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窃案十年降85%，是因为小偷都改行送外卖了吗？

今年3月23日，北京丰台区法院判了一个72岁的老人有期徒刑。老人无业，24年间多次因违法犯罪被处罚，这次的作案地点是一家商场的旋转门——他看见事主把手机放进背包外侧口袋，就在对方推门的一瞬间得手。

公共监控拍摄下商场旋转门内的通行人员

手机到手，屏幕上弹出的定位提醒让他意识到这东西不好出手，于是一直揣在自己背包里，直到被警方抓获。

这个案子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老人的岁数，也不是他的前科，而是两个细节：旋转门是他自己挑的，手机他根本没敢卖。

庭审现场法警在被告席旁值守

把这两个细节放到十年前，会看到完全不同的画面。2015年全国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的盗窃案件是487万起，那一年365天，平均每天1.33万起；2024年这个数字是70万，十年间下降约85%。2025年，传统"盗抢骗"案件同比下降21.2%。

一个72岁的惯偷还在伸手，但他已经不能靠这门手艺活下去了。他只是这门生意彻底破产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残渣。

这笔账，小偷自己先算完了

犯罪经济学对财产类犯罪的解释很朴素：大部分扒窃、入室盗窃不是出于仇恨或报复，而是行为人在心里算过一笔账——难度多大、被抓概率多高、落网代价多大、能拿到多少。

十年前这笔账是正的，现在是负的，而且负得很彻底。

• 收益端。中国支付清算协会2025年的问卷显示，88.5%的用户每天都用移动支付，77.6%的用户单笔支付金额集中在100元以下。2025年第1季度，仅银行处理的移动支付业务就达513.65亿笔、152.64万亿元。现金不是消失了，而是退出了日常流通——一个人一天花掉几百元，口袋里可能连100元现金都没有。至于手机，锁屏密码、账号绑定、定位功能层层叠叠，偷到了不等于拿到了钱。

手机界面展示多款主流移动支付应用标识

• 风险端。贵州城乡已建成263万余路"平安黔哨"视频监控，整合了天网、雪亮工程资源；旌德县全县天网视频监控6693路，在线率98%以上；遂宁市天网密度较2021年实现260%的增长。线索不再是难题，追查成了日常。
• 代价端。我国法律里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规则：二年内盗窃三次以上、入户盗窃、扒窃、携带凶器盗窃，无论单次金额多少，一律构成盗窃罪。
• 销赃端。2026年2月上海推行黄金回收"一证一账一报告"，每笔交易必须核验出售人身份、台账至少留存两年；同年3月浙江椒江开出首张针对回收业的罚单，一家收购被盗电瓶的回收店因未登记出售人身份被罚款3300元。

四项同时发生，才是这85%降幅的完整原因。

小偷变少，是因为小偷这个职业消失了

比上面四项更底层的变化，是这门生意的替代项出现了。

截至2025年7月，美团、京东秒送等平台外卖员月活跃用户规模1403.5万，丰巢管家、顺丰同城骑士等平台快递员月活跃用户规模539.4万，两类岗位合计近2000万。美团平台上的骑手77%来自农村——这个群体正是二十年前街头盗窃的主力潜在人群。

一个初中毕业、在工地干过苦活累活、月收入不到5000元的人，现在可以靠跑外卖月入一万多元。当一份不需要隐瞒身份、不会留下案底的收入摆在面前，扒窃的机会成本就彻底抬起来了。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不是"小偷变少了"，而是街头扒窃这个职业被替代了——它从一个有稳定收入、有成熟分工、有明确上下游的行当，退化成了几个零散场景里的零星行为。

剩下的那几块地方，为什么还在发案

这条传导链不是万能的，它只覆盖了偷现金和偷手机这两类。剩下的场景，恰恰是这四条里有一条没接上的地方。

• 广西柳州鱼峰区的超市自助结算区。移动支付和监控都不缺，缺的是"有人看着"。直到2025年检察院用大数据画出案发密度热力图、向商超制发检察建议后，近7个月才没有再接报此类案件。
• 商场旋转门、出入口、集市。手机依然外露、注意力被通行挤占。2025年10月北京通州警方在张家湾大集当场抓获一名用镊子夹走女士口袋手机的嫌疑人；山西太原的扒窃案件集中在节假日、周末和每日19时至22时的人流高峰，警方不得不启动专项行动，全市扒窃警情环比下降25.47%。

露天集市摊位前聚集往来的群众

• 低龄未成年人的小额盗窃。这是另一个国家的对照实验：韩国移动支付普及率和公共监控密度都不低，但2021年至2025年涉及10至14岁未成年人的盗窃案件从5733起增至10110起，增幅76.3%，无人商店盗窃案增长两倍多，原因正是10至14岁作案后通常只交由监护人监管。

国内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一侧的压力：2025年检察机关受理审查起诉的未成年犯罪嫌疑人中，盗窃罪32989人，是人数最多的罪名。

接下来该盯哪里

可以预期的是，传统扒窃不会再明显下降了——能被这四条机制覆盖的部分已经基本被覆盖完，剩下的都是机制没接上的特定场景，需要的是针对性的补位，而不是继续靠摄像头和支付习惯去推。

真正的结构性转移已经在发生：2025年全国法院一审新收诈骗刑事案件从2022年的5.2万件升至2024年的9.4万件、2025年的9.3万件。当年攥在手里的是钱包，现在攥在手里的是验证码和支付权限。

所以下一个十年的公共安全感，大概率不再来自"我包里有没有钱"，而来自"我手机里的钱能不能被别人转走"。而这一次，没有四个条件可以同时在十年内落地，也没有一个替代职业可以把作案者吸收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