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喝醉的女领导回家,开门的是她爸,竟是我当年部队的班长
楔子
有些事你琢磨一辈子也琢磨不明白,但赶上了,一晚上就能全明白。
我叫陈锋,今年三十四,在远航集团市场部干了快两年。两年来,我每天干的事就是对着电脑改方案、跑客户、挨批评,三点一线,波澜不惊。我这个人没啥大本事,嘴笨,不会来事,见着领导绕着走,开会往旮旯坐。同事们私下叫我闷葫芦,我听见了也不恼,觉着人家说得没错。
我这人有个毛病,凡事爱在心里头绕。领导交代个活儿,别人听完就动手干了,我得先琢磨半天,把前因后果捋一遍,才肯动弹。苏晴后来跟我熟了,为这事没少骂我,说我脑回路比别人长二里地。我说这也不全是坏事,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她说你磨刀磨俩钟头,柴都让人家劈完了。话虽这么说,她后来也认了,说我出的方案虽然慢,但返工少。
就是我这个闷葫芦,那天晚上摊上了一件大事。
我们市场部总监叫苏晴,三十出头,名牌大学毕业,业务能力拔尖儿,就是脾气大了点。她骂人不带脏字,但句句往你肺管子上戳。我交上去的方案她打回来过八回,理由从逻辑不通到排版难看,花样百出。我一度怀疑她看我不顺眼,后来才明白,她对谁都这样。
公司年度答谢晚宴那天,苏晴被客户轮番敬酒,喝得有点多。散场的时候,她走路直打晃,扶着墙才能站稳。副总把我叫过去,说陈锋,你住城东是吧?苏总也住那一片,你顺路把她送回去。
我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大晚上送醉酒的领导回家,这活儿费力不讨好,万一出点啥事,说不清道不明。但领导发话了,我只有照办的份儿。
我扶着苏晴上了出租车,她靠着车窗,嘴里嘟嘟囔囔说些听不清的话。我问了三遍她家地址,她才含含糊糊说清楚。一路上她脑袋老往我肩膀上歪,我躲了八回,她又倒过来九回。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摆着在说,你小子行啊。我赶紧解释:“师傅,这是我领导。”师傅嘿嘿一笑,啥也没说,那笑比说了还气人。
到了小区门口,我架着她上楼。她穿着高跟鞋,走得东倒西歪,我半边肩膀都被她压麻了。到了三楼,我腾出手敲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旧背心,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他看见我架着他闺女,眉头皱了一下,再抬头看我的脸,整个人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张脸我太熟了。国字脸,宽脑门,左边眉毛上有道疤,眼神跟鹰似的,看人像锥子扎。那道疤是那年战术训练,他给我们做示范,从障碍墙上摔下来磕的,缝了五针,第二天照常出操,跟没事人一样。
“班……班长?”
老头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陈锋?你小子?”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扶着苏晴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苏晴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眼,含含糊糊叫了声爸,然后脑袋一歪,靠在我肩膀上睡过去了。
老班长看看他闺女,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先进来再说。”他侧身让开门。
我把苏晴扶到沙发上躺好,老班长从屋里拿了条毛巾被给她盖上,动作挺轻,跟当年在部队给我们掖被角一个样。
然后他转过身,上下打量我,嘴角慢慢咧开了。
“行啊陈锋,十几年没见,你倒没怎么变,就是胖了点儿。”
我嗓子眼发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班长,您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我不在这儿在哪儿?”老班长往沙发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你也坐。说说吧,当年跑哪儿去了?”
第一章
老班长叫苏建军,是我在新兵连时的班长。那时候我十八岁,刚从农村出来,啥也不懂,被子叠不好,正步踢不对,五公里跑一半就岔气。苏班长没少收拾我,但收拾完了又偷偷给我塞鸡蛋,说多吃点,长劲儿。
新兵连结束后,我分到了他那个班,一直到他转业。五年,他手把手教我,从站军姿到打背包,从射击到战术,一样一样抠。我这人嘴笨,心里感激也说不出来,就闷头练,后来成了班里的训练标兵。苏班长逢人就夸,说陈锋这兵,嘴不中用,但手上有活儿。
那时候我不懂他这话啥意思。后来岁数大了才明白,他是在跟我说,你这个人,长处不在嘴上,在手上和腿上。手上的活儿干得扎实,腿上的路走得稳当,这比啥都强。社会上不少人靠嘴皮子吃饭,可地基打不牢,楼盖不高。我拿这话在心里过了好些年,每回觉得自己嘴笨吃亏了,就想想苏班长这话,心里就踏实了。
后来他转业回了地方,我留在了部队。他走那天,全班列队送他。他挨个拍肩膀,拍到我这儿多拍了两下,说了句“好好干”。我憋了一肚子话,一个字没说出来,就敬了个礼。他转身上车的时候,我看见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那时候通信不方便,一开始还写过几封信,后来我娘身体不好,我心思都放在家里,慢慢就断了联系。再后来我退伍,本来想去找他,但听战友说他搬了家,电话也换了,就没了下文。
这些事压在心底十几年,跟陈年老酒似的,平时想不起来,一掀盖子,味儿全上来了。
“你娘后来咋样了?”老班长问。
“走了。我退伍那年冬天没的。”
老班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当年请假回去,就该跟我说一声。我那时候在驻训,手机没信号,等我回来听说你走了,还纳闷了好一阵。”
“班长,我当时走得急,也没顾上跟您说。后来想联系您,电话打不通,就……”
“行了行了,过去的事不说了。”老班长摆摆手,“你还没回答我,怎么跟我闺女搅一块儿去了?你俩一个公司?”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我退伍后打了两年工,后来应聘到远航做市场专员,干了快两年。苏晴是两个月前从分公司调过来的,一来就当我们部门总监。我压根不知道她是谁闺女,她也没提过。
老班长听完,乐了:“这丫头,嘴严得很,在家从来不提公司的事。我问她在单位咋样,她就说还行,手下有个闷葫芦,方案写得还行,就是不爱说话。合着说的就是你啊。”
我脸上挂不住,又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低头喝水。
这时候苏晴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陈锋……那个方案……明天必须交……”
老班长看了他闺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陈锋,我这闺女,脾气大,从小就这样。她妈走得早,我又在部队,没人管得住她。你多担待。”
“班长您放心,苏总工作认真,我跟着她学了不少东西。”
“工作上是工作上,私下里……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老班长站起来,“今晚别走了,客厅有沙发,凑合一宿。”
我赶紧推辞,说打车回去也就半小时。老班长脸一板:“我说住下就住下,磨叽啥?”
