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定边城外
一九三六年的五月,陇东的黄土被风刮起来,像是老天爷抓了一把沙子往人脸上撒。韩先楚蹲在定边城外一道土坎后面,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沙粒,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座灰扑扑的城墙。
城墙确实不高。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蹲着的几个团长,王得荣正用刺刀尖在地上画着什么,刘懋功眯着眼往城头方向瞅,嘴唇抿成一条线。侦察员刚才报得清楚,城里是马鸿逵部的一个骑兵营,满打满算三百来号人,战马不到百匹,剩下的都是步枪手。这帮人缩在城里三天了,不出击,不打枪,也不跑。
韩先楚把军帽摘下来拍了拍,又戴回去。
“你们说,马家这营长在想什么?”
刘懋功先开了口:“怕。出城打,他这点人不够我们塞牙缝。跑,马鸿逵那边交不了差。缩着,兴许还能拖到援军。”
韩先楚没吭声,把目光从城墙收回来,落在脚底下一丛被踩烂的骆驼刺上。他二十三岁当师长,靠的不是拍脑袋。这一路西征,红七十八师的任务是侧翼牵制,说白了就是替主力看住侧门,别让马家军从背后捅刀子。彭德怀的电令写得明明白白:置定边于不顾,继续绕道前进。
可眼下这情形,就像走路时脚底板硌了块硬石头,不抠出来,后面每一步都别扭。
“城墙不高。”韩先楚终于说话,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商量,“云梯够得着。他不出击,说明没胆子野战。他不跑,说明上面压着他不敢跑。这两条加一块,就是瓮里的王八。”
王得荣抬起头:“师长,打?”
韩先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发电报。”
电报是发给彭德怀和军团部的,措辞他斟酌了两遍:“敌惧我歼,攻城可克,我师决计克城歼敌,望速核复。”发完电报,他转头对三个团下了死命令:二三三团、二三四团下午四点前必须赶到定边,一个都不许迟到。
等待回电的那段时间,韩先楚一个人走到城外的一片盐碱地上。定边这地方产盐,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涩味。他蹲下去捏了一撮土,在指头间捻了捻,脑子里算的却是另一笔账:绕过去,定边还在马家手里,往后西征部队的补给线就多一个窟窿。打下来,哪怕只缴几十匹战马,对红十五军团来说都是肉。
他不是不知道违抗军令的分量。彭德怀的脾气,全军上下没有不知道的。但韩先楚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盘算:彭总下令绕道,是因为站在他的位置上看不清定边城里的虚实。电报里说不清楚,说了他也不一定信。可自己站在城根底下,用眼睛看过了,用脑子算过了。
这仗能打。
回电来了。通讯员跑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把电报纸递到他手里。韩先楚展开一看,六个字:“置定边于不顾,继续绕道前进。”
旁边几个人都看着他。韩先楚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动作很慢。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定边的城楼,又望了一眼西边渐渐沉下去的日头。
“打。”
就一个字。
刘懋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韩先楚看了他一眼:“出了事,我担着。跟你们没关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云梯绑结实点,摔一个兵下来,我找你。”
那天晚上韩先楚没怎么睡。他坐在指挥所的油灯底下,把定边城的草图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处可能架云梯的墙段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半夜的时候王得荣进来,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就说师长你眯一会儿。韩先楚摆摆手,说你去睡,四点叫突击队集合。
王得荣走到门口,韩先楚忽然叫住他:“得荣。”
“嗯?”
“你觉得我这事儿做得对不对?”
王得荣愣了一会儿,说:“师长,你比我们会看。”
韩先楚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五月二十号凌晨,天还黑着。突击队摸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城头的哨兵确实在打盹。韩先楚站在离城不到两百步的一道矮墙后面,能听见自己这边的人喘气的声音。云梯靠上城墙的那一下,他攥紧了手里的驳壳枪。
第一声枪响是从南门方向传来的。佯攻部队动了。城头的守军被惊起来,乱糟糟地往南边跑。紧接着东门这边爆破的硝烟就起来了,突击队顺着云梯往上爬,动作快的已经翻上了城头。韩先楚跟在第二梯队后面,脚踩上云梯横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整架梯子都在抖。但他没停。
等他站到定边的城墙上时,天边刚泛出一层灰白。城里的巷战还没完全结束,零星枪声从几条巷子里传出来。马家军的骑兵在巷子里根本施展不开,战马被手榴弹的爆炸声惊得乱窜,有的骑手直接从马上摔下来,被自己人的马蹄踩得嗷嗷叫。
韩先楚蹲在城垛后面,从兜里摸出半块冷馍,咬了一口。馍硬得硌牙,他嚼得很慢。
仗打完了。清点下来,歼敌两百多,缴了八十多匹战马,还有一批枪械弹药。他让人把战马集中起来,亲自去看了一遍,拍了拍其中一匹枣红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拿头蹭他的肩膀。
韩先楚咧嘴笑了。
但笑完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没来。彭德怀那边,他得去交代。
队伍没在定边多停。把防务移交给后续部队之后,韩先楚带着七十八师继续往西赶。一路上他话比平时少,骑在马上闷着头走。刘懋功跟他并排骑了一段,终于忍不住问:“师长,你真不怕彭总处分你?”
韩先楚望着前面的路,说:“怕。但仗打赢了,处分也值。”
到环县那天是个傍晚。指挥部设在一处土坯院子里,韩先楚进去的时候,彭德怀正背对着门站在地图前面。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彭德怀转过身来。
韩先楚后来跟人说起那个场面,说彭总的眼神能杀人。但当时他什么也没想,立正,敬礼,报了一声:“七十八师师长韩先楚奉命到达。”
彭德怀没回礼。他走到桌子边上,拿起马鞭,在桌面上重重抽了一下。那声响把门口站岗的战士都吓得一哆嗦。
“韩先楚!你眼里还有没有军纪?”
