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馆子靠门口那张桌,老周坐那儿已经半个钟头了。面前一碗豆腐脑,油条掰成两截,泡在碗里泡软了才想起吃。他筷子夹了三回没夹起来,索性撂下,看着我:“你说我这手,是不是出毛病了?”
老周七十一,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八年钳工。那双手我从小看到大,铸铁件上飞刀,误差绣花针粗细。如今他攥个豆腐脑碗沿,手背上的筋绷起来,指头不听使唤,东西滑到桌布上,他又嘿了一声,低头捡。
我说没啥事,就是老了。
他不爱听这个。“老是老,也得有个准头。”他抹一把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趟三楼。”
三楼是超市。他走楼梯,扶着栏杆,一格一格地挪。我算了一下,他以前上这三层楼,脚底下带着风,两步并作一步。现在他手掌搭在塑料扶手上,步子迈开,膝盖弯下去的幅度小了,像是地上有一道看不见的坎。
我结了帐跟上去,在粮油区找到他。他踮脚够一袋挂面,指尖擦过包装袋边沿,差半寸。他换了个姿势,身子往前倾,右手往上又多伸了一寸。
那袋面还是没够着。旁边的理货员小姑娘走过来,伸手给他拿下来,问他还要不要别的。他一愣,说不要了,谢谢。
回家路上他提着那袋面,走得很慢。我走快两步,他就落后半截。以前他跟人出门,从来都是他走前头,步子大,说话急,是个整天催别人快点的人。现在他落在后面,也不催了,嘴里换了一口气,又换了一口。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就是腿没劲儿,感觉脚底踩在棉花上。
到家门口他从兜里摸钥匙,摸了半天,兜里有两把,一把大门的,一把自行车的,他翻来覆去各看了一遍,最后把自行车钥匙塞回去,拿那把大的开了门。他进屋坐在沙发上,歇了五分钟,才起身去倒水。
那天下午,我老舅打来电话,说老周上个月在他那儿吃饭,进门连换三次拖鞋没想起来哪双是他的。我老舅在电话里笑:“我姐夫这人,不是老了,是糊涂了,你多盯着点。”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老周在小区里遛弯。他走一圈,坐在长椅上歇一会儿,再走一圈。以前他遛弯从不停,能连走四十分钟不带喘。
现在是走个十来米,在树荫底下坐一下,仔仔细细把手里的拐杖使劲儿拄一下。
那根拐杖是我妈走了以后他用的。他六十多岁那会儿摔过一次,膝盖伤了,医生让他拄一阵子,他扔在衣柜顶上不碰。去年入秋,他自己把拐杖拿下来,擦干净灰尘,用砂纸把柄磨了一晚上,嘴里叨咕:“怕哪天真摔了,来不及。”
上礼拜我陪他去做体检。排队的时候他看着前面的老头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矮,低声问我:“你看我这血行不行?还抗得动?”
我说行,没问题。他不信,非要看化验单。单子出来,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箭头,都好好的。他捏着那张单子看半天,揣进兜里,又摸出来看一遍,青天白日的,老花镜都戴上了又摘下来,最后说:“你说这单子对得上吗?我这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这单子一个毛病都找不出来?”
我说你这就是老了,不是病。
他抬头看我,好像我想把他骗过去似的。“老了就是病。”
那天晚上他睡觉早,八点半就上了床。我听见他在屋里翻来覆去,要睡着又不甘心。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他披着衣服坐在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老相册。
他翻到一张黑白照片,是二十八岁那年,在厂门口,一头黑发,袖子撸到手肘,胳膊上有肌肉的轮廓。他看了看照片里的自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看了好一会儿,把相册合上了。
第二天他起得比我还早,穿好衣服在厨房里做早饭。他做鸡蛋饼,一手端碗,一手打蛋,蛋壳碎了半截掉进面糊里,他左手食指探进去捞,捞了三下没捞着,把整碗面糊倒掉了,重新磕了一个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没回头,说:“你要是没事就去把阳台那床被子收一收,我看天要阴了。”
我收完被子回来,他已经吃完了饭,碗洗了,锅刷干净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背对着我,后背有一点点驼,以前坐得笔直,现在腰那儿微微弯下去,像一把用惯了的椅子,榫卯松了,坐久了自然往下沉。
那根拐杖靠在他膝盖旁边,他一只手搭在上面,没事就摩挲两下。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说得对,老了就是病。治不好的病,但也不是等死的病。医生能给你查血查尿查B超,查不出来的地方你要自己学会认。
认自己老了,认自己七天里面有三天下楼忘带钥匙,认自己说话说着说着词儿跳到嘴边又溜回去,认自己在地铁上不想给孕妇让座不是因为他没有公德心,是他自己站起来都站不稳了。
老周在阳台上坐了一个小时,站起身来,拐杖撑地,走了两步,站定了,回头冲我说:“咱们找老李钓鱼去,你开车,我坐后面,路上我眯一会儿。”
我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截。他以前从不当着人面说要眯一会儿。他认了。认了不是认输,是换了个活法。
我给老李打了电话,老李说他那儿有位置,让过去。老周到楼底下又站住,回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说:“等春天来了,边上那棵桃树也开花了,你到时候记得提醒我来看。”
我说好。
他上了车,坐在后排,把拐杖靠在车窗边。车开出去两条街,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他靠在后座,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在念叨什么,没过多久,呼噜声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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