这语气太熟了。当年在部队,他说“我说跑五公里就跑五公里,磨叽啥”,全排没一个人敢吭声。我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是!”
老班长乐了:“坐下坐下,这儿不是部队。”
那一晚我睡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江倒海的,一会儿是当年在部队训练的场景,一会儿是苏晴在公司里拍桌子骂人的样子。这两张脸在我脑子里来回切换,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儿去。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老班长屋里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瞅了一眼,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个相框,盯着看。我瞄了一眼,那相框里头是张合影,一群穿迷彩服的毛头小子站成一排,苏班长蹲在前头,咧嘴笑着。我认出来了,那是我们班退伍前的合影。我站在最右边,瘦得跟麻秆似的。
我心里头一热,差点推门进去。想了想又退回去了,大半夜的,别惊着他。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老班长就起来了,在厨房叮叮当当做饭。我闻着味儿爬起来,说班长我帮您。他头也不回:“你把苏晴叫起来,她上班要迟到了。”
我走到苏晴房门口,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两下,传来一声闷闷的“进”。
我推开门,苏晴坐在床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陈锋?你怎么在我家?”
“苏总,昨晚您喝多了,我送您回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我爸呢?”
“在做饭。”
苏晴深吸一口气,下了床,穿着拖鞋噼里啪啦走出去。我跟在后面,听见她压着嗓子跟她爸说:“爸你怎么不叫我?这都几点了?”
“叫你干啥?你昨晚那德行,不让人家陈锋看笑话就不错了。”
苏晴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恼。我赶紧低头看地板。
饭桌上三个人闷头吃早饭,谁也不说话。苏晴喝了两碗粥,脸色缓过来了,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陈锋,昨晚麻烦你了。”
“应该的,苏总。”
“在家别叫苏总。”老班长插嘴。
苏晴瞪了她爸一眼:“爸,公司是公司,家里是家里。”
“行行行,你们公司的事我不管。”老班长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就说一句啊,陈锋是我带出来的兵,人品我打包票。你们俩在一块儿工作,互相照应着点。”
苏晴没接话,拎起包就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不走?”
我赶紧跟老班长道别,追了出去。
从那天起,公司里的日子变得微妙起来。
苏晴对我还是该骂就骂,方案打回来照打,加班照加。但我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她骂完我之后会补一句“晚上别熬太晚”,比如她路过我工位时会顺手把我桌角的空水杯拿走接满,比如周五下班她会装作不经意地说一句“我爸让你周末去吃饭”。
我们部门的人都觉出不对劲了。同事老赵偷偷问我:“陈锋,你是不是给苏总送礼了?她怎么最近对你没那么凶了?”
我含糊应付过去,总不能说苏总她爸是我老班长,我周末去她家蹭饭吧。
真正让事态升级的是半个月后那个项目。
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客户要求极高,方案改了七八版都不满意。苏晴压力大得嘴上起泡,天天拉着我们开会到半夜。最后一版方案定稿那天,她当着全部门的面说,这个方案如果通过,奖金翻倍。如果通不过,这个月绩效全扣。
全部门嗷嗷叫,加班加点干了一星期。那几天办公室里外卖盒子摞成山,垃圾桶里全是咖啡袋子。老赵有一天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苏晴路过看了一眼,没叫醒他,还给他披了件外套。后来老赵醒了吓得够呛,以为要挨批,结果苏晴说了句“下回别熬这么晚,效率比时长重要”。老赵回来跟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结果方案交上去,客户那边反馈说,第三部分的数据有问题,跟前面对不上。苏晴把我叫到办公室,把方案往桌上一拍。
“陈锋,第三部分是你负责的吧?数据怎么回事?”
