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芬在柳河街道管了十七年老龄工作,送走的老人能坐满好几桌酒席。她有个磨破了皮的小本子,谁家老头啥时候走的、走的时候老伴在不在身边,记得密密麻麻。日子久了,她咂摸出一个味儿来:那些活到八九十还眼不花耳不聋的老爷子,十有八九家里有个唠唠叨叨的老伴,而且老两口感情瓷实得很。反倒是那些六七十就撒手人寰的,要么孤家寡人一辈子,要么跟老伴针尖对麦芒吵了大半生,老了老了落个形单影只。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刘玉芬觉得还得补一句——家和命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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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这想法跟站长念叨,站长眼皮都没抬:“感情好活得长,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刘玉芬不服气,闷头写了三页纸往街道办递,一层层报上去,区里老龄委的内刊还真给登了。有人打电话来问有没有数据支撑,刘玉芬嗓门一亮:“我干了十七年,经手送走一百多位老人,你说这数据够不够硬?”对方立马哑火。
她本子上记着张广福,八十九岁走的,老伴八十七还硬朗,俩人过了六十二年。老头最后两年瘫在床上,老伴天天擦身子喂饭,他瞅见老伴就咧嘴笑。走的那天早上还喝了一碗小米粥,安安静静睡过去了。李长顺就惨点,七十三岁走的,老伴六十八那年先撤了。老伴一走他像丢了魂,饭不好好吃,天天蹲门口晒太阳,跟谁都不搭话,不到两年心梗跟着去了。还有王德胜,九十一岁走的,老伴九十,老两口一辈子没红过脸。老伴腿脚不利索,他推轮椅推了二十年,天天推出去遛弯。他自己走的那晚还跟老伴一块儿看电视,睡着睡着就没气了。
刘玉芬掰着手指头跟我数落,活得长的老爷子头一条就是嘴上服软。张广福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在外头受人尊敬,回家老伴让他洗碗他绝不拖地。有回刘玉芬上门正撞见老两口拌嘴,老伴嫌他买的豆腐老,数落他“长没长眼睛”,张广福嘿嘿一乐:“下回你跟我一块儿去,你挑。”老伴说腿不好,他接茬“那我推轮椅带你去”,老伴噗嗤笑骂一句“老不正经”,云消雾散。换个嘴硬的试试?一句“老就老呗又不是不能吃”顶回去,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晚上背对背睡,第二天谁也不理谁。这种日子熬几十年,铁打的身子也得锈穿。
第二条是手上有活。王德胜退休前是机械厂钳工,手巧得很,阳台上搭个小工作台,邻居家电扇不转、收音机没声、孙子玩具掉轱辘,他鼓捣鼓捣就能修好。老伴腿不好,他每天推轮椅出去遛弯顺带买菜。刘玉芬有回去他家,见他拿砂纸磨木条,问干啥,他说“给老伴做个痒痒挠,她后背够不着”。手上忙着,脑子就转着,人老得就慢。那些天天窝沙发上看电视等吃等喝的,脑子锈得快,退休没两年人就垮了。
第三条最要紧,心里不装事。李长顺就是反例。老伴在的时候他就爱操心,儿子做生意赔钱他三天睡不着,闺女跟婆家闹矛盾他气得吃不下饭,邻居孩子没考上大学他都跟着叹气。老伴劝他少管闲事,他眼一瞪“那是我儿子我闺女”。老伴走后他更没着没落,天天蹲门口看见谁家吵架都去劝,劝完回来自己生闷气,不到两年心梗走了。再看张广福,儿子赔钱他说“年轻人摔打摔打不是坏事”,王德胜闺女闹矛盾他说“小两口吵架不记仇过两天就好”,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下来当被盖。
第四条,老两口得有个共同爱好。张广福跟老伴都迷单田芳的评书,每天下午坐沙发上听,听完还掰扯,一个说“徐良这招漂亮”,一个说“徐良就是嘴贫”。王德胜跟老伴都爱养花,阳台摆一溜,天天一块儿浇水施肥,开朵花能乐半天。刘玉芬说你别小看这个,退休了天天大眼瞪小眼没话说,那日子比蹲监狱还难熬。有共同爱好的天天有乐子,心情一好身体就跟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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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芬家老赵占了三条——嘴不硬、手有活、心不装事,就差共同爱好这一条。她爱打麻将,老赵爱钓鱼,为这事没少拌嘴。后来她想开了,各玩各的,老赵钓鱼回来她给做鱼吃,她打麻将赢钱老赵夸她手气好,也算变相的共同爱好。去年她又送走一位九十三的老爷子,老伴九十一,老头走那天老伴拉着他的手说“你先去,我随后就来”,老头回“你甭着急,慢慢来”。刘玉芬站旁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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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瞅瞅,这四条您家老人占了几条?您自己又占了几条?刘玉芬那小本子还在记着,她说这法子比啥保健品都管用,不花一分钱,全在平日里一粥一饭、一颦一笑之间。要我说啊,长寿这事儿就跟熬粥似的,火候到了自然黏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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