族大哥在街上拉着我的手,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我是甘肃的。他说,在乌鲁木齐待久了,大家都是一家人。那天我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儿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可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家。想我妈做的浆水面,想我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想那个被我摔上门的家,想我妈站在院门口抹眼泪的脸。我不是不想回去,是拉不下那个脸。我给我妈打电话,每次都报喜不报忧,说我在外面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儿啊,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别跟你爸置气了。我嘴上答应着,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半天,烟抽了一根接一根。
2016年冬天,我认识了小雪。她是我送货那家五金店老板的侄女,从四川达州来的,在乌鲁木齐读的卫校,毕业留下来在一家诊所当护士。那天我送货过去,她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笑着跟我说“师傅辛苦啦”。就那么一句普普通通的话,我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后来我老往那家店跑,老板看出了我的心思,就跟我开玩笑说:“小赵啊,你是不是惦记我侄女呢?”我脸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小雪却没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那是那几年最快乐的时光。我骑着电动车带她满城跑,去红山公园看落日,去大巴扎吃烤羊肉串,去天池看冬天的雪。她说她喜欢乌鲁木齐的冬天,下雪的时候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了,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我把她的手揣在我怀里给她暖着,说那咱们就在这儿待着吧,哪儿也不去了。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以为,以后的日子都会像这样美好。可是生活这东西,从来就不会让你舒舒服服地过。2018年开春,我妈打来电话,说我爸病了,胆囊上长了东西,县医院让去市里做进一步检查。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我妈哽咽着说:“儿啊,你回来看看吧,你爸虽然嘴上不认,但心里头一直念叨着你呢。”
我请了假,买了一张回甘肃的火车票。坐在火车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面对我爸。想当初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了那样绝情的话,现在灰溜溜地回去,算怎么回事?可当我在医院走廊里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所有的别扭一下子就都没了。他瘦了,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跟那个当年指着鼻子骂我的壮实汉子简直判若两人。他看见我,咧嘴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儿啊……”他喊了我一声,嗓子哑哑的。
我走过去,跪在病床边,握住他那只粗糙得跟砂纸似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妈在旁边抹着眼泪说:“你看你爸,一听说你要回来,精神头都好多了。”那几天我在医院照顾他,给他打水、喂饭、扶着他在走廊里遛弯。他话不多,但眼神里那些年的隔阂和怨气,好像都在这几天里慢慢消融了,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给取代了。
幸好检查结果出来是良性的,做手术切除了就没事了。我在家待了一个礼拜,走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塞给我一个存折,说里面有五万块钱,是他攒了一辈子的,让我拿去用。我不要,他急了,说你拿着,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家里用不着钱。
我没拿那个存折,但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回到乌鲁木齐后,我觉得自己跟这儿更亲近了。好像有了牵挂,心里头就没那么空了。我干活更拼了,想着多攒点钱,以后回老家盖个新房子,或者干脆在乌鲁木齐付个首付,把小雪娶回家。可有时候命运偏偏喜欢跟你说反话。那年秋天,小雪突然告诉我,她要回四川了,她家里给她安排好了一份工作,还托人给她介绍了对象。
我愣住了,问她:“那咱们呢?”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赵哥,你是个好人,但是……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咱们……咱俩不是一路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门口,喝了一整瓶伊力特。醉了之后我迷迷糊糊地拨通了小雪的电话,响了半天她也没接。我又打了一遍,这次响了两声就被人挂了。第二天酒醒了,我给她发了条短信,只有两个字:“保重。”她回了一个字:“嗯。”