韩先楚站得笔直,没动。
彭德怀又抽了一下桌子:“我让你绕道!你倒好,先斩后奏,电报送出去的时候部队已经在准备攻城了!你把我彭德怀当什么?把你自己的脑袋当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韩先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司令,定边拿下来了。缴了八十多匹战马,两百多条枪。马鸿逵那个骑兵营,没了。”
彭德怀盯着他看。
韩先楚接着说:“司令,肉到嘴边,你不吃,后面想再找这块肉,就得拿人命去换。”
彭德怀的鞭子举在半空,停住了。他看了韩先楚很长时间,长到韩先楚觉得自己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然后彭德怀把鞭子放下了,走回地图前面,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先出去。”
韩先楚敬了礼,转身走到门口。他听见彭德怀在后面说:“把战马数目写个详报给我。”
他应了一声“是”,跨出门槛。
院子里的风比屋里大,吹得他眼眶有点发酸。他站在土墙根底下,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了,还是压扁的。他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旁边一个参谋跑过来,小声说:“师长,彭总让你明天一早去他那儿,说要跟你细说。”
韩先楚把烟掐了,问:“细说什么?”
参谋挠挠头:“不知道。但彭总刚才让人去喊后勤了,说要给七十八师补弹药。”
韩先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出了声。
后来彭德怀在给军委的报捷电报里写了一句:“我七十八师机动灵活,攻克定边,庆祝胜利。”韩先楚看到那份电报抄件的时候,正蹲在盐池城外啃干粮。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盐池那一仗也打赢了。缴获的战马凑到七百多匹,红十五军团拿这些马组建了骑兵团。韩先楚去骑兵团看马的那天,骑兵团的团长拍着一匹黑马的脊背说:“韩师长,这匹马给你留着?”
韩先楚摆摆手:“给我留着干什么,我又不骑它打仗。”
他蹲在盐池城外的黄土坡上,看着骑兵团的人在远处遛马,扬起来的尘土在夕阳底下金灿灿的。旁边刘懋功说:“师长,你当初要是不打定边,这些马可就是别人的了。”
韩先楚没接话。他从地上揪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让刘懋功记了很多年的话。
“懋功,打仗这事儿,有时候你得信自己的眼睛。彭总站在他那个位置上,看到的是全局,是风险。我站在城根底下,看到的是那堵墙有多高,那帮人有多怂。两个都没错。但仗要打赢,光有全局不够,光有眼前也不够。”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去看看那帮骑兵练得怎么样了。回头跟彭总汇报的时候,我得把马养得好好的,要不然他下次见我,还得拿鞭子抽桌子。”
刘懋功笑了:“你还怕他抽桌子?”
韩先楚也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怕。谁不怕彭总?但该打的仗,怕也得打。”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投在黄土路上。远处传来骑兵团战士喊口令的声音,混着马嘶和风刮过盐碱地的呜咽。韩先楚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折好的电报抄件,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了。
他没再拿出来看。有些话记在脑子里就够了。
定边城外(续)
定边拿下来之后的第三天,韩先楚接到通知,让他去军团部开会。通知是通讯员骑马送来的,纸条上只写了时间地点,没写会议内容。韩先楚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心里就有了数。
他换了身干净点的军装,领口那块补丁是前些天刚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他自己缝的。刘懋功看见了,说师长你这补丁缝得比狗啃的还难看。韩先楚说,能穿就行,又不是去相亲。
到了军团部,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匹马。韩先楚跳下马,把缰绳递给警卫员,抬脚往里走。门口碰见作战科的一个参谋,那参谋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句:“彭总今天脸色不大好。”
韩先楚点点头,没多问。
屋里坐了一屋子人,军团首长、各师师长,还有几个作战参谋围在桌子边上。彭德怀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捏着根铅笔,正在说什么。韩先楚进去的时候,彭德怀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停,接着讲。
讲的是下一步的部署,西征的下一步往哪走,各部队怎么配合。韩先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掏出小本子和半截铅笔,一边听一边记。彭德怀讲完了部署,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坐下来喝了口水。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彭德怀抬起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韩先楚身上:“韩先楚,你那个定边,打得倒是干脆。我问你,要是城里不是三百人,是三千人呢?你还打不打?”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韩先楚。
韩先楚把本子合上,想了想,说:“司令,要是三千人,我就不打了。可侦察员报的就是三百,我信侦察员的,也信我自己到城根底下看过的那一眼。”
彭德怀哼了一声:“你倒是实在。”
韩先楚接着说:“司令,我还有个想法。那天我要是按命令绕过去了,定边城里的敌人过两天探明我们走了,保准出城骚扰我们的补给线。到那时候我们再回头来打,他有了准备,城墙加固了,援军也可能到了。我算过这笔账,早打比晚打省人命。”
彭德怀没马上接话。他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旁边几个师长都没吭声,这种时候谁也不想插嘴。
“你说的有道理。”彭德怀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你韩先楚是师长,你手底下几千号人的命,你不能光凭自己眼睛看到的那一眼就拍板。你电报发过来,我这边看不到你看到的东西,我只能按全局判断。你违令打了胜仗,我认。可你得记住,这回是打赢了,下回要是打输了呢?”
韩先楚站起来,立正:“司令,我记住了。”
彭德怀摆摆手让他坐下,又说:“不过你这个劲头,我倒是喜欢。打仗就得有这个劲头,前怕狼后怕虎的,什么都干不成。但劲头归劲头,规矩归规矩。往后再有这种事,你先把理由写清楚,电报里说明白,别就写一句‘决计克城歼敌’,你让我怎么核复?我核复你什么?”
