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村民下河摸鱼,发现河底石洞藏着东西,进去查看,没人敢说
楔子
周老黑是在河底摸到那块石头的。
那天下午热得跟蒸笼似的,日头挂在头顶上,把河滩上的卵石晒得发烫。他赤着脚踩在浅水里,弯着腰,两只手在水底下的石头缝里摸来摸去。他的竹篓搁在岸上,篓底铺着一层水草,水草上躺着几条指头长的鲫鱼和一条小鲶鱼。他摸了一下午了,就摸了这几条。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可鱼不多。上游有人在炸鱼,把鱼都吓跑了。他骂了几句,继续摸。
他的手摸到一块大石头。那块石头跟河底其他的石头不一样。其他的石头是圆的,被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棱角都磨没了。可这块石头是有棱角的,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凿过。他的手指头顺着石头的边沿摸过去,摸到了一条缝。缝不宽,只有两指宽。他把手指头伸进缝里,抠了抠。石头动了。他愣了一下。他又抠了抠。石头往外挪了一点。他两只手攥住石头的边沿,使劲一拽。石头被他拽出来了。石头后面是一个洞。洞口不大,刚够一个人爬进去。洞里黑黢黢的。一股凉气从洞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周老黑蹲在洞口前面,往里看。看不见底。他喊了一声。洞里传回来他的回声。闷闷的。传了好几声才停。他站起来,回头看了看河滩。河滩上没有人。日头还在头顶上。他把竹篓拎过来,把鱼倒进水里,把竹篓搁在洞口旁边。然后他弯下腰,爬了进去。
一
周老黑是湖南湘西人,住在沅江边上一个叫桐子湾的村子。
他今年五十三岁,光棍一条,没老婆没孩子。他爹娘死得早,他一个人住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里。他种着两亩田,养着十几只鸡,农闲时下河摸鱼、上山采药。日子过得紧巴,可也踏实。他话不多,蹲在院子里抽旱烟能抽一下午。他的脸黑瘦黑瘦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一撮花白胡子。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从小在这条河里摸鱼,摸了四十多年。河底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可这块石头他不认得。它不该在那儿。
他爬进洞里,爬了大约十几步,洞变宽了。宽得能站起来。他站起来,摸了摸洞壁。洞壁是石头的,凿得光溜溜的。他摸到了一条缝,缝里插着什么东西。他抠了抠,抠出来一根铁钉。铁钉锈得不成样子,可还看得出形状。他又摸了摸洞壁。洞壁上刻着字。他认了认。字是刻在石头上的,笔画很深。他认出了两个字。
“军火。”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继续往里走。洞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他走了大约二十步,脚底下踢到了一个东西。他蹲下来摸了摸。是木头。木箱子。他摸了摸箱子的边沿,摸到了铁皮包的角。他顺着箱子摸过去,摸到了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第四个。一排木箱子码在洞壁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他数了数。十几个。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走到洞的尽头,他摸到了洞壁。洞壁上挂着一盏马灯。他摸了摸马灯,灯里还有油。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把马灯点着了。
洞里亮了。
他看见了那些箱子。木箱子,大大小小的,有的漆着绿漆,有的漆着黑漆。有的箱子上刷着字。他认了认。字是繁体字。他认出了几个——“七九步枪”“子弹”“手榴弹”。他的腿软了。他扶着洞壁站稳了。他四下看了看。洞不大,两丈见方。除了那些箱子,还有几捆油布包着的东西。他走过去,把油布揭开。底下是枪。步枪。一排一排地靠在洞壁上。他数了数。二十多支。枪身上涂着黄油,用油纸裹着。枪旁边搁着几挺机枪。他没见过这种机枪。可他知道那是机枪。还有几箱子手榴弹,木柄的,码得整整齐齐的。
他站在洞里,四下看着。马灯的光照在那些枪上,照在那些箱子上,照在洞壁上。洞壁上除了那些字,还有一张图。他走过去看。图是画在洞壁上的,用红漆画的。画的是桐子湾周围的地形。河道、山路、村子、山头。图上标着一些圈和箭头。他看不懂。可他看懂了图下面的一行字。
“湘西剿总第三纵队,桐子湾军械库。民国三十八年三月。”
他的腿又软了。
二
周老黑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那块石头挪回洞口,堵好。他把竹篓拎起来,里头空空的。他往家走。走到村口时,他碰见了刘老六。刘老六是村里的会计,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看见周老黑,招了招手。
“老黑,摸到鱼了没有?”
周老黑摇了摇头。
“没有。上游炸鱼的把鱼都吓跑了。”
“那你咋才回来?”
“在河滩上睡了一觉。”
刘老六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晒的。日头太毒。”
刘老六没有再问。周老黑往家走。他走进院子,把竹篓搁在墙根底下。他走进屋里,坐在门槛上。他坐了很久。天黑了。他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抽了一袋烟。抽完了,他又抽了一袋。他想起民国三十八年的事。那年他十六岁。那年国民党军在湘西到处设军械库、修碉堡、抓壮丁。他爹被国民党军抓去修碉堡,去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没过半年就死了。他记得他爹死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
“老黑,国民党的东西,碰不得。碰了要倒霉。”
他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从东边山梁上拱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他站在月亮底下,看着村口那条河。河面上泛着一层银光,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屋睡了。
三
第二天早上,周老黑又去了河滩。
他没有爬进洞里。他蹲在洞口旁边,抽了一袋烟。他蹲了半个时辰。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不敢说。民国三十八年的事了。解放都这么多年了。可那些枪还在。那些手榴弹还在。那些子弹还在。那些东西要是被人发现了,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说过,国民党的东西碰不得。
可他心里搁不下这件事。他每天去河滩上蹲一会儿。蹲在洞口旁边,抽一袋烟。他看见有人从河滩上过。有小孩在河里摸鱼。有女人在河边洗衣裳。有老头赶着牛从河滩上走。没有人发现那个洞。没有人知道那块石头底下藏着什么。
过了半个月,他憋不住了。
他去找了刘老六。那天晚上,他敲了刘老六家的门。刘老六开了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老黑?啥事?”
