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五保户,今年76岁了,每月1640,每天去早餐店吃包子
我叫杜文斌,今年四十六岁,在村委会当了九年文书,家在镇上开着一间五金店。我们村叫杜家洼,一千三百多口人,我下面要说的这个人,全村都认识,叫陈有志,可村里老少没人叫他大名,都叫他歪叔,因为他嘴有点歪,右边的嘴角往下耷拉,笑起来只歪半边。歪叔今年七十六,五保户,一个人过,每个月五保金一千六百四十块。他这一辈子在我们村人眼里就两件事最出名:一个是抠,另一个是每天雷打不动,去镇上早餐店吃包子。
歪叔的作息,全村人都能背下来。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钟出门,拄着一根打磨得发亮的枣木棍,从村口走到镇上,三里地,走四十多分钟。六点四十,进镇上那家老马家早餐铺,坐在门口第二张桌子,靠墙,那个位置永远是他的。两个素包子,一碗豆浆,三块钱。吃完,坐一会儿,看镇上的人来人往,七点半起身,慢慢走回村。刮风下雨,下雪,都去。有一年腊月大雪,路封了半截,他还去,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走,到店里的时候半边身子的雪,老板娘给他扫雪的时候都掉了眼泪。他就是这么个人。
村里人说起他,话不好听。有人算过他的账:五保户,看病有兜底,村里逢年过节有慰问,房子是危房改造给修的,水电村集体帮着担了大头,一个月一千六百四,他花什么?一天仨包子九毛,一个月三十块,他一个月顶天花两百。剩下的呢?攒着。攒给谁?他无儿无女,无妻,拢共一个远房侄孙在深圳,十年没回来了。村里酒桌上说起这个就有人撇嘴,说歪叔这钱,最后不知道便宜谁。也有人说他抠出病来了,说他这辈子没吃过肉包子,永远是素的,一块钱一个的素包子。有一年村里一个后生逗他,说歪叔,你天天来俩包子,今天我请你吃俩肉的。歪叔摆摆手,说肉的腻,我就好这口素的。后生跟我说,文斌哥,你看他,肉包子都不吃,抠死了。
我是村委会文书,歪叔的底子我最清楚。他年轻时的事,我也是断断续续从老辈人嘴里拼出来的。歪叔一九五零年生人,年轻时是村里最壮的劳力,二十六岁那年,就是他嘴歪的那一年。一九七六年七月,连下了几天大雨,我们村东头那条河水涨,那天下午一群放学的孩子在桥上走,两个最大的孩子逞能,要从漫水的桥面上蹚过去,走到中间水就把人卷下去了。歪叔当时就在河边收拾他家的鸭圈,听见喊,跳下去,先捞上来一个,又跳下去捞第二个。第二个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呛昏了,歪叔在漩涡里呛了不知道多少水,自己最后是抱着根冲下来的房梁漂了半里地,被人拽上岸的。他躺在床上烧了半个月,命捡回来了,右边脸落下了面瘫,嘴就歪了,右边耳朵也背了,一到阴雨天整个右半边身子疼。
那年冬天,他没过门的媳妇家退了亲。人家姑娘不是嫌他脸歪,是嫌他那个身子,怕是个干不了重活的身子,跟了他要吃苦。歪叔没纠缠,把彩礼钱原封退了回去,从此再没提过这一茬。后来也有人给他说过两回亲,一个带孩子的寡妇,一个外村的,他都摇头。为什么,他跟一个老哥们喝醉了说过一回,原话是我这身子是个漏勺,自己受着就行了,不能拉扯人家下水。那个老哥们就是我父亲,我父亲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加了句评价,说文斌,歪叔这个人,是把自己这一辈子当柴火烧了,一截一截全填给别人了。
那年他救的两个孩子,一个是我们村的,前些年病走了。另一个,说来你们不信,就是老马家早餐铺的老板,马建成。马建成的爷爷当年就是镇上开早餐铺的,他家孩子多,顾不过来,那孩子在东头桥上被冲下去,就是歪叔捞的第二个。这件事马家记了一辈子。马建成他爹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就拎着东西去村里看歪叔,歪叔一概不收,说谁还没个难处,过去了就过去了。后来马建成接了铺子,跟歪叔说,叔,以后你天天来,我这儿的门为你开着。
这一开就是二十多年。
所以你们明白了,歪叔每天走三里地去吃包子,吃的不光是包子。马建成给他留的,永远是当锅第一屉最热乎的,豆浆是稠的,碗底他娘偷偷卧过一个糖心蛋,歪叔吃出来了,放下筷子就走,从那以后马家再也不敢了。三块钱,一分不能多收,歪叔把钱数好了拍在桌上,多找一分他都给你退回去。马建成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文斌哥,我这铺子开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就歪叔这样的,头一个。他说他有时候看着歪叔坐在门口那张桌子上,慢悠悠地喝豆浆,他心里就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说我这条命是他从水里捞上来的,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这镇上永远有他一张桌子、一屉热包子。
这些话,马建成跟我念叨过,我也只是听听。真正让我把歪叔看透的,是去年冬天那一回。
