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惊现一艘“巨轮”，不在水里在岸上

日落时分，珠江水岸芳草萋萋。江面之上，码头，桥梁，高架与城市的轮廓，都覆在金色的黄昏中。如果要用一个词语形容，或许可以用“压缩”，此刻的图景一如这片南国大地演进的缩影。

广州，这座城市既是宗族祠堂、西关大屋所代表的岭南聚落传统的继承者，也是近代嵌入全球贸易网络之后生长出的现代容器。醒狮、龙舟、波罗诞这些扎根于珠江水系聚落生活的民俗仪式，与“制造业当家”这套面向世界工厂的产业叙事并存：一个向内，循古礼而生生不息；一个向外，随订单与汇率而昼夜运转。看似分属两套的时间逻辑，却被用力地压缩在同一地域。

一边是暮色、江水与余晖下的人民生活，一边是钢铁、机器与工业生产。而广州船台1914所在的广船旧址，恰好就处于珠江的两种面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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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生产的河流

2025年，由建筑师隈研吾参与设计的广州“船台1914”正式开放，百年造船工业遗址由此更新为滨水文化商业空间。

船台1914的历史，首先藏在它的名字里。

1914年，侨商谭礼庭与父亲谭毓秀收购原广东水师船坞，在广州南石头西岸租购土地370余亩，创办了广南船坞。建坞之初，正逢第一次世界大战，机器、发动机、铁板等造船物资依赖进口，战争切断了一部分原有供应渠道，香港英商又掌握着不少设备和材料。于是船坞只能一边寻找旧发动机，一边设法利用本地能够取得的材料，把船一点点造出来。

随后“南和”“北合”“东成”“西就”等轮船相继建成。创办约3年时间后，船坞打破外资垄断，掌握了更先进的内燃机技术，共建成大小轮船16艘，往返广州与天津、青岛、上海、海口以及河内、西贡等地。这是华南地区近代造船工业史上一个具体的开端，船坞既延续了江岸自清代以来与水师、船务相关的记忆，又完成从“官办军坞”到“民营实业”的转身，很快成长为广东近代规模最大的民用船舶修造厂。

新中国成立后，广南船坞的命运和年轻的共和国紧密相连。

1954年，在广南船坞等船厂的基础上，广州造船厂正式成立。改革开放之后，珠江三角洲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外部世界连接。香港、澳门与海外资本进入腹地，技术、订单、劳动力和商品沿着河网、公路与港口频繁流动。广州造船厂同样被卷入这场更大的转型之中。到了1993年，由广州造船厂发起设立的广州广船国际股份有限公司上市，成为中国造船业第一家上市公司。

现代造船工业需要更充足的土地、更长的深水岸线和更高效的物流条件；与此同时，随着广州城区不断扩张，原本位于工业边缘地带的广船老厂区逐渐进入中心城区。2017年，产能、相关设备和人员开始向更适合现代制造业的南沙转移，原来的工业土地进入另一套城市价值体系，也就是说，生产与生活被重新分配到了不同的地理空间之中。

曾经，成千上万劳动者共同维系广船的运转。到了今天，更多人因为教育、技术、商业、文化与新的职业机会进入广州，扎根大湾区。因此，珠江水岸的活力，不仅是土地本身的天赋，也是一代代人迁徙、劳动所产生的结果。

对于荔湾一带的老广州人而言，“广船”从来不只是一个企业名字——几代人在这里进厂、结婚、生子，工厂的汽笛与作息，构成了周边社区最基本的生活节律。这种工厂与街坊之间紧密的共生关系，恰恰是理解这次改造的一个重要前提：船台，是人与珠江劳作的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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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另一种价值

2019年，广南船坞入选第二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与此同时，广船旧址进入一轮持续多年的城市更新。广州官方用一句话来概括这场变化：“从生产岸线转为生活岸线。”

这一变化也对应着城市化正在经历的另一个阶段。当增量时代逐渐降温，旧厂区、仓库、码头和工业建筑的身份开始转变。它们从上一轮城市化留下的“旧资产”，变成下一轮文化、商业与城市更新的重要资源。

目前整个广船项目规划总用地约52.37公顷，拥有连续约2公里的江岸线，未来将形成超过4.5公里的“T”形开放空间，并把轨道交通、工业遗址、大型商业、商务总部、居住、滨江公园与文化设施组织在一起。改造后的核心建筑已正式开放，这也是建筑师隈研吾在广东的首个落地作品。

相比将建筑塑造成独立而强势的物体，隈研吾更关心建筑如何减弱自身，与地形、材料、气候以及人的身体重新建立关系。在日本国立竞技场中，他以层叠的木质屋檐和小尺度构件削弱19万平方米体育场的巨大体量，将庞大的公共建筑重新拉回人的尺度；在V&A Dundee，他又让建筑向泰河伸展，并在建筑中央打开通道，使城市重新接近曾经被仓库隔断的水岸。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隈研吾会参与船台1914的设计。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他一贯设计思想的延伸：建筑不是在场地上放置一个新的物体，而是通过新的介入，让场地原本存在的关系再次显现。