屋里几个人忍不住笑了一下。韩先楚也笑了,挠了挠后脑勺:“是,下回我写详细点。”
散会之后,韩先楚往外走,彭德怀在后面叫住他:“等等。”
韩先楚站住了,转过身。彭德怀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总部对定边战斗的通报,你看看。另外,骑兵团那边缺个懂行的,你去帮着看看训练,骑兵团团长跟我提了两回了,说想要个打过骑兵的师长去指点指点。”
韩先楚接过文件,说:“行,我明天就去。”
彭德怀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那补丁谁缝的?”
韩先楚低头看了看领口:“我自己缝的。”
彭德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缝得真够难看的。回头让供给部给你发件新的。”
韩先楚说不用,这件还能穿。彭德怀瞪了他一眼:“让你领你就领,啰嗦什么。”
韩先楚领了衣服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抱着那件新军装骑马往回走,路过骑兵团驻地的时候拐了进去。骑兵团团长姓赵,是个陕北汉子,见了他老远就喊:“韩师长,你可算来了!我这帮兵骑马还行,马上打枪一塌糊涂,你给看看。”
韩先楚把新军装往赵团长怀里一塞:“先给我收着,回头我来拿。”然后走到训练场边上,看骑兵团的战士练马上射击。看了一会儿,他冲一个战士喊:“你下来,我给你示范一下。”
那战士跳下马,韩先楚翻身上去,从枪套里抽出驳壳枪,策马跑了一段,回身就是两枪。靶子上的石灰包炸开,白烟腾起来。
他把马骑回来,跳下地,跟赵团长说:“马跑起来的时候别硬瞄,马背一颠,你手一抖就打高了。得顺着马跑的节奏,马身子往上的时候你扣扳机,正好。让他们多练这个。”
赵团长拍着大腿说好,回头就招呼人过来练。
韩先楚蹲在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天擦黑的时候才走。往回走的路上他想起彭德怀在会上说的那句“下回要是打输了呢”,心里头沉了一下。这话他听进去了,一路上都在琢磨。
回到师部,刘懋功正在灯底下看地图。见他进来,抬头问:“彭总没处分你吧?”
韩先楚把新军装往铺上一扔:“处分什么,还发了件新衣服。”
刘懋功笑了:“那你这算是过关了?”
韩先楚坐下来,倒了碗水喝了一口,说:“过关是过关了,可彭总说得对,这回是打赢了,下回呢?咱们不能老指着运气打仗。”
他顿了顿,又说:“往后侦察这块得再抓细点,城里有几个人,城墙哪段薄,都得摸清楚。不能光靠到城根底下看一眼就拍板。”
刘懋功点头:“那我明天把侦察排叫来,重新布置一下任务。”
韩先楚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那件新军装,摸了摸领口的扣子。扣子是新钉的,比他那个歪补丁齐整多了。他把军装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他穿着新军装去骑兵团,赵团长见了直说精神。韩先楚没接这话,蹲在场边看了一上午训练,中间还亲自上马跑了几趟,把几个打枪老打偏的战士单独叫出来,一个一个教。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团长端着碗凑过来:“韩师长,听说你在定边那事儿,彭总拿鞭子抽桌子了?”
韩先楚扒了口饭:“抽了,两下。”
赵团长啧了两声:“那你当时站那儿什么感觉?”
韩先楚嚼着饭想了想,说:“想着要是挨处分,这仗打赢了也值。后来没挨,倒觉得比挨了还难受。”
赵团长没听懂,眨巴着眼看他。
韩先楚也没多解释,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拍拍手:“下午把你们那几匹新缴的马牵出来,我看看蹄子。马蹄不管好,跑两天就废了。”
赵团长哎了一声,赶紧跟上去。
那天下午,韩先楚蹲在马厩里给一匹枣红马修蹄子,修着修着忽然跟旁边的饲养员说:“你们这马养得好,比我们步兵那边强。回头我跟彭总说说,让各师都来你们这儿学学养马。”
饲养员是个半大小子,听了这话咧嘴笑:“韩师长,那敢情好。”
韩先楚把马蹄铁钉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太阳快落山了,马厩外头的黄土路上有骑兵队的战士在跑马,蹄声踏踏地传过来。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慢慢松快了些。
仗要一场一场打,路要一步一步走。这个道理,他以前就懂,打完定边之后,懂得更深了。
定边城外(三)
骑兵团的训练抓了十来天,韩先楚基本摸清了这帮人的底子。马术没得说,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可马上射击确实差得远。他琢磨出一套土办法:先让战士骑在拴马桩上练举枪,马不动,人先稳住了手;再上活马,慢步、快步、跑步一级一级来,打的是五十米外的石灰靶,打不中不许下马。
赵团长看着训练场上尘土飞扬,跟韩先楚说:“你这法子好是好,就是费子弹。”
韩先楚蹲在靶子旁边数弹壳:“子弹打光了,敌人会给你送。命丢了,可没人给你补。”
这话传下去,骑兵团的兵练得更狠了。
这天傍晚,韩先楚刚从马厩出来,通讯员送来一份电报。他抖开一看,是彭德怀那边发来的,让他第二天去一趟,带上骑兵团最近训练的情况。韩先楚把电报折好,心里琢磨:彭总问骑兵团的事,八成是要动真格的了。
第二天他到了指挥部,彭德怀正跟几个参谋围在地图前面。见他进来,彭德怀招手让他过去,指着地图上一处标着红圈的地方说:“马鸿逵丢了定边,急眼了,从银川调了一个骑兵团过来,驻扎在韦州一带,天天派小股骑兵出来骚扰我们的运输线。你这几天训的骑兵团,拉上去能不能打?”
