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搭伙过日子那年我五十八岁。
那是深冬,北边风刮得像刀子。我拿着拖把站在出租屋里,把地上一滩水渍擦干净。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
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在笑。
“地拖完了?”他头也没抬。
“嗯。”我放下拖把,去厨房倒水。
水壶烧开了,水壶底有一层厚厚的水垢。我拿抹布擦了擦手,把水倒进杯子里,端到他面前。
他喝了一口,皱皱眉:“这水有点味儿。”
“老房子,管线旧。”我没说话。
他放下杯子,身体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张姐,今晚我想……那个。”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我年纪大了,别老想着这些。”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凉,带着空调房里的冷气。
“搭伙过日子,总有点情趣吧?不然跟养父子有什么区别?”
我没接话,只是把抹布叠好,放进柜子里。
我叫张秀兰,五十八岁,下岗十年。他叫李建国,六十岁,退休工程师。
我们是在一个相亲角认识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公园里的老人都晒着太阳。我戴着老花镜,看别人贴出来的征婚启事。
他比我大两岁,头发花白,穿件夹克,看起来很精神。
“阿姨,您也是来寻伴儿的?”他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来,没喝,只是看了看。
“你是?我看你这年纪,不像。”
“我六十了,刚退休。离异,没孩子。”
“没孩子好,省心。”我说。
“对,省心。我房子在郊区,大两居,空着冷清。”
“我租房住,省钱。”
“那正好。你住我那儿,我给你算租金,剩下的生活费,咱们AA。”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AA?”
“对,公平。我退休金高些,你少出点,但都得出。不然以后容易吵架。”
我想着,觉得有理。毕竟我也不是找他要饭吃的。
我们试婚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像个保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饭。他不吃油腻的,只要豆浆、油条、煮鸡蛋。
他出门上班前,总是匆匆忙忙,连句谢谢都不说。
晚上回来,他喜欢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不停。
我坐在旁边织毛衣,他偶尔抬头看一眼,问:“这什么?”
“给你儿子织的围巾,虽然没儿子,但亲戚家孩子小。”
“哦。”他又低下头。
有一次,我发烧,三十九度。
他回来,看见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谁啊?怎么弄的?”
“感冒,着凉了。”
他扔下一袋苹果,说:“吃这个,补维生素。我去洗澡。”
门关上,水流声哗哗响。
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发冷。
我想,他是不是嫌我麻烦?
后来,我们正式确定了关系。
他在郊区的大房子里,给我也收拾了一间房。
房间小,朝南,光线好。
他给我买了新的床单被罩,白色的,带朵小红花。
“别太寒酸,以后亲戚来,看着像样。”他说。
我点点头。
刚开始,他还客气。
买菜做饭,他说他来做。
结果,第一顿菜,咸得齁人。
第二顿,糊了。
第三顿,他直接点了外卖。
“太累,不想动。你吃不吃?”
“吃。”
剩下的一半,我吃了三天。
他开始抱怨我的生活习惯。
比如,我上厕所喜欢开着灯。
“费电,几十块钱呢。”
比如,我洗衣服喜欢手洗内衣。
“扔洗衣机里,省事。”
比如,我晚上喜欢泡脚。
“水费,一个月好几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但我没走。
因为我孤独。
我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我老伴走了五年了,家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有个人说话,哪怕是指责,也比沉默强。
转折发生在那个夏天。
七月,热得像蒸笼。
他公司组织郊游,去了趟海边。
他带着相机,拍了很多照,发在朋友圈。
照片里,他在一棵椰子树下,笑得灿烂。
底下有人评论:“老李气色真好,是不是找了个老伴?”
他没解释,只是点赞。
我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我打电话给他。
“你在哪?”
“海边玩呢,信号不好。怎么了?”
“你朋友圈里……”
“哦,那个。同事凑的热闹。”
“没找老伴?”
“没有。就我一个。”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蝉鸣声吵得人头疼。
晚上,他回来,满头大汗。
换了衣服,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张姐,我有件事跟你说。”
我心跳加速。
“说。”
“我那个朋友,老赵,你也知道,他老伴走了早。他最近有点抑郁,想找个伴。我跟他挺投缘,想介绍给你认识。”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
“什么意思?”
“就是……多个人玩呗。别搞得那么严肃。你看,咱俩搭伙,其实也挺无聊的。偶尔换个伴,刺激一下。”
我放下杯子,声音发抖:“你让我跟别人……”
“又没让你干嘛,就是吃吃饭,聊聊天。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心态要开放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恶心。
那种恶心,不是来自食物,而是来自这个人的心。
“我不去。”
“别这么小气。我帮你问问,说不定你也能找个伴,咱俩还省心。”
“我不需要。”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行吧,反正我朋友说,你这种性格,太闷,活该孤独。”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他也没找我。
第二天,他去上班,走之前,把生活费转给我。
一千五百块。
“这是这个月的一半,生活费。你自己算算,买米买菜,别乱花。”
我看了看微信转账记录。
一千五百块。
我点了确认。
钱到账,声音很轻。
我突然想起,他以前也说过,AA制是公平。
原来,在他的字典里,公平就是这种冷冰冰的数字。
从那以后,他回来得晚了。
有时凌晨一点,有时两点。
我问他去哪了。
“朋友聚会。”
“跟谁?”
“老赵,还有他那个新找的伴。”
我没再问。
只是每次听到门锁响动的声音,我的心就会缩一下。
我开始失眠。
半夜醒来,听着他的呼吸声,粗重而均匀。
我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男人,是我挑的。
我花了很多精力,才让他住进我家。
我以为,只要日子过了,感情就会生出来。
但我错了。
感情不是生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而他的心里,没有土壤。
九月份,天气转凉。
我生病了。
肺炎,住院了五天。
他来看过我一次。
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没进来。
护士出来问他:“家属吗?”