我拿过来一看,确实有问题。但那个数据是老王给我的,我原封不动放进去了,根本没动过。老王是部门里的老油条,平时干活能推就推,跟我一直不对付。
“苏总,这个数据是王哥给我的,我核对过原始报表,是对的。”
“那为什么客户说不对?”
“我怀疑是中间环节出了问题,我再去核实一下。”
苏晴盯着我看了三秒:“给你两个小时。”
我转身出去,直接去找老王。老王正跟人聊天,见我过来,脸上笑嘻嘻的:“哟,陈锋,苏总又骂你了?”
“王哥,第三部分的数据,你给我的那份,原始报表在哪儿?我再看一眼。”
老王眼神闪了一下:“什么原始报表?不都是系统里导出来的吗?”
“系统里导出来的数据跟方案里对不上,中间是不是有人改过?”
老王嗓门大起来了:“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改数据?陈锋你别仗着苏总对你另眼相看就血口喷人!”
这话难听。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搁十年前在部队,我早就一拳上去了。但现在不行,三十好几的人了,不能冲动。苏班长当年教过我们一句话,遇到事,先解决事,再论对错。解决问题靠脑子,不靠拳头。
“王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找到问题出在哪,把事解决了。这个项目是大家的,奖金也大家的,弄砸了谁都不好过。”
老王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打开电脑调出原始数据。我一看,果然,系统里的数据是对的,但导出环节被人手动改了一列。老王脸色变了,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我没跟他纠缠,回去重新核算了一遍,把正确的数据填进去,赶在午饭前把方案发给了苏晴。顺带抄送了一封邮件给部门全员,把数据核对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没提老王一个字。
苏晴看完方案把我叫进去,劈头就问:“你查出来是谁改的了吗?”
“查出来了。”
“怎么不写进报告?”
“苏总,事情解决了就行,没必要弄得大家脸上都过不去。王哥在部门待了好几年了,有经验,就是有时候图省事。敲打一下就得了,犯不上撕破脸。”
苏晴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陈锋,你这人还挺有意思。我爸说你当年在部队就是个闷葫芦,受了委屈也不吭声。看来他没说错。”
“班长那是夸我呢。”
“得了吧,他那是嫌你没出息。”苏晴把方案合上,“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办。你回去跟老王说,下不为例。另外,项目奖金照发,你的那份多算百分之二十。”
“苏总,这不合规矩……”
“我说合规矩就合规矩。这是对你解决问题的奖励,跟别的没关系。”
我回到工位,老王凑过来,脸上讪讪的:“陈锋,那个……谢了。”
“王哥,往后数据这一块多核对一遍,费不了多少事。”
“哎,知道了知道了。”
从那以后,老王对我客气了不少,部门里也没人再拿我当软柿子捏。
第三章
周末去老班长家吃饭,苏晴也在。她系着围裙在厨房打下手,笨手笨脚地择菜,把菜叶子扔了一半,老班长在旁边直嘬牙花子。
“你这丫头,择个菜都择不利索,将来怎么嫁人?”
“爸,我工作忙,哪有工夫学这些。”
“工作忙是借口?人家陈锋不忙?你看人家,当兵的时候就会做饭。”
我赶紧打圆场:“班长,我那也是被逼出来的,您忘了,新兵连的时候您逼着全班轮流做饭,我做糊过三回。”
老班长哈哈笑:“对,你小子第一次焖米饭,水放少了,焖出一锅石子儿,全班嚼得腮帮子疼。”
苏晴在旁边听得直乐:“爸,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也没问啊。”老班长把炒好的菜盛出来,“你打小就不爱听部队的事,一听就嫌烦。现在知道听了?晚了。”
苏晴撇撇嘴,端菜上桌。三个人坐下吃饭,老班长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
“陈锋,来,咱爷俩喝一个。”
我双手捧杯碰了一下,老班长一口闷了,我也跟着闷了。苏晴在旁边皱眉:“爸,你少喝点,血压高。”
“今儿高兴,喝两杯怎么了。”老班长又倒上,“陈锋,你转业之后干啥去了?我听苏晴说你在公司干得不错,但中间这十来年呢?”
我把这些年的经历大致说了。退伍后在老家待了两年,帮着亲戚跑运输,后来觉得没前途,跑到省城打工,干过保安,送过快递,后来报了个培训班学市场营销,一步步混到今天。
跑运输那两年,我跟着表舅的大货车跑长途,从山东拉苹果到广东,一走就是三四天。路上困了就在服务区眯一觉,饿了啃口方便面。有一回在湖南境内遇上暴雨,山路塌方,堵了十多个钟头。表舅说,干这行看着自由,其实跟坐牢差不多,方向盘后头一坐,哪儿也去不了。我那时候就想,人这一辈子,不能老在路上漂着,得找个能扎根的地方。
后来到省城,先干保安。在一个写字楼守了半年大门,天天看着白领进进出出,西装革履的,我就琢磨,人家能干的事,我为啥不能干?下了班我就去旁边书店蹭书看,市场营销的书翻了一摞。后来报了个培训班,白天上班晚上上课,熬了一年多,考了个证出来,这才摸着门道进了远航。
老班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娘走的时候,家里困难吧?”
