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春天,我二十三岁,在镇上的农机站当修理工。
经人介绍处了个对象,叫赵小芳,隔壁村的,二十二岁,在镇上的裁缝铺干活。
处了两个月,感情挺好。双方家长见了面,定了亲,彩礼给了六千六。
定亲之后,两个人就没那么拘着了。有一回她爸妈去走亲戚,她一个人在家,我去了。然后就发生了。
事后我发现她不是第一次。
我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挂历看了很久。她缩在被子里,不敢看我。
第二天我去找媒人,说要退婚。
楔子
陈建军记得那天是农历三月初八,镇上逢集。
他从农机站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媒人老周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建军啊,我给你说了个对象。隔壁赵家村的,赵小芳,二十二,在镇上裁缝铺做衣裳。人长得周正,脾气也好。你明天去见见。”
他看了一眼照片。圆脸,大眼睛,扎着马尾,笑得挺实在。他说“行”。
第二天在镇上小饭馆见的。赵小芳穿了一件红格子外套,头发放下来了,比照片上还好看。坐下来吃饭,她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问他“农机站忙不忙”,问他“你爹妈身体好不好”。他一一答了。吃完饭他结账,她抢着付,他死活没让。出了饭馆她说了句“下回我请”。他说“行”。
处了两个月,双方家长见了面。他爸妈觉得赵小芳挺好。她爸妈觉得他也行。定了亲,彩礼六千六。那会儿六千六在镇上不算少,他攒了两年。定亲那天赵小芳她妈拉着他的手说“建军啊,小芳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他说“阿姨放心”。
定亲之后两个人来往多了。有时候她去农机站找他,有时候他下班去裁缝铺接她。她爸妈去走亲戚那天,她让他去家里吃饭。她炒了四个菜,两个人喝了点酒。然后就去她屋里了。事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挂历。挂历上印着个穿泳装的姑娘,笑得露着牙。他盯了半天。赵小芳缩在被子里,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建军……”
“嗯。”
“你生气了?”
他没说话。穿好衣服,站起来。“我回去了。”她拉住他袖子。“建军你别走。你听我说。”他把袖子抽出来。“我回去想想。”拉开门走了。
第四章 退婚
第二天他去找了媒人老周。
老周正在家里喝茶,看见他来了,招呼他坐。“建军来了?咋了?跟小芳闹别扭了?”他说“周叔,我要退婚”。老周茶杯差点掉了。“退婚?你俩不是处得挺好吗?咋突然要退?”
“周叔你别问了。你跟赵家说一声。彩礼退给我。我赔他们家两千块损失费。”
老周看了他半天。“建军,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小芳那姑娘我看着长大的,规矩得很……”
“周叔你别说了。我决定了。”
老周叹了口气。“行吧。我下午去赵家说一声。但建军啊,你可想好了。小芳那姑娘,错过了可惜。”
他没接话。从老周家出来,骑上自行车去裁缝铺。赵小芳正在里头踩缝纫机,看见他来了,站起来。她眼睛肿着,大概是昨晚哭过了。
“小芳。我跟周叔说了。退婚。”
她站在缝纫机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布头。“建军你听我说行不行?”
“你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裁缝铺里就他们两个人。隔壁卖五金的老刘在门口修锁,叮叮当当的。
“建军。我十九岁那年,有个男的追我。处了一年多。他说要娶我。后来他家里不同意,他妈嫌我家穷,给他找了个镇上的姑娘。他走了。走了之后我发现我怀上了。我一个人去县医院做掉了。”
她低着头,手里的布头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这事我没跟你说。我寻思着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跟你处对象之后,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我没瞒你别的。就这一件事。”
他站在那儿,攥着自行车钥匙。钥匙上的铁片硌着手心。
“小芳。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那你现在跟我说,我就能要你了?”
她抬起头看他。“建军,你觉得我脏?”
他没接话。
“你说句话。”
“小芳。我不是觉得你脏。我是觉得你瞒了我。咱俩定亲之前你就有机会说。你没说。你等咱俩那个了之后才让我自己发现。你让我怎么想?”
她眼泪掉下来了。“我怕。我真的怕。”
“我知道你怕。但你怕,你就瞒着。以后呢?以后你还有什么怕的事,是不是也瞒着?”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哭。
“小芳。退婚吧。彩礼退给我。两千块损失费我也不要了。你那两千留着用。我走了。”
他转身出了裁缝铺。骑上自行车回农机站。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他骑了一段,停下来点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掐灭在路边的水沟里。继续骑。
第五章 后来
退婚之后他消沉了一阵子。他妈问他“到底咋回事”。他说“不合适”。他妈说“不合适你定什么亲”。他说“定的时候觉得合适”。他妈叹了口气,没再问。
后来他听说赵小芳辞了裁缝铺的活,去了县城。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个开货车的,日子过得还行。他有时候去县城进货,路过那条街,会往裁缝铺那个方向看一眼。铺子换了人,招牌换了,里面坐着个不认识的姑娘在踩缝纫机。他看一眼就走了。
他自己后来也结了婚。媳妇是县城小学的老师,比他小两岁。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结的。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搂着他媳妇说“以后什么事都别瞒我”。他媳妇说“你喝多了”。他说“我没喝多。我跟你说认真的”。他媳妇说“行。不瞒你”。后来他媳妇真没瞒过他。家里大事小事都跟他说。他有时候烦了说“你别跟我说了你看着办”。他媳妇说“不行。说好了不瞒你”。
日子过了几十年。他闺女都上大学了。有一回他跟他媳妇聊起以前的事,说起赵小芳。他媳妇问他“你后悔不”。他说“后悔什么”。她说“后悔退婚啊”。他想了想。“不后悔。但我后悔那天说话太硬了。她哭成那样,我没安慰她一句。”他媳妇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他说“嗯”。
有一年他回镇上赶集,碰见了赵小芳。她胖了,头发剪短了,推着个小车卖煎饼。旁边站着一个男的,大概是她在镇上嫁的那个开货车的。两个人忙忙碌碌的,她摊煎饼,他收钱。他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赵小芳抬头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回到家他媳妇问他“赶集买啥了”。他说“没买啥。碰见个熟人”。他媳妇说“谁啊”。他说“以前处过的那个”。他媳妇说“赵小芳啊”。他说“嗯”。他媳妇说“她现在咋样”。他说“卖煎饼呢。看着挺忙”。他媳妇说“那挺好”。他说“嗯”。两个人没再说什么。日子还在过。慢慢过。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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