小雪走了之后,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我慢慢攒够了钱,先是花四万块买了一辆二手的微型货车,自己当起了小老板,做建材配送的生意。说是生意,其实就是一个人干,搬货、开车、送货、结账,全是我自己来。那段时间我累得跟孙子似的,但我心里头踏实。从当初那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毛头小子,到如今有了自己的车,有了稳定的客户源,算是慢慢在这座城市里活出了个人样。
2020年秋天,我一个客户家的老爷子过世了,我去帮忙料理后事。那是我第一次参加乌鲁木齐本地人的丧礼,流程跟内地不太一样。他们念经、祈祷,整个仪式庄严肃穆。我站在人群边上,看着他们为逝者祈祷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这些年在这座城市里遇到的人、经历的事。想起阿依古丽大妈端来的抓饭,想起四川老板给我加的鸡腿,想起小雪在冬天下雪时靠着我的肩膀。我忽然觉得,好像从某个时刻开始,我已经不是一个外来的游客了,是这座城市里的一个普通人。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条条街道,一个个深夜亮着灯的便利店,都跟我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牵连。
2022年冬天,我妈又打来电话,说老家的房子拆迁了,政府给补了一套新房子,还有一笔补偿款,我爸说让我回去,在老家做点小买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听着电话,看着窗外乌鲁木齐的雪,心里头竟然有些犹豫。我知道他们是心疼我,在外面飘了这么多年,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可我放不下这里的东西。放不下我攒了这些年的人脉和生意,放不下那些待我像亲儿子一样的街坊邻居,放不下这个让我吃了苦、也让我长了本事的地方。
今年开春的时候回去了一趟。我站在老家的新房子门口,看着我爸我妈忙前忙后地张罗着给我做饭,忽然觉得他们老了,老得那么明显,白头发多得遮都遮不住。我爸端着一碗浆水面上来,坐在我对面,犹豫了半天跟我说:“娃,你要是不想回来也行,爸不逼你。爸就是想让你有个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从小长大的那个院子,还是心里头装着的情感和牵挂?我在乌鲁木齐待了11年,那儿已经有了我熟悉的清真寺的宣礼声,有了我常去的那家拉条子馆,有了我闭着眼睛都能开的街道。这儿当然是我的家。可那边呢,那边有我爸妈越来越佝偻的背影,有我小时候爬过的树,有我父亲教我骑自行车的那条土路。那边也是家。
后来我想明白了。所谓家乡,不是说你从哪儿来,就是哪儿人。是你心里头装着谁,谁心里头也装着你。乌鲁木齐也好,张掖也好,都是我的家。我在乌鲁木齐学会了生存,在老家学会了感恩。这一趟远走他乡,说到底不是为了逃离,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来。
临走那天,我爸送我到车站。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我爸冲我挥挥手,说:“去吧,在那边好好干。要是累了,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我扭过头,没敢再看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列车驶出站台的震动。我想起这11年里,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遇见的人,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跑,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跑出去了再回来,有人跑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无论跑多远,只要心里还装着那个出发点,你就永远不是一个人。
回到乌鲁木齐的第三天,我接了一个活儿,给城郊一个新小区送装修材料。路过一片还没拆迁完的老平房时,我无意间看见一个汉族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旁边蹲着一只黄猫。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阿依古丽大妈。不知道她现在还好不好,院子里的葡萄架还在不在。我停下车,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被傍晚的风吹得散散的。
我忽然笑了,对自己说:行了,别矫情了。
起身的时候,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11年,我亏欠过别人,也被人亏欠过;我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刻,也有过灰头土脸的狼狈。我在这座城市里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了一辆旧货车、一单还算稳定的生意,还有一屋子的回忆。别人问我在外头漂了这么多年,后悔不后悔?
我仔细想了想,其实谈不上后不后悔。每条路都是自己选的,路上的风景也是自己看的。只是回头看看这11年,我想告诉那些正在犹豫要不要离开家、去远方闯荡的人一句话:别把离家看得太轻,也别把远方看得太重。日子这东西,无论你在哪儿过,都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你在乌鲁木齐也好,在老家也好,只要你心里有根,脚下有路,就不算瞎折腾。
但你要是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说,好好的在家里待着,没事不要瞎出去。因为出去了,你就再也回不去当初那个心里头干干净净、什么牵挂都没有的自己了。可这大概就是人生吧。你总要出去一趟,才能知道你想回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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