我点点头,没细说。其实那两年挺难的,我娘瘫在床上一年多,我一边照顾她一边打零工,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人走了,债还得还。那些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公司同事。我娘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抽到天亮。后来把烟戒了,因为一抽烟就想起那天晚上,心里堵得慌。
老班长拍了拍我肩膀:“行,混出来了就好。我当年看好你,就知道你小子将来差不了。”
苏晴在旁边听着,难得没插嘴,安安静静吃了半碗饭。
吃完饭苏晴去洗碗,老班长把我拉到阳台上,递了根烟。我摆手说戒了,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陈锋,我跟你说个事。”
“班长您说。”
“苏晴她妈走得早,她十六岁那年,我还在部队,没赶上见最后一面。那丫头一个人操持了她妈的后事,等我赶回来,啥都办完了。她一句怨言没有,就抱着我哭了一场,然后该干啥干啥去了。”
老班长弹了弹烟灰:“这些年我总觉着欠她的。她嘴上说没事,心里肯定有疙瘩。我这当爹的,当得不称职。好比说盖房子,我光顾着在外头砌墙,地基没夯实,房子看着结实,底下其实空着一块。”
“班长,您别这么说。那会儿您在部队,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是身不由己,亏欠是亏欠,两码事。”老班长把烟掐了,“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那丫头看着风风火火的,其实心里缺东西。你在公司多看着她点儿,就当替叔操份心。”
我郑重点头:“班长您放心。”
苏晴洗完碗出来,看见我俩在阳台嘀嘀咕咕,狐疑地瞅了一眼:“爸,你又说我什么坏话呢?”
“夸你呢,夸你能干。”老班长笑呵呵的。
苏晴翻了个白眼,回屋去了。
第四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苏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她骂我的次数明显少了,偶尔还会在部门会上表扬我两句,说陈锋这个方案做得好,大家学习学习。
老赵私下跟我说,陈锋你是不是要升了?苏总最近看你眼神都不一样了。
我说你别瞎琢磨,干好你的活。
但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出苏晴对我态度变了。以前她找我都是工作上的事,说完就打发我走。现在有时候会多聊两句,问问我最近忙不忙,有没有啥困难。有回我感冒了请了一天假,晚上她发微信问我好点没,还让跑腿送了一盒药过来。
我盯着那盒药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回了个“谢谢苏总”,她回了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我琢磨了一晚上也没琢磨明白什么意思。后来问老赵,老赵笑得前仰后合,说陈锋你真是个榆木疙瘩,一个句号就是没话说但又不想断了话头,你自己品。我品了半宿也没品出所以然来。
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是那个周五。
那天下午苏晴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下周有个重要客户要来,让我跟着她一起去接待。我说行,没问题。然后她话锋一转:“周六我爸过生日,你来不来?”
“班长过生日?那我肯定去。”
“行,到时候别说漏嘴,我还没跟他说你是我下属。”
“苏总,班长早就知道了,那天晚上他自己问的。”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我爸那人,嘴上没把门的。”
“班长挺高兴的,说没想到他闺女跟我一个公司。”
苏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陈锋,你觉得我爸这人怎么样?”
这问题问得奇怪。我想了想,实话实说:“班长是我见过最正的人。当年在部队,他对自己比对别人还严,有啥好事都先紧着我们。我那时候家里穷,冬天没厚袜子,他把自己发的毛袜子塞给我,说是他穿小了的。后来我才知道,他脚上穿的那双补了三个洞。”
苏晴低着头听,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班长不是那种人。干了啥好事从来不吭声,就觉得应该的。”
苏晴抬起头看我,眼神挺复杂:“陈锋,你跟我爸挺像的。”
“我差远了。”
“我说真的。”苏晴顿了顿,“我爸老跟我说,看人要看品性,花言巧语的靠不住,闷头干事的才踏实。我以前觉着他那套过时了,现在……”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问。
周六去老班长家,我提了两瓶好酒,苏晴买了蛋糕。老班长嘴上说浪费钱,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吃饭的时候他多喝了两杯,话匣子打开了,从新兵连讲到我退伍,从苏晴小时候讲到现在,车轱辘话来回说。
苏晴在旁边听得直叹气:“爸,这些你都说过八百遍了。”
“说过咋了?我乐意。”老班长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我,“陈锋你说,当年我收拾你们那帮新兵蛋子,是不是为你们好?”
“是,班长您做得对。”
“听见没?”老班长冲苏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人家陈锋觉悟高,知道好歹。你就知道跟我抬杠。”
苏晴气得直翻白眼。
吃完饭苏晴去切蛋糕,老班长凑过来小声跟我说:“陈锋,你觉得我闺女咋样?”
