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星期五轮到阿明接小雯
这件事在挂历上写了两个星期
十月三十日，阿明
我早上出门前提醒他：「小雯五点放学，在东门接」
他说：「知道」
「她二年三班」
他看了我一眼：「我连她几班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从前小雯放学，都是阿嬷接。阿嬷回老家以后，她平时上晚托；阿明能赶回来的日子，就由他接
挂历上的安排，是我们一起排的
下午四点二十，我还在车间做最后一捆货，阿明发来一张照片
学校大门关着，门口一个孩子也没有
他问：
今天是不是不上课？
我看了一眼时间，回他：
五点才放学
隔了几秒，他发来一句：
我已经到了
我把手机拿给林姐看
林姐问：「他几点去的？」
「四点二十」
「早四十分钟？」
我点头
她笑了一下：「第一次接都这样。怕记错门，怕认错孩子，怕人家放学了自己还没到」
我说：「他在家装得什么都知道」
林姐把裁片翻了个面：「男人不懂的时候，最会说知道」
校门口只有几个老人
阿明在门卫那里问了东门在哪，又问二年级从哪边出来。门卫说这里就是东门，让他在护栏外面等。
他给我发消息：
她老师姓什么？
我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全名呢？
我打出"黄老师"三个字，忽然停住
我也不知道黄老师叫什么
家长群里一直写"黄老师"，阿嬷平时只说"小雯老师"。开学时的班主任介绍，我看过一次，后来找不到了
我翻了半天聊天记录，才找到一张旧通知
黄静
阿明回了一个"好"
四点半以后，校门口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带了小凳子，有人提着刚买的菜，还有几个老人互相认识，站在一起说话
一个阿伯问阿明：「接几年级？」
他说：「二年级」
「几班？」
「三班」
「平时没见过你」
阿明说：「以前她阿嬷来」
阿伯点点头：「难怪」
这两个字，阿明回来以后跟我讲了两遍
他说那个阿伯没有别的意思，可他听见"难怪"，心里还是有点不自在
好像孩子读到二年级，他第一次出现在校门口，需要向别人解释
四点五十分，校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年级。孩子一排一排走到指定的位置，家长隔着护栏招手
阿明站在最前面，伸着脖子看
他给我打电话：「怎么都是小小孩？」
我说：「二年级还没出来」
「小雯今天穿什么？」
「校服」
「全校不都穿校服？」
我想了一下：「白色运动鞋，书包侧面挂着一个黄色小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说：「那个小熊还在？」
「一直在」
「我以为早就掉了」
五点零六分，二年三班出来
小雯走在队伍中间，和旁边的同学说话。她先朝平时阿嬷站的位置看，又往托管老师那边看
阿明喊了她一声
小雯没听见
他又喊：「陈小雯！」
这次她回头了
她站在队伍里看着阿明，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有一点没想到
老师确认了家长身份，才让她出去
黄老师问：「您是小雯爸爸？」
阿明说：「是」
老师又问：「以前都是奶奶来接吧？」
「对。以后我有空就来」
说完，他大概想起我们在挂历前讲过的话，又改口：
「不是有空。星期五我接」
回去的路上，小雯问他：「你怎么来这么早？」
阿明说：「怕堵车」
「你可以五点来」
「早点有什么不好？」
「那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妈妈说你四点二十就到了」
阿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什么都跟你说」
经过小卖部时，他问小雯要不要买东西
小雯拿了一瓶水，没有拿零食
阿明说：「再拿一个」
她摇头：「阿嬷说饭前不能吃」
阿明拎着那瓶水，忽然问她：「阿嬷以前几点来？」
「四点半左右」
「每天都这么早？」
「有时更早。她怕公交车晚」
阿明算了算
阿嬷从家里走到车站，坐公交，再从站点走到学校。为了五点接到孩子，她常常四点前就要出门
五年里，我们只记得小雯从来没有等过
没有人记得阿嬷等了多少次
回到家，我已经把饭煮上了
阿明坐在桌边，把小雯喝剩的半瓶水放下
我问：「接个人要四十分钟？」
他说：「我宁愿自己等」
小雯在房间里听见了，探出头问：「为什么？」
他低头换鞋
「大人等小孩没事。小孩等大人，时间很慢」
吃饭时，他把手机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下个月的安排
原本他只圈了两个星期五
他又圈了两个
我说：「那两天你不一定回来」
「我明天问一下。能调就调」
「调不了呢？」
「提前说。不能等到当天再把名字擦掉」
第二个星期五，阿明没有提前四十分钟
他四点四十五分到校门口
那个提菜的阿伯看见他，朝旁边让了一个位置
「二年三班还没出来」
阿明说：「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问东门在哪里，也没有打电话问小雯穿什么
他站在护栏外，等校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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