韩先楚看了看地图上的距离,又算了算时间,说:“能打。但光靠骑兵团不够,得步兵配合着来。”
彭德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说怎么个配合法。”
韩先楚拿过铅笔,在地图上划了两道:“韦州这地方,东边是一马平川,适合骑兵冲。可他马鸿逵的兵也不是吃素的,人家骑了多少年马了。咱们的骑兵团新拉起来,硬碰硬不一定占便宜。我的想法是,先用步兵设伏,把敌人引出来,骑兵团从侧翼包抄。他骑兵跑得快,可跑得再快,进了伏击圈也施展不开。”
彭德怀听完没马上表态,背着手在地图前面来回走了两趟。屋里安静得很,就听见他皮鞋底踩在土地上的声响。
“行。”彭德怀站定了,“这一仗你来指挥。骑兵团、还有七十三师的一个步兵团,都归你调遣。我给你三天准备时间。”
韩先楚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彭德怀让他来是出主意,没想到直接给了指挥权。他立正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彭德怀又叫住他。
“韩先楚,这回可是按规矩来的,命令是我下的,你不用再先斩后奏了。但我跟你说清楚,这一仗要是打不好,我可真处分你。”
韩先楚咧嘴一笑:“司令放心,这回保证把电报写详细。”
彭德怀抄起桌上的茶缸作势要扔,韩先楚赶紧一缩脖子跑了出去。到了院子里,他听见彭德怀在后面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他听得真真切切。
回去之后,韩先楚连夜把赵团长和步兵团团长叫来,铺开地图把打法讲了一遍。步兵团团长姓周,是个老红军,听完之后说:“师长,你这伏击圈设得有点远,敌人要是不往里头钻呢?”
韩先楚说:“他不钻,咱们就逗他钻。你派一个连,大摇大摆去韦州城外转一圈,打了就走,装成是运输队。他骑兵不出来追,我把自己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周团长乐了:“那行,我派一连去,保证演得像。”
第二天开始准备,韩先楚把步兵埋伏的位置来回看了三遍,又跟赵团长敲定了骑兵出击的路线。赵团长有点紧张,说:“韩师长,我这骑兵团还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到时候冲乱了怎么办?”
韩先楚拍拍他的肩膀:“冲乱了就往敌人堆里冲,别往回跑就行。往回跑我可不答应。”
赵团长咽了口唾沫,回去连夜给全团开会。
第三天拂晓,天还没亮透,周团长派出去的那个连就摸到了韦州城外。带队的连长姓孙,是个机灵人,他让战士们把枪横在扁担上挑着,远远看去真像一支运输队。到了城根底下,孙连长让人朝天放了两枪,撒腿就往回跑。
韦州城里的马家军骑兵听见枪响,果然沉不住气,营长一声令下,全团出城追击。马蹄声轰隆隆地碾过黄土路,扬起来的尘土遮了半边天。
孙连长带着人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嘴里还喊:“快点快点,别让马踩着屁股!”战士们憋着笑往前蹿。
追出去七八里地,马家军骑兵正好进了韩先楚设的伏击圈。周团长在土坎后面看得真切,等敌人全部进了口袋,一枪打响了信号弹。
两边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马家军骑兵猝不及防,前头的几匹马被打倒了,后头的收不住脚,撞成一团。赵团长那边看见信号弹,立刻带着骑兵团从侧翼杀出来,马刀在晨光里闪着白晃晃的光。
韩先楚站在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看。赵团长那小子真没往回跑,带着人直接扎进敌人堆里了。马家军骑兵刚挨了伏击,队形已经乱了,又被骑兵团从侧面一冲,彻底散了架。
战斗前后不到半个钟头。马家军骑兵团死伤一百多,被俘两百多,剩下几十骑往韦州方向跑了。韩先楚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参谋说:“记上,赵团长这回冲得不错。”
打完仗清点战场,赵团长满身尘土跑过来,马刀上还沾着血,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韩师长!我骑兵团抓了八十多个俘虏!”
韩先楚看他那得意样,泼了瓢冷水:“伤亡多少?”
赵团长收了笑,低了头:“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多个。”
韩先楚沉默了一会儿,说:“把牺牲的抬回来,好好安葬。伤号赶紧送后方医院。”他顿了顿,又说,“你今天冲得猛,这是好事,可记住,冲锋之前先看看左右两边,别光顾着自己往前跑。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一个团。”
赵团长立正应了一声,眼圈有点红。
收拾完战场,韩先楚起草电报,这回写得详细:敌情、我情、部署、战果,一样不少。写完了让参谋核了一遍,才发出去。
第二天彭德怀的回电就来了,电报很短:“打得不错。赵团长记功一次,周团长记功一次,韩先楚指挥有方,嘉奖。”末尾还加了一句,“这次电报写得清楚,表扬。”
韩先楚拿着电报看了两遍,忍不住笑了。刘懋功凑过来看了一眼,也乐了:“彭总这人,夸人都夸得跟命令似的。”
韩先楚把电报折好,跟上次定边那份报捷电报放在一起,揣进贴身口袋。他站起来走到指挥所门口,太阳正好,韦州方向的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远处骑兵团的战士们在遛马,马嘶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他想起定边那天晚上自己问王得荣的那句话:“你觉得我这事儿做得对不对?”
这会儿他心里有答案了。仗打赢了,兵练出来了,规矩也没坏。彭总骂归骂,该给的功劳一点没少给。
他回头冲刘懋功喊了一嗓子:“走,去骑兵团看看,这回得好好表扬表扬赵团长那小子。”
刘懋功跟上来,两个人骑马往骑兵团驻地方向走。路上韩先楚忽然说了句:“懋功,你说咱们这些人,从鄂豫皖一路走到这儿,死了多少人?”