去年腊月,歪叔犯了肺炎,两天没去镇上。马建成第三天早上关了火,直接开车到村委会找我,说文斌,歪叔两天没来了,你去看看。我们撬开门,人烧得说胡话了。送医院,办住院,五保户住院要村里出手续,他那个铁皮盒子里的证件、存折,是我经手整理的。就在那个铁盒子里,我看见了让我这辈子忘不了的东西。
一个存折,一笔一笔,干干净净。每月十号,五保金一千六百四十进账。每月十五号,取出一千,汇出去。收款方,一笔一笔,全是同一个名字的账户,户名我不说了,是个不认识的名字,附言栏里歪叔不识字,是让信用社的人代写的,写的是学费两个字。最早的一笔,二零零五年。整整十九年,二百多笔。
我拿着存折的手是抖的。我打电话把歪叔的远房侄孙从深圳问了一遍,那孩子一问三不知。后来还是信用社的老主任给了线索,说汇款那边,是隔壁县一个乡的,十几年前他经手过,好像是个学生。我们顺着这个线,托那边乡里的人问了一个礼拜,问出来了。
二零零四年,歪叔在县医院做白内障手术,同病房住着一个老头,带着个孙女,老头自己是胃癌晚期,儿子儿媳车祸没了,孙女那年十四岁,成绩好得全镇有名,家里一分钱没有,眼看要辍学去打工。歪叔跟那爷俩同病房住了十一天。老头临走前,歪叔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哥,你放心走,孩子念书的钱,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一份学费。
那孩子,后来考上了师范大学,现在在我们市里当中学老师。歪叔资助的,不止她一个。老主任说,这些年经他手汇出去的,前前后后能对上号的,有四个孩子。两个念完了大学,一个念到高中不念了出去打工,逢年还给歪叔寄点心,还有一个,就是现在当老师的那个,姓孟,叫孟小霜。歪叔救过的人里,有人记得他;他资助过的孩子里,有人至今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孟小霜只知道,每个月十五号,会有一千块钱到账,附言是两个字,学费。
我把存折的事,跟谁都还没来得及说,歪叔腊月二十八出的院。出院那天,孟小霜来了。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的,她带着她班上一个学生的成绩单,说是想让歪叔看看。她进了病房,站在床边,叫了一声陈爷爷。歪叔右耳背,没反应,她走到右边又喊了一声。歪叔扭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那半边歪的嘴角往上抬了抬,说了句,长这么高了。
他记得她。他去医院看过她一回,她十四岁那年,隔着病房的玻璃。
后来的事,我尽量长话短说。孟小霜要还钱,歪叔不要,说谁跟谁还,你把钱花在你班上那帮孩子身上,比还我强。她不听,现在每个月往回打八百,歪叔收了,一分不动,让信用社单独存着,他说这钱他另有用处,我们都没敢问。村里知道了这事,有人张罗着要给歪叔报个什么好人榜,歪叔听说了,拄着枣木棍到村委会,跟我说,文斌,你要是给我报那个,我以后包子都不去吃了。我说歪叔你别吓唬我。他说你试试。这事就压下了。
歪叔今年七十六,身体缓过来了,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三里地,四十分钟,六点四十进老马家的门,门口第二张桌子,靠墙。两个素包子,一碗豆浆,三块钱。上礼拜我起早去镇上办事,碰见他坐在那儿,我过去坐他对面,问他,歪叔,天天这么走,累不累。他喝了口豆浆,说,走了一辈子了,这条道,闭着眼都能走。我说那你天天来,就为这口包子?他说要光为包子,村里小卖部也有。我说那为什么。他看着窗外,街上早点摊的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他说,文斌,人活一辈子,图个有人给你留个座。
我没敢再问。我怕我一开口,就问出点让老头难为情的话来。
现在村里再有人说歪叔抠,我就把账给他们算一遍:一个月一千六百四,一千块,十九年,汇出去了,附言永远是俩字,学费。剩下的六百四,看病吃药,买盐打油,剩下仨瓜俩枣,一天三块钱的包子钱。他一个月花在自己嘴上的,还没村里酒桌上的一包烟钱多。就这么一个人,村里人背后编排了他半辈子,说他攒钱不知道便宜谁。
我现在算是知道便宜谁了。便宜了四个念书的孩子,便宜了一条被他从水里捞回来的命,便宜了老马家那屉二十多年没凉过的包子,也便宜了我们杜家洼,这么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村子,能出一个这样的人,全村人都跟着沾光,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
歪叔还不知道我看见了他的存折。我也永远不打算让他知道。我只是从今年开春起,养成了一个毛病,每天早上路过老马家,都要往门口第二张桌子望一眼。看见那个歪着半边嘴、慢慢喝豆浆的老头坐在那儿,我心里就踏实。我们村一千三百多口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是只要歪叔那张桌子还坐着人,我就觉得,这个村,坏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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