我差点被嘴里的茶呛着:“班长,这……”
“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你要觉着还行,就多上点心。你要觉着不行,也直说,我不怪你。”
“班长,苏总她……挺好。就是脾气大了点。”
老班长乐了:“脾气大怕啥?我闺女脾气大是随她妈。她妈当年嫁给我,全村人都说我高攀了。人家一个民办教师,能看上我一个穷当兵的,凭啥?就凭我脸皮厚,不怕她骂。”
我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苏晴端着蛋糕过来,狐疑地看着我俩:“又聊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老班长张口就来。
苏晴脸都绿了:“爸!”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
第五章
周一上班,苏晴把我叫进办公室,脸色严肃。
“陈锋,下周那个客户很重要,老板点名让我好好接待。你跟着我,负责方案讲解。我把资料发你了,这两天抓紧看。”
“好的苏总。”
“还有,”她顿了一下,“这次接待规格比较高,晚上可能要陪客户应酬。你酒量怎么样?”
“还行,在部队练过。”
苏晴点点头:“那就行。到时候机灵点,别傻乎乎地光喝不说话。”
“明白。”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加班看资料,把客户的公司背景、项目需求、竞争对手情况全摸了一遍。苏晴也跟着熬,有时候半夜十一二点给我发微信,让我把某个数据再核一遍。
那几天我媳妇——那时候还是我领导——天天半夜给我发消息,我回得慢了就打电话过来。有一回凌晨一点了,她发了个语音,我点开一听,里头是她打哈欠的声音,然后含含糊糊说了句“算了明天再说吧”。第二天我问她啥事,她自己都忘了。我说苏总您这工作方式得改改,半夜发消息容易猝死。她说你少咒我。
接待那天,客户来了四个人,为首的是个姓周的副总,四十来岁,大腹便便,一看就是酒场老手。白天开会谈方案,我讲了一上午,周副总提了七八个刁钻问题,我一一答了。苏晴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两句,配合得挺默契。
周副总笑着说:“苏总,你这手下可以啊,业务扎实,嘴也稳当。”
苏晴不动声色:“周总过奖,小陈是我们部门的骨干。”
我心想,昨晚你还骂我方案有个数据标错了,今天就成骨干了。
晚上应酬,周副总果然开始灌酒。先敬苏晴,再敬我,一杯接一杯,不带停的。苏晴喝了几杯白的,脸已经红了,但还在撑着。我看情况不对,主动把酒接过来。
“周总,苏总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这杯我替她喝了。”
周副总眯着眼:“小陈,你替苏总喝,得喝双份啊。”
“没问题。”我一仰脖闷了两杯。
那一晚上我喝了多少自己都记不清了,就记得最后周副总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够意思,合同没问题。苏晴在旁边想拦我,被我使眼色挡回去了。
散场的时候,周副总他们先走了。苏晴扶着我胳膊,语气又急又气:“陈锋你疯了?喝那么多干什么?”
“苏总,合同拿下来了,值。”
“值什么值?你明天难受别找我请假。”
“不请假,明天准时上班。”
苏晴气得直跺脚,但还是把我塞进出租车,先送我回家。到我家楼下,她扶我下车,我站不稳,扶着车门直晃悠。
“陈锋,你住几楼?”
“五楼,没电梯。”
苏晴叹了口气,架着我往上爬。我半边身子靠着她,闻见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跟白酒味混在一块儿,说不出的奇怪。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捅不开。苏晴抢过去帮我开了门,把我往沙发上一扔。
“喝点水。”她倒了杯水搁茶几上,“明天醒了给我发个消息。”
“苏总,今天谢谢您。”
“谢什么,你替我挡酒,我送你回家,扯平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陈锋,往后别这么拼了,值不值的,合同拿下来就行,人喝坏了不值。”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上班,苏晴看见我进来,表情不太自然。我主动打了个招呼:“苏总早,合同的事我跟法务确认过了,没问题。”
“嗯。”她低头翻文件,翻了两页又抬头,“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晚上我爸让你去吃饭,说炖了汤给你醒酒。”
“班长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苏晴的脸腾地红了:“我……我跟我爸随口提了一句。”
我憋着笑:“那替我谢谢班长。”
“你自己跟他说去。”苏晴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出去干活。”
第六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跟苏晴之间那层窗户纸越来越薄,但谁也没捅破。我不敢往那方面想,人家是总监,我是小专员,差着好几级呢。再说了,她爸是我老班长,万一我表错情,以后连班长家的饭都蹭不上了,亏大了。
苏晴那边什么意思我也拿不准。她对我好是好,但到底是上下级之间的关照,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她这人本来就雷厉风行,对下属也不算苛刻,就是要求高。我生怕自己自作多情。这玩意儿就跟猜谜似的,猜对了皆大欢喜,猜错了往后见面都别扭。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公司大老板来部门视察,苏晴带着我们做汇报。大老板姓方,五十来岁,笑眯眯的,看着挺和气。听完汇报,方老板挺满意,说要请部门吃饭。本来挺正常个事,结果吃饭的时候方老板多喝了两杯,话就多了。
“苏晴啊,你来总公司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方总,团队配合得不错。”
“那就好。”方老板环顾一圈,目光落到我身上,“这个小陈,我看过你的方案,写得不错。苏晴跟我夸过你,说你业务扎实,人也踏实。”
我赶紧站起来敬酒:“谢谢方总,都是苏总带得好。”
方老板摆摆手让我坐下,又转向苏晴:“苏晴啊,个人问题考虑得怎么样了?你爸前两天碰见我,还让我帮你留意着呢。”
苏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方总,我不着急。”
“你不着急你爸着急啊。”方老板哈哈笑,“我跟你说,咱们公司优秀小伙子不少,你看上哪个了跟我说,我给你牵线。”
全桌人都跟着笑,苏晴也笑,但笑得有点勉强。我坐在旁边,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闷得慌。
吃完饭我送苏晴回办公室,她一路上没说话。到门口了,她忽然停住脚步。
“陈锋,你觉不觉得我爸特烦人?”