刘懋功愣了一下,没接话。
韩先楚也没等他接,自己接着说:“所以每打一仗,都得打出个样子来。打好了,死的人就没白死。打不好,对不起那些埋在半道上的人。”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土腥味。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骑着马慢慢往前走。
韦州战斗之后,部队在原地休整了五天。韩先楚把伤亡名单要过来,一个一个看。骑兵团牺牲的七个战士,他让赵团长把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都写清楚报上来。赵团长说师长你这是要干啥,韩先楚说回头有机会,给家里捎个信,不能让家里人干等着。
赵团长把名单送来的那天下午,韩先楚坐在院子里看。七个名字,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十七,有一个是陕北本地人,家里还有个老娘。韩先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条折好,跟定边那两份电报放在一起。
休整到第六天,彭德怀那边来了命令,让韩先楚带七十八师和骑兵团继续西进,配合主力扫清盐池到豫旺之间的残敌。命令写得很详细,行军路线、到达时间、联络方式都有。韩先楚看完说,这回彭总交代得清楚,咱们照着打就行。
部队开拔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风一阵一阵地刮。骑兵团走在最前面,赵团长骑一匹黑马,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招呼后面的人跟上。韩先楚和师部走在中间,后面是周团长的步兵团。浩浩荡荡一条长龙,沿着黄土路往西走。
走到第三天,前面侦察排派人回来报告,说在盐池西边三十里的一个叫黑山岔的地方,发现马鸿逵部的一支运输队,大概有一百多匹骡马,驮的全是粮弹,由一个骑兵连押送。
韩先楚骑在马上问侦察员:“他们知道我们在后面吗?”
侦察员说:“看样子不知道,走得不快,牲口驮得重,一路上走走停停。”
韩先楚想了想,把赵团长和周团长叫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他拿马鞭在地上画了几道线:“黑山岔两边是土崖,中间一条道。运输队从东往西走,正好从沟底下过。咱们要是抢先一步占了崖顶,往下打他个措手不及,骡马一乱,押送的骑兵就没法管。”
赵团长说:“我带骑兵团从后面兜,不让他往回跑。”
周团长说:“步兵团上崖顶,往下压。”
韩先楚点头:“就这么办。不过这回别打死仗,骡马驮的是粮弹,打烂了可惜。把敌人打散了就行,粮弹能缴多少缴多少。”
周团长笑:“师长这是过日子的人,会算账。”
韩先楚瞪了他一眼:“打仗就是过日子,不过日子的仗打不长。”
当天下午部队就动了。周团长带人绕到黑山岔北边爬上土崖,赵团长带骑兵团绕到西口等着。韩先楚自己带着师部跟步兵团一起上了崖。到了崖顶往下一看,运输队刚进沟,骡马一匹跟一匹,慢悠悠地走,押送的骑兵在两边晃着,有的还歪在马上打瞌睡。
周团长趴在崖边上,伸手比了个姿势:“打不打?”
韩先楚说:“再等等,等他全部进沟。”
等运输队最后一匹骡子进了沟,韩先楚一枪打响了信号弹。步兵团从崖顶往下压,机枪、步枪一起响,手榴弹往沟底扔。运输队登时乱了套,骡马受了惊,有的往前蹿,有的往两边崖壁上撞,驮子翻了,粮食撒了一地。押送的骑兵想往回跑,西口那边赵团长已经杀出来了,马刀一挥,堵了个严严实实。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战斗结束。押送的一个骑兵连跑了几十个,剩下的缴了枪蹲在沟边上。韩先楚下到沟底,看了看散落的粮食和弹药箱,让人赶紧收拾归拢。他走到一个蹲在地上的俘虏兵跟前,问他:“你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俘虏兵四十来岁,一脸灰,结结巴巴地说:“从韦州来,往豫旺送粮。团座让我们走快点,说路上不太平。”
韩先楚又问:“豫旺城里有多少人?”
俘虏兵说:“一个骑兵营,还有一个步兵团,加起来千把人吧。”
韩先楚心里记下了,回头让侦察排再去核实。他站起来看了看满沟的骡马和物资,跟周团长说:“这回缴得不少,你带人仔细清点,粮食留一部分给部队,剩下的找地方存起来,后面说不定用得上。”
当天晚上部队宿营在黑山岔附近一个村子里。韩先楚坐在老乡家的炕头上,就着一盏油灯给彭德怀写电报。这回他写得详细: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多少敌人、多少缴获、我方伤亡,一条一条列清楚。写完了又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遗漏,才交给通讯员发出去。
发完电报,他躺下准备睡,刘懋功推门进来,说:“师长,赵团长那边送过来几箱子弹,问咱们要不要留点。”
韩先楚翻了个身:“留一半,剩下的给周团长的步兵团。他们步兵费子弹。”
刘懋功嗯了一声,又说:“今天这仗打得顺,没什么伤亡。”
韩先楚闭着眼说:“顺的时候别乐,不顺的时候别慌。这话你跟赵团长也说一声。”
刘懋功应了,吹灯出去。
第二天下午彭德怀的回电来了,说黑山岔这一仗打得好,缴获的粮食正好解了主力那边的燃眉之急,让他们把粮食尽快往豫旺方向送,主力那边等着用。末尾又加了一句:“这次电报写得比上次还好,简明扼要,以后都这么写。”
韩先楚看完把电报递给刘懋功看,刘懋功看完笑着说:“师长,彭总这是夸上瘾了。”
韩先楚把电报收好,站起来说:“别光顾着高兴,粮食的事赶紧办。主力等着用,咱们不能耽误。”
他走出院子,天已经晴了,日头挂在半空,照得满地黄土亮堂堂的。远处骑兵团的人正在遛马,赵团长的嗓门从那边传过来,不知道在喊什么。韩先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往豫旺送粮这一路上还要过几道沟、几道梁,得让侦察排提前把路探清楚。
打仗这事儿,一仗顺了,下一仗未必顺。这个道理他懂。
送粮的队伍是第二天清早出发的。韩先楚把师部警卫连拨出来半个连,加上骑兵团一个排,专门护送粮队往豫旺方向走。临走前他把带队的警卫连长叫到跟前,交代了三件事:路上不许扰民,歇脚的时候骡马要拴在背人的地方,遇到小股敌人不要恋战,把粮送到是第一位的。
连长姓吴,二十四五岁,跟了韩先楚两年多,听完点点头说师长放心,粮丢了我提头来见。韩先楚瞪了他一眼:“谁要你的头,我要粮。”
粮队走了之后,韩先楚带着剩下的部队在后面跟进。走了两天,前面吴连长派人回来报信,说粮队过了豫旺西边的王家沟,离主力驻地还有一天路程,路上顺当,没碰上敌人。
韩先楚松了口气,让通讯员给遇到彭德怀那边发电报,说粮队明天到。
的情况当天晚上部队宿营在王家沟东边一个叫柳树崾岘的村子里。村子小,只有十来户人家,部队大部分都在村外的土坡上露营。韩先楚在村口一处土窑洞里支了张门板当床,刚躺下,外面就有人喊:“师长,赵团长来了!”
