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个月我梦见小梅在黄土坡上喊我,我就再也睡不踏实了。我闺女李梅嫁到甘肃五年了,当初她非跟着那个叫张建斌的小子走,我差点气出病来。可孩子大了,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只好依了她。离家那天,小梅跪在我跟前,说爸对不起,您就当没生我这个闺女。我背过身去没理她,等他们上了火车,我一个人蹲在站台上哭了一鼻子。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就这么跟人跑了,搁谁谁不心疼?但哭完还得认,只要她过得好,我这个当爹的就算把心放肚子里了。
头两年,小梅还经常打电话,视频里喜眉笑眼的,说小张对她好,婆婆也不苛刻。我也见过他们寄来的照片,小张瘦瘦高高的,人看着老实,就是家里穷。我去过一次,县城到村里全是石头路,房子也是老土坯的,院子里的鸡屎还没扫干净。说实话,我心里不舒坦,可小梅说她不图钱,就图小张对她实诚。我能说什么?只能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后来,电话越来越稀,她说那边忙,打工累。我想也是,年轻人嘛,得过日子。可最近半年,我给她打电话,先是没人接,后来就变成了空号。我给她发微信,显示对方不是我的好友。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翻出小张的号码,打过去,也是关机。
我在家坐不住了,把院子里喂的那只老母鸡托给隔壁王婶,锁了门,揣上存折和两万块现金,又塞了几件厚衣服,就奔火车站去了。买了张硬座票,三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路上没合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小梅七岁那年她妈得病没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冬天怕她冻着,把她脚丫子揣我怀里。她上学没学费,我去工地搬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晚上回家看见她写作业的样子,觉得再苦也值。邻居都说我闺女有福气,摊上这么个爹。可谁知道呢,她长大了,翅膀硬了,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连个音信都没了。
到了天水,我按着记忆去汽车站买票。售票员问我哪儿,我说张家沟。她愣了半天,说没这站。我想起来,好像归十里铺管。又折腾了半天的汽车,到了镇上,天都黑了。我在镇上找了个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住下,那床单潮乎乎的,半夜冷得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拦了个三轮车,说去张家沟,师傅操着当地话,我一半听一半猜,总算把我拉到了一个村口。村口有个老婆子晒太阳,我上前问,张建斌家在哪?老婆子上下打量我,说你是他什么人?我说我是他媳妇她爹。老婆子哎呀一声,说你是小梅她爸啊?那你快去看看吧,小梅病得不轻,建斌整天在外头打工挣钱,可怜见的。我脑袋嗡的一下,腿都软了。
我按照老婆子指的,沿着一条土路走到底,看见那座我记忆里的土坯房。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药渣,还有一股子中药味。我喊了两声“建斌”,没人应。我正要往里屋走,门帘一挑,一个男人走出来。正是小张。可眼前这个人跟我记忆里那个精神的小伙子完全两样了。他胡子拉碴,腮帮子都凹进去了,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袖口露着棉絮。他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看见我,愣在原地,碗一下摔在地上,汤溅了一裤腿。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喊了一声“叔”,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那个恨啊,气啊,还有说不出来的酸楚,全堵在嗓子眼。我问他:“小梅呢?”他低下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不说话。我一把推开他,冲进里屋。炕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头发乱得像个草窝,脸蜡黄蜡黄的,瘦得颧骨高高突起。我差点没认出来,那是我闺女小梅吗?她以前圆圆的脸,爱笑,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可现在躺在炕上的,分明是一把骨头。我鼻子一酸,眼泪刷刷滚下来。小张跟过来,扑通跪在门口,一边哭一边说:“叔,您打我吧,我没照顾好小梅,她去年查出来尿毒症,一直瞒着您,怕您担心……”我回头看他,气得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倒在地上:“你混蛋!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我是她爹!你凭什么瞒着我?”小张爬起来,又跪好,哭着说:“是小梅不让,她说您年纪大了,怕您受不了,还说这病治不好,不想拖累您……”我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走到炕边,握着小梅的手。那手干枯得像柴火,冰凉冰凉的。小梅大概是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爸”,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她声音弱得像蚊子:“爸……您怎么来了……”我伏在炕边,抱着她的头,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小张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我。去年小梅老觉得腰疼,浑身没劲,去医院一查,肌酐高得吓人,最后确诊肾衰竭。为了不让我担心,她和小张商量好了,瞒着我,对外就说手机坏了,换号了。小张把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还跟亲戚借了一圈。他白天在一个建筑队干小工,搬砖和水泥,一天一百二;晚上还去给附近一家养殖场看门,能多挣五十。他爸妈也把攒的养老钱拿了出来,又去求了村主任给申请低保。可这病不是有钱就能好的,医生说最好换肾,不然就得一直透析。透析一次几百块,一周两次,再加上药钱,一个月的开销两三千。小张挣的那点钱,紧巴巴地填窟窿。他舍不得给小梅买营养品,却每顿都给她熬鸡汤鱼汤,自己啃干馒头就咸菜。我看着他手背上的裂口和指甲缝里的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突然想起女儿出嫁前,我跟小张单独说过话。我说你要是敢对我闺女不好,我饶不了你。小张当时拍着胸脯说,叔您放心,我穷是穷,可我对她是真心,她掉一滴泪,我心疼一百回。现在我信了。他虽然没能让小梅过上好日子,可他没在小梅病重的时候撂挑子。一个男人,能做到这一步,够了。
