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江文艺丨周末阅读：《故乡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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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 乡 的 云

文/周 海

围堰之后，故乡彻底沉睡在金沙江水底，茂密的水草以及各种鱼类陪伴着记忆的家园。故乡的江面变得宽阔，蓝天白云倒影其中，微波泛荡中流光溢彩，远山静伫，昼夜守候，只有粗糙的乡音，依旧在后移的村庄飘扬。

围堰前的故乡是一个小村庄，坐落在金沙江边，村庄只有二十多户人家，全部姓周。一条蜿蜒的公路穿村而过，将村庄划为上周村和下周村。一条小溪从山顶流泻而下，周家桥跨溪而建，成为故乡人休息瞭望的好地方。溪流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沙地，中间一个硕大的圆形石头，顶部略平，大家都叫它“乌龟石”，是孩子们的乐园。上周村坡地荒山多，植被茂密；下周村田多地少，空地处稀稀疏疏种着些果树。

懂事起，村里这条路还是一条官道，几乎没有汽车通行。八十年代中期，开启了人工修路模式，全村老少都倾巢而出，加上国家的修路队，两年时间完成了公路的修建。还记得那时修建周家桥是大家最为期待的事情，每天放学回家，会到河坝背沙给工地，挣钱买零食吃。暑假，村里小孩都会在公路上摆上茶水，一分钱一杯，让过往的行人解渴休息。傍晚时候，劳作了一天的大人们从地里回来，都会走到沟里纳凉摆龙门阵，小孩们要么在乌龟石上玩耍，要么在沟里搬螃蟹、掏贝壳，或者在桥上放纸飞机。偶尔有车辆从桥上经过，所有人都会屏住呼吸，长久地看着汽车缓慢驶过，扬起漫天灰尘。那时没有通讯工具，人们也没有外出打工，龙门阵的话题永远是家庭生活和地里庄稼。

故乡还是有不少的果树，桔树、桃树、樱桃树、杏树、桂圆树、难得的是还有两棵枣树，三株葡萄，甚至有一株核桃树。树木都有主人，但是对于孩子们讲，似乎都是公共的，每当果树成熟时，会冒着回家挨打的风险，一次次躲避主人家的追捕，淌着口水，义无反顾地偷跑到树下。果实到手了，大家躲在沟里嬉笑着享受人间至美的味道，夜晚时分，很多家里都会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更多的时候，大家都宁愿选择到上周村的山里寻找宝藏，掏鸟窝、做弹弓打麻雀、砍树枝做陀螺、摘野果。漫山遍野，都是孩子们的乐园。村庄里所有孩子都会游泳，每到夏天时节，都在沟里尽情戏水。村庄海拔低，多年不见雪，有年寒冬清晨，一觉醒来，整个天地都是白茫茫的，我们高举双手，在雪地里奔跑嬉戏。

一代代的人，就生活在这样普通而安宁的村庄，故乡这个词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山青了又黄，水枯了又涨。村里开始通电，有两家居然买了电视机，每到夜晚，黑压压的人群端坐在院坝里静静观看。岁月如歌，有人离开这个世界，在叹息声中被埋进祖坟角落；有人来到这个世界，用啼哭宣告自己的主权。慢慢地，村里有人走出去打工，去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人挣到钱回来，推倒土屋，建起了砖房。村里出现了第一个大学生，更多的人开始关注孩子的教育。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沥青路，更多新奇的汽车在路上快速奔跑。有人开始使用移动电话，进入千里传音时代。土地开始变得荒芜，更多的人选择外出打工，只有年迈的老人，持家的妇女，读书的孩子生在村庄里。路上很少有行走的路人，沟里几乎不见纳凉休息的人们，乌龟石上终年不见几次孩子奔跑。故乡在蓝天白云的倒影下，显得异常消瘦。

时光犹如金江水，昼夜向东流去，炊烟依旧在村庄漫无目的游荡。突然，多年以前的消息被确认，向家坝水电站即将动工，海拔在381以下的全部要搬走，村里除了一家人都是搬家的对象。那段时间，很多外出打工的人们都回来了，游走在村庄的每寸土地。荒芜多年的土地被划出新的边界，共同居住的房屋被精准分摊。一条新修的公路，从上周村头顶穿山而过。有些人家，拒绝进城，在公路边开始修建自己新的家园。有的人家搬去镇上，有的选择进县城。搬家在即，不少老人，走进祖坟，看望自己的祖先。围堰那天，村里大部分人都站在山顶，看着江水一点点蔓延，彻底淹没曾经的家园。故乡，就这样安静地住进了江底。

我们那代年轻人，已过而立之年，当我随着父母搬迁入城，除了故乡红白事情，几乎没到过村里，每次回去都是匆匆而归。直到爷爷春节去世，遵照他的遗愿，采取生态安葬的方式进入村庄，我们才真正回到故乡。当我们在故乡仅剩的几亩的土地上行走，才发现故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土地都种上了半边红李子，一条平坦宽阔的公路上车水马龙。村里人的房屋都是三层小楼，金碧辉煌，公路上还安装了路灯，每家门口都停放着小轿车。与村里仅剩的老人交谈，他们都很知足，感恩这么美好而惬意的生活。人们已经不再靠着故乡的土地生活，在社会快速发展背景下学会了更多的生存本领，种果树的都加入合作社，有人开启林下养殖，有人开办工厂。回家路上，父亲说他半辈子与土地较劲，最终还是喜欢居住在城里，在繁华的城市中已经落地生根。

十年时间，故乡因为水电站的修建面目一新，家家户户都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故乡的天更蔚蓝了，云更洁白了，阳光在群山顶端，温柔地俯瞰着祥和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