“老六,我跟你说个事。”
“进来说。”
周老黑进了屋。他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半天。然后他开口了。
“我在河底发现了一个洞。”
“什么洞?”
“一个石洞。洞里头有东西。很多箱子。箱子里是枪。还有手榴弹。还有子弹。”
刘老六的脸白了。
“你说什么?”
“国民党军留下的。民国三十八年的。洞壁上写着‘湘西剿总第三纵队,桐子湾军械库’。”
刘老六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实了。
“老黑,这事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
“你确定?”
“确定。我就跟你说了。”
刘老六在屋里走了两圈。他停下来。
“老黑,这事不能声张。”
“我知道。”
“你带我去看看。”
四
第二天天不亮,周老黑带着刘老六去了河滩。
两个人扒开石头,爬进洞里。刘老六划了根火柴,把马灯点着了。洞里亮起来。刘老六看见那些箱子、那些枪、那些手榴弹,脸白得跟纸一样。他蹲下来,看了看箱子上的字。又看了看洞壁上的图。然后他站起来。
“老黑,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要是被人发现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会出大事。这些东西是国民党军藏的。解放这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可要是有人知道了,来查,来挖,来问——你跟我都脱不了干系。”
“那咋办?”
刘老六想了想。
“咱们不能动。也不能说。把石头堵回去。谁也别提。”
“可那些东西搁在那儿,迟早会被人发现。”
“那就等发现了再说。咱们不碰。不碰就没事。”
两个人把石头堵回去,爬出洞,把洞口掩好。他们站在河滩上,看了看四周。河滩上没有人。他们往回走。走到村口时,刘老六停了一下。
“老黑。”
“嗯。”
“这事,烂在肚子里。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别跟任何人说。”
“行。”
五
那年冬天,周老黑病了一场。
病来得突然。他在地里挖红薯,挖着挖着,一头栽在垄沟里。村里人把他抬回家,请了镇上的郎中。郎中看了,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他吃了药,退了烧,可身子一直没缓过来。他瘦了,吃得少了,走路也没劲了。他每天坐在门槛上,看着村口那条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白晃晃的。他看着河面,看一会儿,就回屋躺着。
刘老六来看过他几回。每回都带点东西——几个鸡蛋,一包红糖,半斤猪肉。周老黑躺在床上,看着他。
“老六。”
“嗯。”
“那事,你没跟人说吧?”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周老黑闭上眼睛。他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老六,我想了想。那些东西,还是得说。”
刘老六愣了一下。
“说?跟谁说?”
“跟政府说。那些枪搁在那儿,迟早要出事。万一有人发现了,拿走了,出了人命,咱们心里过不去。”
刘老六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可咱们怎么说?就说自己在河底摸鱼摸到的?那政府问起来,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说?为什么不早说?”
“那就照实说。就说怕。不敢说。”
刘老六想了想。
“行。我去说。你病着,我去。”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我去县里。找武装部的人。跟他们说清楚。”
六
刘老六是开春之后去的县里。
他坐了两个钟头的班车,到了县城。他找到了县武装部。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干部,二十多岁,穿着军装,戴着眼镜。
“大爷,您找谁?”
“我找你们领导。”
“什么事?”
“有件事要报告。”
“什么事?”
刘老六坐在椅子上,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了周老黑在河底摸鱼摸到那个洞,说了洞里那些枪和手榴弹,说了洞壁上写的字。他说完了,那个年轻干部愣了半天。
“大爷,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亲自下去看过。”
“您为什么现在才来说?”
“怕。那些东西是国民党军留下的。我们怕惹麻烦。”
年轻干部站起来。
“大爷,您等一下。我去叫我们部长。”
武装部长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他听了刘老六的话,脸色变了。他让人给刘老六倒了水,然后打电话。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打了半个钟头。他挂了电话,对刘老六说了一句话。
“大爷,您带我们去一趟。”
尾声
第二天,县武装部来了五个人,跟着刘老六去了桐子湾。
他们找到了那个洞口。扒开石头,爬进去。带队的部长划了根火柴,把马灯点着了。他看见那些箱子、那些枪、那些手榴弹,也愣了半天。他蹲下来看了看箱子上的字。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清点。登记。全部运走。”
他们清点了一整天。步枪二十五支。机枪三挺。子弹两千多发。手榴弹一百多颗。还有几箱子炸药和雷管。全部装上卡车,运走了。
武装部长临走之前,把周老黑和刘老六叫到跟前。
“老周,老刘,你们俩立了功。”
周老黑躺在床上,摆了摆手。
“立什么功。那些东西搁在那儿几十年了,没人管。我们也就是碰上了。”
部长笑了笑。
“碰上也得有人肯说。你们要是不说,那些东西还在那儿搁着。万一哪天出了事,就不是小事了。”
他让人给周老黑留了一袋米、一壶油、两百块钱。周老黑收了,搁在床头。他靠在枕头上,看着那袋米和那壶油。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他爹说,国民党的东西碰不得。他没碰。他碰了,可他没有拿。他把它交出去了。
他闭上眼睛。他躺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下地,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槛上,看着村口那条河。河面上的冰化了。水在流。哗哗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回屋去了。锅里煮着粥。他给自个儿盛了一碗。他坐在门槛上,喝着粥。粥是热的。他喝了两口。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淡。可他在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