他说:“不是,邻居。路过看看。”
邻居?
我躺在病床上,眼泪流了下来。
他连个家属的身份都不愿意认。
出院那天,我去他那里拿我的东西。
屋子里很乱。
烟头满地,酒瓶横七竖八。
他不在家。
我在客厅找了很久,找到了一本相册。
里面有几张照片。
是他和那个“新伴”在一起的照片。
他们站在公园的湖边,笑得很开心。
他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的肩上。
看起来,比我像他的伴侣。
我拿着相册,手在抖。
他回来了。
看到相册在我手里,脸色变了。
“你翻我东西?”
“我看见的。”
“那是老赵帮拍的,别多想。”
我没说话,把东西装进袋子里。
大衣,围巾,几本书,还有一个保温杯。
“张姐,你这是要搬走?”
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房租怎么办?你还没住满半年。”
“我退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算了算:“水电费,燃气费,还有你那双拖鞋,一起算,大概……三百五十块。”
我愣了一下。
拖鞋?
“你那双新买的,还有半成新,得算钱。”
“不用了。三百五,我转你。”
我掏出手机,扫码。
“滴”的一声,支付了。
“那你走吧。”他转身,往屋里走。
“李建国。”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下辈子,别做这种人。”
他没理我,继续摆弄他的手机。
我提着袋子,走出了门。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有些白,眼角有皱纹,眼神疲惫。
五十八岁,我以为自己还年轻。
其实,我已经老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东西放在床上。
屋子空荡荡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我打开电视,声音很大,嘈杂。
我想遮住心里的空落落。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平淡。
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
偶尔,我会想起他。
想起他那句“别太寒酸”,想起他那句“AA制”,想起他那句“活该孤独”。
我不恨他。
只是觉得,遗憾。
我原本以为,搭伙过日子,是为了找个依靠。
结果,我找来了一个麻烦。
冬天河结冰的时候,我去公园散步。
看见一对老夫妻在打太极。
老头年纪很大了,拄着拐杖,老太太在旁边扶着。
他们动作很慢,很默契。
老头打了个喷嚏,老太太赶紧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老头笑着说:“又让你破费了。”
老太太嗔怪道:“去你的,什么破费。”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地疼。
我想,如果我和他,也能这样,该多好。
但我没有。
我错过了那个可能。
我选择了算计,选择了防备,选择了AA。
我也该怪我自己。
一个月后,我接到女儿的电话。
“妈,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我听爸说,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天气干,上火。”
“妈,你要是不幸福,就回来住。我爸虽然脾气臭,但他疼你。”
“不用,我这有朋友,有邻居,挺热闹。”
我挂了电话,坐在窗前。
窗外,雪花飘落。
白茫茫的一片,覆盖了所有的棱角。
我想,雪化了,就是水。
水能润物,也能淹没。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流下去,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日子还得过。
五十八岁,我还能做什么?
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菜。
碰到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
她看我,笑了笑:“大姐,买豆腐?”
“嗯,两块。”
“我给你切好,嫩一点的,好消化。”
她动作麻利,豆腐切得整整齐齐。
“大姐,你一个人?”
“嗯,跟老伴分了家。”
“哎呀,那多好。清净。”
我笑了笑,没接话。
清净吗?
也许吧。
回到家,我做了豆腐脑。
自己吃了一半,剩下一半,隔壁的王大爷来敲门。
他是个独居老人,儿女都在国外。
“秀兰,闻着香呢。给我碗里。”
我端出一碗,放在他手里。
“大爷,你慢点吃。”
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
吃完,他抹抹嘴:“还是你做的香。比我那罐头强。”
我们坐在门口,聊了一会儿天。
他说,他以前也是搭伙过日子,后来散了。
“人老了,心都凉了。找个伴,不如找个伴说话。”
我点点头。
是啊,找个伴说话。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但我遇到了李建国。
他需要的不是说话,而是服从。
而我不愿意服从。
所以,我们散了。
现在,我有王大爷,有女儿的电话,有邻居的问候。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春天来的时候,我报名了一个老年瑜伽班。
教练是个年轻的姑娘,很有耐心。
“阿姨,放松,呼吸。”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舒展。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血液在流动,心脏在跳动。
我还年轻,至少在心里,我还年轻。
我不再等李建国回来。
我也不再期待什么感情。
我学会了照顾自己。
给自己买一束花,插在床头。
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
看一本喜欢的书。
生活,其实很简单。
简单到,不需要AA,不需要算计,不需要虚伪的陪伴。
只需要,一颗平静的心。
半年后,我在公园再次看到李建国。
他和那个“新伴”在一起。
两个人站在长椅旁,那个女人正在给他剥橘子。
他看起来很享受,很放松。
我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也看见了我。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个女人问我:“大爷,是您的老朋友?”
我笑了笑,摇摇头:“不是,不认识。”
“哦。”女人压低声音,对他说,“你看,他还挺有风度的。”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橘子。
我转身离开。
脚步很轻,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和他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就像那杯凉透的水,再也热不起来了。
但我手里,还有一杯新的茶。
热乎乎的,香气扑鼻。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花草的味道。
五十八岁,我失去了一个男人,找回了自己。
这,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再羡慕别人的搭伙,也不再恐惧孤独。
因为我知道,孤独是一种自由。
我在自由里,慢慢变老。
风吹过脸颊,凉凉的,很舒服。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我会继续过日子。
一天,又一天。
就这样,活着。
很简单,也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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