“班长也是为您好。”
“为我好也不能到处跟人说啊。”苏晴皱着眉,“方总那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明天全公司都得知道苏晴她爸催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那儿干搓手。
苏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回去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对劲。方老板说要给苏晴介绍对象的时候,我心里那股劲儿,分明就是吃醋。我陈锋什么时候有这资格了?
想了半宿,我做了个决定。第二天上班,我找苏晴说,苏总,我想调部门。
苏晴手里正签着字,笔尖“唰”地划出去老长一道。
“你说什么?”
“我想申请调岗,去分公司或者别的部门都行。我查过了,华北区那边缺人,我可以去。”
苏晴把笔往桌上一拍:“陈锋,你给我个理由。”
“苏总,我在市场部干了快两年了,想换个环境锻炼锻炼。”
“说实话。”
我咬了咬牙:“苏总,我觉得咱俩现在这关系……不太合适。您是我领导,我又跟班长走得近,公司里已经开始有人说闲话了。我调走了对您对我都好。”
苏晴盯着我看了足有十秒钟,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陈锋,你跟我说实话,你调走,是因为方总昨天那几句话?”
“不全是……”
“那就是了。”苏晴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方总说要给我介绍对象,你心里不舒服,所以你就要跑?”
我被她说中了心思,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不吭声。
苏晴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她比我矮一头,但气场两米八。
“陈锋,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你对我,到底怎么想的?”
我脑子嗡嗡响,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苏总,我配不上您。”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陈锋,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我爸说得没错,你就是个闷葫芦,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班长真这么说?”
“我爸原话,说你这人啥都好,就是胆子小,碰见好事不敢伸手。”苏晴看着我,“陈锋,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总监,你是专员,所以不敢往前迈这一步?”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晴翻了个白眼:“我告诉你陈锋,我爸当年追我妈的时候,他就是个穷当兵的,我妈是村里唯一的女教师。全村人都说他不配,结果呢?我妈嫁了,日子过得挺好。”
“班长那是班长,我哪能跟他比……”
“你哪儿比不上他?”苏晴打断我,“我爸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兵,这话他跟我说了不下十遍。他看人什么时候走过眼?”
我抬起头看她。苏晴脸有点红,但眼神一点没闪躲。
“陈锋,话说到这份上,你要是还想调走,我不拦着。但你要是留下,就别给我整那些没用的。我苏晴喜欢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心里有数。”
说完她转身回办公桌后面坐着,拿起文件接着看,好像刚才那番话跟放了个屁一样轻松。
我站那儿愣了好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苏总,那我不调了。”
“出去干活。”
“好嘞。”
第七章
我跟苏晴的事,最先知道的是老班长。
那天我去他家吃饭,苏晴也在。吃完饭苏晴去刷碗,老班长把我叫到阳台上,开门见山。
“你跟苏晴,是不是好上了?”
我差点被烟呛着:“班长,这……”
“别这那的,我就问你是不是。”
“算是……吧。”
老班长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陈锋,我早看出来了。你小子每回来我家,眼珠子老往苏晴身上瞟,当我看不见?”
“班长,我……”
“行了行了,我又没说不让。”老班长把烟掐了,“苏晴这丫头脾气大,你多让着点。她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她。”
“班长,苏总对我挺好的。”
“还叫苏总?”
我憋了半天,小声叫了句:“叔。”
老班长乐了:“这还差不多。”
苏晴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俩在阳台嘀嘀咕咕,凑过来问:“爸你又说我什么呢?”
“夸你呢,夸你有眼光。”老班长笑呵呵地回屋了。
苏晴狐疑地看着我:“我爸说什么了?”
“班长说……让我好好干。”
“就这?”
“还说了句,让我让着你点。”
苏晴翻了个白眼:“谁让谁还不一定呢。”
我俩的事在公司公开,是因为一个意外。那天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老赵坐我旁边,神秘兮兮地说:“陈锋,你猜我看见谁了?苏总她爸!就刚才,在楼下大厅坐着呢,说是来找苏总的。”
我赶紧放下筷子跑下楼。老班长拎着个保温桶站在前台,看见我就招手:“陈锋!过来过来。”
“叔您怎么来了?”
“苏晴这两天加班上火,我炖了点汤给她送过来。她手机关机了,你帮我拿上去。”
前台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接过保温桶,叫了声叔。
消息传得飞快。下午整个部门都知道了,苏总她爸是陈锋他叔。老赵跑过来拍我肩膀:“好小子,深藏不露啊,原来你是苏总她弟!”