小梅醒了一会儿又睡着了,我跟小张蹲在院子里抽烟。我问小张:“你这辈子,后悔娶小梅不?”小张猛吸一口烟,咳了半天,说:“叔,我后悔的是没本事挣大钱,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娶她,我从来没后悔过。当初去您家提亲,您嫌我穷,我知道。可我那时候就发誓,这辈子我有一口吃的,就分她一半。”他停了一下,说:“现在她病了,我更不可能丢下她。她是我媳妇,我这辈子就认准她一个人。”我听完,半天没说话。我把烟头在地上摁灭,说:“我回去把房子卖了,给闺女治病。”小张急了,说不行,那是您的老窝,您以后怎么办?我说:“我都六十多了,住哪不一样?可小梅才三十岁,她还有一辈子。你要是拦我,我现在就跟你急。”小张红着眼眶,又跪下了,说:“叔,您放心,我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让您晚年有依靠。”我拉他起来,说:“别说这些没用的,咱们齐心协力,把闺女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在甘肃又待了一个星期,看着小张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回来还要给小梅按摩、擦洗。他一个大男人,心细得很,小梅夜里难受睡不着,他就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小张在屋里小声说话,像是在哄孩子。我把耳朵凑近,听见他说:“小梅,你别怕,你爸来了,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一定有办法。”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我闺女没嫁错人。
回到老家,我立刻找中介卖房。那房子是我和老伴一块砖一块砖盖起来的,住了一辈子,里面到处都是回忆。可我顾不上心疼了。中介说我那房偏,卖不上价,最多给十一万。我说十一万就十一万,急用钱。没几天就过户了,拿到了钱,我又把卡里剩下的三万块钱取出来,凑了十四万,再加上小张那边的贷款和亲戚凑的,总算是有了着落。县里妇联听说了,还专门派人来了解情况,帮着联系了市里的医院,说可以申请大病救助,报销比例能高一些。
接下来就是等肾源。医院说亲属之间配型成功率高,建议我们去查一下。我二话没说,抽血查了,配型结果出来,我两个点匹配,但医生说我这岁数,还是让年轻人来。小张也去查了,结果他居然跟小梅五个点匹配,医生都说是难得。小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对我说:“叔,我能救小梅了!我能救她了!”我看着他那样子,眼眶又红了。手术那天,我把两人送进手术室,自己坐在长椅上,手心全是汗。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我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终于,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我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小梅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几天才转出来,小张恢复得也挺好。等小梅能下床的时候,我推着轮椅带她在医院楼下晒太阳。她靠着我说:“爸,对不起,让您操心了。”我说:“你是我闺女,我不操心谁操心?”她又说:“爸,我以后再也不瞒您了。”我点点头,说:“嗯,你要是有任何事,第一个告诉我。”小张提着一壶水走过来,蹲在小梅面前,笑着说:“来,喝口水。”我看着他们俩,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后来,小梅和小张出院回了甘肃。我也跟着去了,在镇上租了一间小房子,方便照顾他们。小张去镇上一个小饭店打工,因为他手艺不错,老板让他当了个后厨。小梅养了半年多,身体慢慢好起来,也能干点轻活儿了。后来他们俩用攒下的钱,自己在镇上开了个早点摊,卖包子和稀饭。我每天帮他们带孩子,外孙叫小虎,已经会跑了。小虎长得像小张,虎头虎脑的,一看见我就“姥爷姥爷”地叫,叫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那段日子。从收到空号提示的那一天起,我的心脏就没好受过。可当我千里迢迢赶到甘肃,看到瘦脱了相的女婿端着药碗站在我面前,那一刻我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心疼自己,是因为我知道我闺女有人疼。小张虽然穷,虽然没本事挣大钱,可他有一颗真心。这世上有多少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可小张没有。他用他的肩膀,把一个家死死扛住了。我这个当爹的,以前总觉得把闺女嫁出去,是被夺走了。可现在我才明白,闺女不是嫁出去了,是多了一个疼她的人。
现在村里有人问我,你后悔把房子卖了?我说不后悔。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还在,家就有。女儿远嫁甘肃,远是远了点,可人心近,比啥都强。我这一辈子,没给闺女攒下什么家业,可就教会了她一件事——看人要看心,别光看钱。事实证明,她看得没错。我这个女婿,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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