赵团长掀帘子进来,一脸急色:“师长,我派出去探路的几拨人回来都说,豫旺城里的马家军这两天往外派了不少探子,在王家沟到豫旺之间来回转悠。我琢磨着,他们八成是知道咱们运粮的事了。”
韩先楚坐起来,披上衣服:“你确定?”
赵团长说:“探路的有个排长是本地人,跟老乡打听了,说前天有马队从豫旺出来,往西去了,大概一个连的骑兵,还带着几匹空骡子。”
韩先楚沉默了一会儿。他下地把油灯拨亮了些,蹲在门板边上想事情。赵团长在旁边等着,不敢催。
“粮队已经走了一天多,这会儿追是追不上了。”韩先楚终于说话,“不过敌人未必知道粮队走哪条路。王家沟往豫旺有三条道,两条小路一条大路。吴连长走的应该是大路,因为骡马多,走小路展不开。敌人要是分兵把三条路都堵了,那没办法。要是只堵一条两条,还有机会。”
他站起来,冲外面喊:“叫刘懋功来!”
刘懋功跑进来,韩先楚指着地图说:“你带骑兵团两个连,连夜出发,抄小路往豫旺方向赶。记住,别走大路,走北边那条沟,当地人叫它羊肠沟,地图上没标,但能通到豫旺城北。到了之后找吴连长,告诉他粮队改道走羊肠沟,从城北绕过去。大路那边如果有敌人堵着,让他别硬闯,把粮卸下来藏到沟里,人先撤。”
刘懋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韩先楚又叫住他:“你到了之后不用回来报告,派人送个信就行。我这边带着步兵团走大路,把敌人的注意力往大路上引。他要是堵大路,正好,我跟他碰一碰。”
赵团长在旁边听了,问:“师长,那我干啥?”
韩先楚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走大路,这回不冲锋,就跟着步兵团慢慢走,让敌人看见大路上有骑兵,以为粮队还在大路上。”
赵团长咧嘴:“明白了,演戏。”
韩先楚说:“对,演戏。上回孙连长演运输队演得好,这回你演粮队。”
当天夜里刘懋功就带人出发了。韩先楚在窑洞里坐到后半夜,把可能又想了一遍,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第二天清早部队出发,沿着大路慢悠悠地往豫旺方向走,赵团长的骑兵团走在最前面,马走得不快,故意扬着尘土,让老远就能看见。
走到中午,前面侦察员回来报,说大路前方三里地的拐弯处发现有马队活动的痕迹,大概一个连的骑兵,占了路边一处土岗子。
韩先楚让部队停下来,把周团长和赵团长叫过来。他拿马鞭指着前面那个土岗子:“敌人堵在大路上,正好。周团长,你带两个连从左边那片高粱地里绕过去,摸到他跟前再打。赵团长,你带着骑兵从右边开阔地慢慢压上去,让他看见你们,以为咱们要从正面冲。他要是往后缩,周团长那边就兜他的屁股。”
布置完了,他又补了一句:“别把他围死了,留个口子让他跑。跑回去报信,就说大路上来了一大队红军,有骑兵有步兵,正往豫旺开。豫旺城里的指挥官听了,要么派人来增援,要么缩在城里不敢动。不管哪种,对咱们都有利。”
周团长和赵团长分头去了。韩先楚站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等着,听见左边高粱地里响起枪声,接着右边骑兵团喊起了杀声。土岗子上的马家军骑兵果然慌了,打了几枪就往回跑,赵团长带着骑兵追了一段,见好就收,没往深里撵。
战斗很快结束,敌人跑了,丢下几匹伤马和几支步枪。韩先楚让人把伤马牵上,接着往豫旺走。
傍晚的时候刘懋功那边派人送信来,说已经找到吴连长,粮队改走羊肠沟,没碰上敌人,明天上午能到主力驻地。韩先楚看完信,把纸条递给赵团长看。赵团长看完乐了:“师长,你那羊肠沟的招真灵。”
韩先楚把纸条收起来,说:“不是我招灵,是敌人自己心虚。他要是分兵把三条路都堵上,咱们也得费劲。可他舍不得分兵,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第二天上午,主力那边回电,说粮队到了,粮食一粒没少。电报末尾彭德怀加了一句:“你这几仗越打越细了,好。”
韩先楚把电报看了两遍,递给刘懋功。刘懋功看完说:“师长,彭总现在夸你都夸得顺嘴了。”
韩先楚笑了一声:“别光听夸,往后还得打。粮送到了,下一步该收拾豫旺城里的敌人了。你去把地图拿来,咱们看看豫旺怎么打。”
刘懋功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地图。韩先楚站在窑洞门口,看着外面土坡上的战士们擦枪的擦枪、喂马的喂马,心里琢磨着下一仗的章法。打定边那会儿靠的是一股子猛劲,打完挨了彭总一通批,慢慢品出些味道来。仗要打得狠,可狠里头得有细,得把每一步都想到。
这个道理,比缴多少匹马、多少条枪都值钱。
豫旺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好几处垛口塌了半截。韩先楚带着几个团长摸到城北一处高地上看地形,拿望远镜把城里城外扫了一遍。城墙上有哨兵走动,看着懒懒散散的,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倒是城西的马厩里牲口不少,隔着老远能听见马叫。
韩先楚放下望远镜,问刘懋功:“侦察排摸清楚没有,城里到底多少人?”
