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月底,我把最后一份离职手续交到人事手上,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天刚下过雨,裤脚蹭了一腿泥点。我四十二岁,干了九年仓库主管,月薪到手六千二,加不加班都那么回事,年底那点奖金还要看老板脸色。签字的时候人事说,老周,你想清楚了,外面没你想的那么好混。我说想清楚了,我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清楚。
其实我清楚个屁。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小区门口那排电动车。
我在这个叫康和园的小区住了十一年,六栋楼,四百多户,晚上下班回来,楼下停的电动自行车能排到花坛边上。有人从五楼甩一根电线下来,插线板拿塑料袋裹着,风一吹在半空里晃荡。物业贴过好几回告示,说禁止飞线充电,贴完撕,撕完贴,没人当回事。有一回三单元的老姚家那根线短路了,冒了股烟,人没伤着,但吓得一层楼都跑了出来。
那天我蹲在楼道口抽烟,看着那根还在晃的电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要是有人正经弄几个桩在这儿,是不是能挣钱?
回家我拿手机算了一宿。
电费峰谷价,白天一块一,夜里三毛多。电动车充一次大概一度多点电,在街边那种快充柜充,一块钱四个小时,充不满还得换地方。小区里这些人图的就是近,多花五毛都嫌贵,但要是比飞线贵不了多少,又要省事,谁不愿意插上就走?
第二天我就去找物业了。
物业经理姓冯,三十多岁,戴个细框眼镜,说话很客气,客气里头带着推。我把想法说了一遍,他笑眯眯听完,第一句问的是,出了事算谁的。
我说我这儿都是正规设备,漏电保护、过载保护一项不少,安装队有资质,合同上白纸黑字,责任归我。
他翻了翻我打印出来的资料,又说,行是行,但这地方是业主共有的,得业委会点头。
这一句话,卡了我一个半月。
业委会七个人,主任退休老干部姓韩,最较真的是个姓单的会计,五十来岁,说话一句是一句。头一回开会我去讲,讲了二十分钟,单会计只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赚钱,我们小区担风险,凭什么?
我说我不白占地方,每个桩每月给物业交场地费,一块钱一分不欠。
他说,多少。
我报了个数,他没吭声,低头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说,你再算算。
那一晚上我回家又算了一遍,把利润砍掉两成,第二回去直接报了个新数。单会计还是不松口,说要公示,要听业主的意见。公示贴出去,反响不小,有人支持,说终于有人管管飞线了;也有骂的,说这是拿公共地方做私人买卖。最狠的一条写在公示单边上,用圆珠笔:充电桩着火了谁赔?
我挨家挨户跑了十几户,解释,赔笑脸,递烟。累是真累,但跑着跑着心里反倒踏实了,因为这些人的疑虑都是实实在在的,我能一条一条答上。怕不安全,我给他们看消防的检测报告复印件;怕电价高,我说明码标价,就贴桩子上;怕占地方,我选的位置全在楼头死角,不挡道不挡车。
四月中旬,业委会终于签了字。我拿着那份协议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风把纸吹得哗啦响。
五个桩,连设备带安装,加上从物业手里租的那点地方,前前后后刷卡十五万二。我媳妇叫李静,在超市做收银,我俩攒了这些年也就二十来万,这一下腰下去,她连着三天没给我好脸。
“你要是赔了呢?”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不停换台。
“赔不了。”
“你怎么知道赔不了?”
“我知道这个小区别的东西没有,电动车管够。”
她没再说话,但那口气一直憋着。头两个月,我每天睡前都要拿手机看后台数据,看完一遍不算完,还要再看一遍。有个桩头十天只进了四十多块钱,我心里那个凉,半夜翻来覆去,李静背对着我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转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头一个月下来净挣不到两千,但第二个月就翻了个头。原因很简单,天热了,骑电动车的人多了,再说消息也传开了,楼下那帮老头老太太口口相传,比什么广告都管用。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跟我说,周哥你这儿比别处便宜一毛,我一天来两回。
真正让我开眼的是第三个月。
小区对面那条街上的一个便利店,原先门口也摆了两个快充柜,收费比我高不说,还不稳定,动不动就断。有个傍晚我碰见他们老板老赵,他问我一个月能挣多少,我笑了笑没说,他撇撇嘴,说,能有多少,三瓜俩枣。
我没跟他争。到七月份我一算账,刨去电费、场地费、设备的折旧,到手七千八。这个数比我在仓库干一个月还多。
八月份最热那几天,有天夜里十一点多,我下楼去看桩,发现有个桩前面排了三辆电动车。一个年轻姑娘蹲在地上玩手机,我问她,你这等到什么时候。她说,不急,反正回家也是刷手机。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生意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原以为大家充的是电,其实他们充的是一点方便,一点不用操心,一点便宜。
到了九十月份,事儿开始多起来。
先是有个老头,每次充完电把插头往地上一扔就骑车走,我捡了好几回。我跟他说,大爷您给放回去,这东西淋了雨容易坏。他眼睛一瞪,说我充了钱的,凭啥伺候你。
后来又有人投诉,说有辆电动三轮车天天占着靠里的那个桩,一充一整天。我去看了,是七号楼一个做小买卖的,拉水果的。我说这桩是给电动车用的,三轮车你把桩堵死了,别人没法用。他说,我不是电动车?我这还是电动的呢。
好说歹说给他挪到最外边那个,他还是不痛快,甩下一句,你一个收钱的,管得倒宽。
那阵子我心里憋着火。白天要在小区里转好几圈,看见乱停的挪车,看见插头没插好的扶一下,碰见有人抱怨电价贵,还得耐着性子解释。一个月下来,挣的钱没多多少,人晒黑了一圈,早上起来腰也酸。