“不是弟。”
“那是啥?”
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苏晴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一圈人围着我问长问短,皱了皱眉:“都围这儿干什么?活干完了?”
众人作鸟兽散。苏晴走到我工位跟前,压低声音:“我爸来送汤你怎么不跟我说?”
“您手机关机了。”
“那你不会打我办公室座机?”
“我这不是刚拿到就给您送上去嘛。”
苏晴瞪了我一眼,拎着保温桶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晚上下班等我,一块儿走。”
“好。”
这下全部门都听见了。老赵冲我挤眉弄眼,我假装没看见。
第八章
跟苏晴好上之后,日子跟以前也没太大区别。在公司她还是我领导,该骂就骂,该批就批。唯一的变化是下班以后,我俩会一块儿走,有时候去老班长家吃饭,有时候在外头随便吃点。
老班长对我们的事挺上心,隔三差五打电话问进展。有回苏晴听见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得主动点,别老等着人家姑娘开口”,气得把电话抢过去跟她爸吵了一架。
吵完了苏晴把手机还给我,气鼓鼓地说:“我爸这人,操不完的心。”
“叔也是为咱俩好。”
“什么咱俩,谁跟你咱俩。”苏晴嘴硬,但耳朵根红了。
真正让老班长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老班长给我打电话,语气挺严肃:“陈锋,你下班来一趟,我跟你说个事。”
我以为又是催婚的事,下了班就过去了。老班长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医院的检查单。
“陈锋,叔身体出了点毛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叔,啥毛病?”
“心脏,大夫说血管堵了,得做手术。”老班长说得轻描淡写,“不大,放个支架就行。我还没跟苏晴说,怕她着急。”
“这得做,越早越好。苏晴那边我帮您说。”
“不用你说,我自己跟她说。”老班长摆了摆手,“我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办个事。”
“您说。”
“下礼拜我住院,苏晴肯定得往医院跑。公司那边你多盯着点,别让她分心。另外……”老班长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搁桌上,“这钱你拿着,手术费够了。苏晴要是抢着掏钱,你帮我拦着,她刚买了房,手头紧。”
我看着那张存折,鼻子有点酸:“叔,钱的事您别操心,我跟苏晴凑凑,够了。”
“你那点工资,攒着娶媳妇吧。”老班长把存折推过来,“拿着。”
我没接存折,但答应帮他照看苏晴。
老班长住院那天,苏晴在医院陪了一整天,晚上我过去替她。她死活不肯走,说要在病房守着。我把她拽到走廊上。
“苏晴,你明天还得上班,回去睡一觉,明天晚上再来换我。”
“我爸这样我哪睡得着。”
“你在这儿熬着,明天上班没精神,方案出错又得骂人,到时候大家都难受。叔这儿我盯着,有事我立马给你打电话。”
苏晴看了我半天,终于松了口:“那你一有情况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
“放心。”
老班长手术挺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观察了三天就出院了。那三天苏晴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整个人瘦了一圈。我看着心疼,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带吃的,晚上替她守夜的时候就在病房里用手机处理工作。
有一晚老班长半夜醒了,看见我坐在陪护椅上对着手机改方案,说了句:“陈锋,你俩这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
“叔,年轻人不都这样嘛。”
“打仗也得有后勤。”老班长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苹果扔给我,“吃,白天苏晴带来的,我藏了一个。”
我接过来啃了一口,觉得这苹果比啥都甜。
出院那天苏晴去办手续,老班长拉着我的手说:“陈锋,这些天辛苦你了。苏晴找了你,我放心。”
“叔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还有啊,”老班长压低声音,“等我身体好了,你俩的事该办就办,别拖了。我等着抱外孙呢。”
我干咳了两声:“叔,这事得苏晴说了算。”
“她听你的,我看出来了。”
“她哪儿听我的啊……”
“你俩的事我不管了,你们自己商量。”老班长乐呵呵地闭眼休息了。
第九章
老班长出院后,我跟苏晴的关系进了一大步。她主动提出来让我搬过去住,说她那房子两居室,空着一间也是空着。我犹豫了两天,老班长打电话来骂我:“陈锋你个榆木疙瘩,人家姑娘都开口了你磨叽啥?”
我就搬过去了。
住在一块儿之后我才发现,苏晴这人工作上风风火火,生活上稀里糊涂。洗衣机不会用,做饭只会煮泡面,交水电费能拖两个月。我头一回看见她家冰箱里塞满了过期食品,差点没背过气去。
“苏晴,你平时就吃这些?”
“忙嘛,哪有工夫做饭。”
从那以后我包了做饭的活儿。每天下班回来炒两个菜,苏晴负责洗碗。她洗碗倒是挺积极,就是洗得不太干净,我经常得趁她不注意重洗一遍。
老班长隔三差五来家里视察,看见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阳台上晾着洗好的衣服,挺满意。
“陈锋,这家里没你不行啊。”
苏晴在旁边撇嘴:“爸,你闺女就这么没用?”