面对这片曾经的工业记忆，隈研吾团队选择保留原有船台滑道，并重新激活它。同时，他从船台的坡度中汲取灵感，原有船台拥有约1:20的倾斜度，它曾经承担船舶下水的功能。在整体地势相对平缓的广州，这种为工业生产而生的巨大坡面，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特殊的“人工地形”。

设计由此将船台的方向向上延伸：多层倾斜楼板依次叠置，大、中、小三种尺度的厅堂嵌入其下；穿过玻璃，原本朝向珠江的线性轴线依旧可见。设计团队将其描述为“地形向天空延展”。

材料上，屋面使用红褐色多孔火山岩，保留了粗放本真的肌理，连成一片可以行走的山地。同时，废旧石材、老旧船板等工业遗存，被用在步道、台地与细部，在细微处留住过去的记忆。层叠的复合屋顶向江延伸，无限接近眼前这片广袤的江域。屋面就这么坦然开放，静静伫立在南方的风潮中。

拾级而上，停留，交谈，回望珠江。两岸高楼林立，密布关于这座城市的想象，江上飞鸟掠过，草地延绵，滨江广场上人群徜徉，往昔锈色的沿江水岸渐渐覆上现代生活的温度。百年前，曾经在此躬身作业的船厂工人，也许就在闲暇时刻，身临珠江旁，目睹同样美好的黄昏。静默厚重的船台1914，把时光留下，连接了天空、江水还有一旁代际交替的人们，替这座城市保留了一份对生活的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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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横截面

当我们再次望向广州船台1914，向北是楼房，向南是旧址遗存和正在更新的土地，而江水始终滚滚向前。如果说珠江三角洲的发展，是资本、技术、人口与产业不断改变尺度的过程，那么船台1914恰好把这些原本跨越百年的变化，压缩成珠江沿岸一个微小的切片。

2025年末，船台1914正式面向公众开放。中国大陆首个“茑屋选书空间”落地A馆，约810平方米的空间里陈列着约2.5万册可以自由翻阅的书，130多个座位沿着书架和临江阶梯散开。

广州时尚周等活动在这里举行，服装发布、艺术活动、消费与滨水社交渐次活跃。2026年的公开数据中，船台1914的日均接待人次一度破万。

新的商业也正在进入。已经公布的后续业态中，包括骑行体验俱乐部Monkey Pal×Verve Store，以 及Bake No Title的“日餐夜酒”首店等。这批门店计划在2026年10月集中开放。它们所提供的已经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购物，而更多围绕阅读、骑行、喝咖啡、户外、水上运动和滨江社交组织新的使用方式。

历史叙事、物质空间的改造与持续发生的公共活动，共同提高了这片滨水土地的可见度，也推动周边区域的价值培育。当一片滨水空间可以容纳越来越多并不完全相同的使用方式，它才开始从一个目的地变成城市生活的一部分。而这些过程，都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参与和感受的。

过去，生活在此间的人，更多感知到的是工业生产对日常的投射，汽笛高鸣而过，货栈上的繁忙……这种集体记忆，是向内的，更生活化的。而当下的船台1914，因为其历史底蕴与地理位置，吸引着更多人源源不断地到访，它的姿态是向外的，包容的，流动的。

船台生长在海陆交汇处，江河往复，贸易往来，海上的人、货物、技术与文化一次次抟塑着这片开放、丰饶的珠江平原。也正因为如此，珠三角不是一块静止的土地，而更像一道不断开合的门户：一面伸向南海与更远的世界，一面把外部的资源、观念与机会带回腹地。粤港澳大湾区也由此逐渐成为连接国内与全球循环的重要节点。

正如英国社会学家大卫·哈维所言，我们称之为“城市”的事物，本质上是“城市化”这一过程的结果。因此城市不应被理解为静止、完成的空间对象，而是城市化进程在某一历史时刻呈现出的一个横截面，这个过程是永无止息的。

船台的屋顶就如同广州印象的一个横截面，层叠的台阶上，有年轻朋友笑谈未来、欣然拍照，有三代人在夕光中一同缅怀过去。曾经在船台上那些洪亮粗犷的声音，那些宽广的江水，那些垂下的星子，都被结实地压缩进宽阔的船台体内，在时间的淘洗下依然如故。

从前，船台造船，目送它们去渡越诸多海峡，最后满载财富与自豪归来。今天，它载着回忆，将人们唤回珠江岸边。轻风斜阳中，人来人往，这里还是这么地热闹。

排版 | 陈珍玲

刊期：每月1日出版 全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