李静说我,你这比上班还累。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可我心里那笔账一直在往上走。到十月底,把前期的十五万已经填进去大半。我开始琢磨要不要再添两个桩。
人就是这样,头一步迈出去了,后面的步子就容易快。
十一月初,小区东边那几栋楼的业主跑来找我,说他们那边离我这几个桩太远,推车得走五分钟,问我能不能去东区也安两个。我心里一动,转头去找物业冯经理谈扩点。
这一回冯经理没给我好脸色。
他说上面有家做充电桩的公司找上门了,人家是连锁,给的条件不错,物业那意思是想统一交给他们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那晚我在厨房抽了三根烟,李静进来倒水,问我怎么了。我把事说了,她说,那能怎么办,人家是公司,你一个人。
我说,我去跟他们争。
第二天我把这一年的流水打出来,一张一张排好,又写了一页纸,算给他们看:我这五个桩,稳定,月月有数,不欠费,不出事,我人住在这儿,随叫随到。那家连锁再大,桩子坏了得派人来,一来一回几个小时,我五分钟就到楼下。
业委会那天我又去了,还是那间小会议室,还是那七个人。单会计翻着流水,翻了好一会儿,抬头说了句,你这数倒是真的。
我说,我不敢报假的。
争的结果是,东区两个桩我安,物业那边的场地费涨了三成。我咬牙签了。
这多出来的两个桩,又砸进去四万多。李静这回倒没说我,只是把存折往抽屉里一塞,说了句,你看吧,我不管了。她那语气不是生气,是那种拿我没办法的认命。
十二月份天冷,充电的人反倒多了,因为骑摩托的在冬天更不爱骑了,都换成电动车。后台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往上走,最猛的一天进了六百多。有天晚上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拿笔把全年的账重新理了一遍,算到最后我自己愣了半天——刨掉设备钱、电费、场地费、维修和杂七杂八,净到手十三万多。
这不是发大财,但比我上班一年挣得多一倍还多,而且是我自己说了算。
今年开春,事又来了。
三号楼有个女业主,在群里发了张照片,说有个桩在冒火花。照片拍得模模糊糊,但一看就知道是那台最老的。我十分钟赶到,把电断了,打电话叫了厂家的人来查,结果是里面一个接头松了,不是大毛病。修好以后我在群里回了一条,把检测报告拍照发上去,说了句,老设备我三月里全部保养一遍,有问题我一个一个换。
群里没人再吭声。但我知道,盯着这事的人不少。
四月底,一家做社区充电的公司托人找我,说想收购我这些点,价钱不算低。我算了算,他们给的价能让我一把挣出三年的数。我在楼下站了半天,看着那几个桩子上亮着的绿灯,最后还是回了句,先不卖。
来人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卖给你,我干嘛去。
他笑了,说你可以再找地方做啊。
我没接这话。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生意小,靠的是我天天在这儿盯着,靠的是这些人认识我,知道车停这儿出不了事。换成别人来管,一个月来两回,这生意就变味了。
五月份,我把东区那两个桩也稳定下来,顺手在桩边上装了个监控,夜里也能看。有个晚上我发现有个小伙子拿工具撬投币口,我在楼上按了喇叭喊了一嗓子,他撒腿就跑。第二天我把视频发到业主群,说了句,这地方是大家的,谁都别动歪心思。底下一片点赞。
昨天下午,我坐在物业那个小房间里把全年的账又过了一遍。从去年三月到今年这个月,一共十四个多月,五个桩加后来两个,总共进账四十二万出头,扣掉全部成本,净落下来二十九万八。
这个数我念给李静听的时候,她正蹲在阳台上浇花,回过头问我,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一分不差。
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那……你那腰还疼不疼?
我笑了笑说,疼也没事。
这话不是嘴硬。这一年多,我挨过骂,被讹过,有人半夜在群里 @ 我说充电桩吵到他睡觉,我上门去看,是他家空调外机的声音;也有一次下大雨,一个桩被水泡了,我打着伞蹲在那儿排水,裤腿湿到膝盖,心里骂自己当初怎么想不开干这个。可这些事过去以后,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楼下有人骑着充满电的车出门,还冲我点个头,那点堵心就散了。
我如今每天早上七点多下楼转一圈,把插头扶正,把地上的车挪挪,有时候碰见那个老姚,他还挺不好意思,说当初我家那根线差点惹事。我说别提了,现在这不挺好。
他说,是不赖,你这买卖听着挣钱不少吧。
我说,凑合,比上班强点。
他嘿嘿一笑,推车走了。
说实话,比上班强,这话我当初在标题里写出来的时候还真有点虚。现在想想,强的不是那点钱,是这些钱是我一个一个桩、一天一天盯着挣出来的。我不用再看谁脸色,不用在月底等着那套流程发工资,也不用担心哪天公司一裁员,我连个辙都没有。
当然,这生意也到头了。小区就这么大,能安的地方安得差不多了,再往外铺,我跑不过来,人一多我也盯不住。有人劝我去旁边小区也弄,我琢磨过,最后还是算了。我这个人,干一样就盯一样,摊子铺大了,我自己先慌。
昨天晚上,我绕着那几个桩走了一圈。七台设备,绿灯亮着,有一台正给一辆粉色的小电动车充电,旁边蹲着个穿校服的姑娘,一边等一边写作业。她抬头看见我,说,叔叔,还有多久啊。我说快了,你先写。
我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填单子,天天盼着下班。现在我下班也没个准点,活儿也没个准数,可人心里头踏实。
李静那句话还在耳边转:你要赔了呢。
那时候我没答上来。现在要答,我就说,赔不了——大不了,我还把这几个桩当个念想,天天守着。
这话听着像吹牛。
可我这一年,确实就是从一句听着像吹牛的话干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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