刘懋功蹲在地上翻本子:“报上来的数对不上。俘虏说千把人,可老百姓说前两天看见马队往北边去了不少,估摸着现在城里也就六七百。”
韩先楚想了一会儿,说:“六七百也够呛。硬攻不划算,咱们没炮,云梯爬上去伤亡小不了。”他转头看周团长,“老周,你说怎么打?”
周团长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打定边那会儿是趁夜摸上去的,这回敌人肯定防着这一手。要不咱们白天打?他想不到咱们白天爬城。”
韩先楚摇头:“白天爬城伤亡更大。我琢磨着,让他自己出来。”
赵团长凑过来:“咋让他出来?”
韩先楚拿马鞭在地上划了一道:“豫旺城里的敌人,最怕的是什么?是咱们围城。他最怕什么,咱们就给他什么。我让周团长带人把东门、南门堵上,白天黑夜地敲锣打鼓,让他以为咱们要攻城。他紧张了,就得派人出城求援,或者往城外调兵。他只要开城门往外放人,咱们就有机会。”
刘懋功说:“那万一他就是不出来呢?”
韩先楚笑了一下:“他不出来,咱们就真打。不过打之前得先干一件事。”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兵团赵团长,“你带骑兵团往北走,大摇大摆地走,让城墙上的人看见。走到北边那个镇子叫啥来着?”
刘懋功翻本子:“下马关。”
“对,下马关。你到了之后别急着回来,在那儿待一天,然后晚上悄悄往南折回来,天亮之前赶到豫旺城北门外面埋伏好。城里的人看见骑兵往北走了,以为咱们主力调走了,八成会从北门往外跑。北门一开,你骑兵团正好堵上去。”
赵团长听完拍了下大腿:“师长,这招好!我这就去。”
韩先楚叫住他:“急什么,天黑再走。白天大摇大摆走,那是让城里看见。晚上往回摸,那是让城里看不见。你这一来一回,得把戏做足。”
赵团长咧嘴笑着跑了。
当天晚上赵团长带着骑兵团往北去了。第二天一早,城头上的哨兵果然看见一队骑兵往北开拔,马队扬起的尘土隔老远都能看见。韩先楚站在城北高地上用望远镜盯着城头,看见哨兵跑下去报信,过了一会儿城墙上多了几个人,指指点点的。
当天白天,周团长带两个营在东门和南门外敲锣打鼓,还扎了几个草人穿上红军军装立在阵地上,远远看去像那么回事。城里的敌人果然紧张了,城墙上加了岗,城门关得严严实实。
到了后半夜,赵团长的骑兵团悄悄摸回来了,在城北门外一片土坎后面趴着。韩先楚派人送信过去,说等城里往外跑的时候再动手,别提前暴露。
天快亮的时候,北门果然开了。先是几十个骑兵出来,探头探脑地往北看,接着步兵也出来了,一队一队往外跑。韩先楚在高地上看得清楚,等敌人出来大概两三百人,他朝天放了一枪。
赵团长那边听见枪响,立刻从土坎后面杀出来,马刀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出城的敌人猝不及防,掉头就往城门里跑,可城门窄,人挤人堵成一团。周团长那边也动了,从东门、南门外往城下压,手榴弹往城墙上扔。
韩先楚把驳壳枪一举,带着师部警卫连从北门冲进去。城里的敌人已经乱了,有的往巷子里钻,有的把枪一扔蹲在地上。打了不到一个钟头,城里响起了缴枪不杀的喊声。
韩先楚走进城中心一座大院子的时候,赵团长正把马刀往刀鞘里插,一脸得意:“师长,跑出去的那两三百人全被我兜回来了,一个没漏。”
韩先楚看了看院子里蹲着的俘虏,问:“城里清干净了?”
赵团长说:“步兵团那边还在搜,估计快了。”
韩先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墙角拴着几匹好马,其中一匹青马膘肥体壮。他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跟赵团长说:“这匹给周团长送过去,他步兵团长,抓了俘虏得骑好马。”
赵团长说:“那我呢?”
韩先楚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那匹黑马吗,够骑了。”
赵团长嘿嘿一笑,不争了。
打下豫旺之后,韩先楚让人起草电报报捷。这回电报写得更细,从出发到结束,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彭德怀的回电第二天就到了,说豫旺这一仗打出了样子,调虎离山用得好,让他们原地待命,等下一步命令。
韩先楚把电报收好,跟刘懋功说:“你发现没有,彭总现在不光夸,还给咱们派活了。原地待命,那就是说后面还有仗要打。”
刘懋功说:“那不正好,你愁没仗打?”
韩先楚往门板上一躺,把胳膊枕在脑后:“仗有的是,可这一仗跟一仗不一样。定边那会儿是硬打,韦州是伏击,黑山岔是抢粮,豫旺是赚城。下一仗怎么打,得看彭总给什么活儿。”
他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你说咱们从鄂豫皖出来的时候,谁想过能打到豫旺来?”