“你除了挣钱比我多,别的还真不如陈锋。”
苏晴气得回屋摔上门。
日子热热闹闹地过着,公司那边却出了岔子。
年底公司调整架构,市场部要拆分成两个组,一组负责老客户维护,一组负责新市场开拓。苏晴还是总监,但手底下要提一个副总监出来。大家都盯着这个位置,我跟老王都是候选人。
老王那段时间对我格外客气,见面就递烟,说话也客气。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这事我说了不算,得看苏晴和上面怎么定。
有天晚上我跟苏晴在家吃饭,她忽然问我:“陈锋,副总监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服从安排。”
“别打官腔。”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我觉得老王经验比我丰富,老客户那边他熟。新市场开拓我更有冲劲。看您怎么安排。”
苏晴扒了口饭:“我要提你当副总监,老王那边可能有想法。”
“那提老王,我配合他。”
“你倒是大度。”苏晴放下筷子,“陈锋,我跟你说,这个位置我提你,不是因为咱俩的关系,是因为你确实能干。老王业务能力不差,但这两年心思没全放在工作上。你不一样,你肯下功夫。”
“苏总……”
“叫苏晴。”
“苏晴,我怕别人说闲话。”
“谁说闲话你让他来找我。”苏晴筷子一搁,“我苏晴做事对得起公司,对得起良心。你要是担心这个,那我告诉你,你担心的东西正是我想让你改的。该你的你就拿着,别前怕狼后怕虎的。”
我想了半天,点了头。
任命下来那天,老王果然不高兴,在茶水间碰见我阴阳怪气地说:“陈锋,行啊,有后台就是不一样。”
我没跟他吵,拍了拍他肩膀:“王哥,老客户那块还得靠你撑着,我这新市场两眼一抹黑,你不帮我谁帮我?”
老王脸色缓了缓:“你少跟我来这套。”
“真心的,王哥。下礼拜我请客户吃饭,你一块儿去,帮我撑撑场子。”
老王哼了一声走了。后来吃饭他真来了,喝了两杯酒,话也开了:“陈锋,我服你。你这个人不记仇,够意思。”
“王哥你这话说的,我记啥仇啊。”
“上回数据的事,我知道是你帮我兜下来的。我心里有数。”
从那以后老王工作态度好了不少,跟我配合得也顺。
第十章
我跟苏晴的婚礼办在第二年五一。
老班长坚持要大办,说他就这么一个闺女,不能委屈了。苏晴嫌麻烦,说领个证得了。爷俩吵了三天,最后各退一步:办,但只请亲戚朋友,不请公司同事。
婚礼那天老班长穿了身新西装,胸口别着红花,比我这个新郎官还精神。他把苏晴的手交到我手里的时候,眼圈红了。
“陈锋,我闺女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叔您放心。”
“还叫叔?”
我看了眼苏晴,她冲我点点头。我深吸一口气,叫了声:“爸。”
老班长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赶紧拿袖子擦,嘴里嘟囔着“这什么破西装,扎得慌”。
苏晴在旁边又笑又哭,妆都花了。
婚后日子平淡踏实。我负责做饭洗碗,苏晴负责挣钱养家。老班长隔三差五来蹭饭,来了就嫌苏晴不干活,嫌我把她惯坏了。苏晴回回跟他顶嘴,顶完了又给他削水果。
有天晚上我跟苏晴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说了句:“陈锋,你觉不觉得咱俩的事挺神的?”
“怎么神了?”
“你想啊,你送我回家,开门的是我爸。我爸要是当年没转业到这儿,或者你没进这家公司,咱俩八竿子打不着。”
我想了想,确实。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巧得让人没话说。就好比你在地里埋了颗种子,过了十几年它自己拱出来了,你都不知道是啥时候埋的。
“你说咱俩能走多远?”苏晴又问。
“走多远算多远,反正我跟着你走。”
苏晴拿靠垫砸了我一下:“嘴贫。”
但我知道她爱听。
后来老班长身体彻底养好了,天天去公园打太极,还当上了领队。苏晴升了副总,我更忙了,但每天雷打不动回家做饭。老王成了我的副手,俩人配合得跟说相声似的,一个捧一个逗。老赵有回喝多了跟我说,陈锋你小子命真好。我说咋了?他说你看啊,苏总那样的女强人,多少人追都追不上,让你一个闷葫芦给拿下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命好不好我说不好,我就知道一件事,把日子往扎实里过,该来的它自己会来。
有回公司新人培训,让我去讲两句。我站在台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好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台下哄堂大笑。苏晴在门口听见了,回来跟我说:“陈锋你讲得真好,全是大实话。”
“那可不。”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狗血反转,就是一天一天往前走。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当年在部队的日子,想起苏班长带着我们在操场上跑圈,想起他骂我笨手笨脚的样子,想起他偷偷塞给我的煮鸡蛋。
那时候哪能想到,十几年后我会管他叫爸。
命这东西,你不走到跟前,永远不知道拐角后面等着你的是啥。但有一点我算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把手里的事干好,把身边的人待好,剩下的,交给日子去安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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