刘懋功说:“谁也没想过。那时候能活一天是一天。”
韩先楚嗯了一声:“所以往后每打一仗,都得想着那些没走到这儿的人。打好了,他们在底下看着也高兴。”
刘懋功没接话,把油灯吹了。黑暗里韩先楚翻了个身,很快响起了鼾声。
豫旺打下来之后,部队原地休整了三天。第四天头上,彭德怀的电报到了,这回不是嘉奖,是调令:七十八师和骑兵团归建红十五军团,另有任务。具体什么任务,电报里没细说,只让韩先楚到军团部去一趟。
韩先楚把部队安顿好,带着警卫员骑马往军团部赶。到了地方天已经擦黑,军团首长正在吃饭,见他进来招呼他坐下一起吃。韩先楚也不客气,端起碗就扒拉。
吃到一半,军团首长放下筷子说:“彭总那边定了,下一步要打曲子。马鸿逵在曲子放了一个骑兵团加一个步兵营,卡着我们的通道。打下来,往西的路就通了。彭总点名让你带七十八师打主攻。”
韩先楚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下去,问:“什么时候?”
“五天以后。”军团首长拿筷子蘸着菜汤在桌上画了个简图,“曲子城比豫旺大,城墙也高些,城西有条河,城东是开阔地。敌人骑兵多,跑得快,要防着他跑。”
韩先楚看了会儿桌上的图,说:“跑不跑先不说,这回我想换个打法。前几仗都是咱们算计着让他钻口袋,这回我琢磨着,他不一定那么傻。曲子那地方城东开阔,他骑兵最喜欢在开阔地冲。咱们要是照老办法设伏,他未必上当。”
军团首长问:“那你想怎么打?”
韩先楚说:“我想先派小股部队到城东去,大张旗鼓地活动,让他觉得咱们要从东边攻。他骑兵一出来,我不跟他硬碰,我往后退。退到西边那条河边上,让他觉得咱们要背水一战。他骑兵追到河边,队形就展不开了。这时候我从上游放水——前几天下过雨,河里水不小——把他骑兵截成两段。然后伏兵从两边河岸上打。”
军团首长听了半天没说话,把筷子放下,看着韩先楚:“你从哪儿学的这手?”
韩先楚说:“小时候在黄安老家,看人逮鱼就这么干。堵一头,赶一头,水一浑,鱼就懵了。”
军团首长笑了一声:“行,你回去准备。彭总那边我去说。”
韩先楚回去之后把三个团长叫来,把打法讲了一遍。赵团长听完说:“师长,我骑兵团这回干啥?”
韩先楚说:“你当饵。你带骑兵团在城东来回跑,让他看见你,他就想出来追。你跑的时候别跑太快,让他觉得能追上。”
赵团长说:“那万一他真追上我呢?”
韩先楚说:“追上了你就往河边跑,周团长在河边接应你。到了河边你就往两边闪,剩下的交给步兵团。”
赵团长咂了咂嘴:“行,我跑。”
周团长那边负责在上游堵水。韩先楚让他提前一天带人摸到上游,用沙袋把河道窄的地方堵上,等战斗打响了再把沙袋扒开。周团长说:“这活儿我熟,小时候在老家修水渠干过。”
布置完了,韩先楚把地图收起来,说了句:“这回要是打好了,曲子拿下来,往西的路就通了。打不好,咱们还得绕远路,多走几百里,多死多少人,都算得出来。”
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五天后,部队摸到曲子城外。赵团长带着骑兵团在城东大摇大摆地跑了两圈,城里的马家军果然沉不住气,骑兵营出了城就往东追。赵团长掉头就跑,跑得不紧不慢,回头还冲人家挥了挥马刀。
追到河边,赵团长一挥手,骑兵团往两边闪开。周团长那边看见信号,立刻带人扒开了堵河的沙袋。河水涌下来,把马家军骑兵冲成了两截,前头的被截在河滩上,后头的退不回去。两岸伏兵一齐开火,步兵团从两边压下来。
韩先楚站在河岸高处,看见马家军骑兵在河滩上乱成一团,战马陷在泥里拔不出蹄子,骑手有的从马上栽下来,有的干脆举了枪。
打了不到一个钟头,战斗结束。城里的步兵营听说骑兵出了事,想从西门跑,被韩先楚提前安排在那边的部队堵了个正着。曲子城当天就换了旗。
打扫战场的时候,赵团长骑着马从河滩那边过来,浑身泥点子,脸上倒是笑得开心:“师长,你老家逮鱼那招真管用,我跑的时候心里还打鼓呢。”
韩先楚看了他一眼:“你这回跑得不错,回头给你记一功。”
赵团长说:“记功不记功的倒没啥,我就是想问,下回还让我当饵不?”
韩先楚想了想:“看情况。你要是跑得快,下回还让你当饵。”
赵团长拍着胸脯说:“那我天天练跑。”
韩先楚没搭理他,转身去找周团长,让他赶紧把河里的沙袋重新堵上,别把下游老百姓的地给淹了。周团长应了一声,带人去了。
晚上韩先楚在曲子城里找了个院子住下,给彭德怀写电报。这回他写得比前几回都长,因为打仗的章法跟以前不一样了,得写清楚。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此战得手,全赖各团配合紧密,赵团长诱敌有功,周团长堵水及时。”
彭德怀的回电第二天下午到了,说曲子拿下来,西进通道已开,让他们休整两天,然后往西继续推进。末尾写了一句:“你这仗越打越精了,放水截敌这招我倒是没想到。以后有好的法子,电报里写明白,别的部队也用得上。”
韩先楚把电报收好,跟刘懋功说:“彭总让别的部队也学着用,那咱们就不能光想着自己这一摊了。回头把这几仗的打法整理整理,写个东西报上去。”
刘懋功说:“那你得动笔,我写不了。”
韩先楚说:“我口述你记,回头让文书誊一遍。”
那天晚上,韩先楚坐在油灯底下,从定边开始一仗一仗地往回捋,刘懋功在旁边拿笔记录。写到半夜,刘懋功打了个哈欠说:“师长,你这脑袋里装了多少东西?”
韩先楚说:“哪是装了多少东西,是死了多少人。每一仗都是拿人命换来的,不记下来,下回还得拿人命去试。”
刘懋功不说话了,低头接着写。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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