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砸在堂屋的瓦片上,闷闷地响。
我蹲在母亲的老柜前,指腹蹭过铁盒边沿,摸到那截红绳时,心里还想着,等天亮了就把这条旧手链扔了。
可铜片硌着掌心,我借着手机光拍了张照,手指一滑,发进了那个五年没动过的对话框。
第二天傍晚,院门外一声急刹。
周鹏涛满身泥点站在门槛外,眼眶通红,嘴唇抖了两下,死死盯住我手腕。
“你手上戴的还是当年那条吗?”我还没答,父亲从里屋出来,搪瓷缸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我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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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我下了晚班,骑电瓶车回老家,路上淋了半截。
母亲谢淑芬靠在床头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父亲薛武祥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烟,烟头在暗里一明一灭。
“又下雨。”他说了句废话。
我没接话,径直进了里屋。
母亲的药快断了,我想翻翻老柜里有没有她年轻时存的折子。
老柜是樟木的,漆皮翘了大半,一拉抽屉,樟脑丸混着霉味儿冲鼻子。
最底下压着个铁盒,饼干盒那种,锈得发黑。我掀开盖子,里面是母亲陪嫁的银镯子,还有一截红绳。
红绳上穿着个铜片,指甲盖大小,磨得发亮。我捏起来对着灯泡看,正面刻着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本想发给冯秀梅。她在超市干了十几年,眼尖,啥老物件都认得。微信里最近联系人第一个就是她,我点开,选图,发送。
发完我就去给母亲倒水,等她喝完,我坐下来翻手机。
消息发错了。
周鹏涛的头像在屏幕上,灰扑扑的,一张盘山公路的照片。我发给他的那张红绳照片,已经显示已读。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脑子嗡地一下。
五年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年前他发的:“我走了,你好好过。”我没回,也没删。
后来他换了头像,换了号码,但这个微信一直没注销。
我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
撤不撤都一样,照片已经过去了。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母亲问:“谁啊?”我说发错了。她没再问,翻了个身,又咳起来。
夜里我没睡踏实。
雨到后半夜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
我做了个梦,梦见二十岁那年,周鹏涛把这条红绳系在我手腕上。
他说这是他妈留给他的,铜片上是周家的记号。
我问他记号是啥意思,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妈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雨停了。我手腕上红绳还在,铜片贴着皮肤,温温的。
上午我在超市理货,冯秀梅凑过来问我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没睡好。
她没追问,转身去摆方便面。
超市里广播放着打折信息,有个老头在挑鸡蛋,一个个对着灯照。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周鹏涛回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回来。”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来?
从哪回来?
他不是在南方跑货运吗?
我点开他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定位在浙江。
底下配了张驾驶室的照片,方向盘上搭着条毛巾,毛巾都黑了。
我想回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摆货架。方便面盒子码得整整齐齐,我手却在抖。
中午回家吃饭,父亲在院里劈柴。
他劈柴的样子跟十年前一样,腰弯着,斧头举得不高,落下去闷闷一声。
母亲坐在门口择菜,看我回来,说:“你爸今早翻你那个铁盒了。”
我一愣:“翻啥?”
“不知道,翻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我进里屋看,铁盒还在老柜底下,红绳没了。我出来问父亲:“爸,我铁盒里的红绳呢?”
他头也没抬:“扔了,旧东西留着干啥。”
“那是周鹏涛给我的。”
斧头停在半空。他慢慢直起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得很,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天,他说:“你俩不是早断了吗?”
“断了也能留个东西吧。”
他没再说话,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比刚才重。
下午我回超市,冯秀梅问我:“你前男友是不是叫周鹏涛?”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他刚来超市找你了,我说你不在,他站门口抽了根烟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啥样?”
“高个子,黑脸,眼睛红红的,像没睡好。”
我撂下手里的货就往家跑。电瓶车骑到村口,远远看见院门外停了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车身全是泥。我熄了火,腿有点软。
走到门口,周鹏涛正站在院里,背对着我。他比五年前瘦了一圈,后脖颈子晒得黝黑,夹克衫皱巴巴的。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眼睛果然是红的。
“你手上戴的还是当年那条吗?”他嗓子哑得厉害,像几天没喝水。
我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藏,可已经晚了。
他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
铜片硌在他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肩膀塌下去。
“还在。”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一直戴着。”
我想抽回手,他没松。这时候父亲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看见周鹏涛,他脚下一绊,搪瓷缸咣当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你……”父亲张了张嘴,脸白得像纸。
周鹏涛松开我,慢慢转过身,盯着父亲。他没说话,就那么盯着,盯得父亲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
“薛叔。”周鹏涛开口了,“我爸当年是不是留了东西?”
父亲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铜片上的字我认出来了。”周鹏涛把手伸进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周家老宅东墙下。我爸的字。”
母亲在屋里听见动静,扶着门框出来,一看这阵势,咳得更厉害了。我过去扶她,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老薛,”母亲喘着气说,“你说话啊。”
父亲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院里静得只剩远处谁家的狗在叫。
“那笔钱,”父亲的声音从臂弯里闷出来,“我用了。”
周鹏涛身子晃了一下。
“用了多少?”他问。
“大半。”
“干啥用了?”
父亲抬起头,眼眶也红了:“你婶子那年病了,俊明又小,家里揭不开锅……我本来想着,等缓过来就还,可后来……”
“后来我妈死了。”周鹏涛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死她都不知道我爸留了钱。”
02
周鹏涛是连夜从浙江赶回来的。
他跑货运,车是公司的,请假要扣钱。
他在电话里跟调度说家里出事了,调度骂了他一顿,他还是走了。
从浙江到我们这儿,七百多公里,他开夜车,中间只加了两次油。
这些是后来冯秀梅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超市后门打电话,跟周鹏涛的工友打听。
工友说周鹏涛走的时候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就揣了那张照片。
“他是不是疯了?”冯秀梅说,“就为一条红绳?”
我没说话。
我知道那条红绳对周鹏涛意味着什么。
他妈韩秀芳走的时候,周鹏涛才十二岁。
他爸周福贵在矿上,一个月回一次家。
他妈一个人拉扯他,纺织厂三班倒,落了一身病。
那年矿上出事,周福贵没上来。矿上赔了钱,周家亲戚来了一帮,把赔偿金分了。周鹏涛跟着他叔过,他妈没撑两年也走了。
这些事周鹏涛只跟我说过一次。
那年我们刚谈恋爱,他喝了酒,坐在河堤上,说着说着就哭了。
他说他恨他爸,恨他爸啥也没留下就走了。
我说你妈不是留了条红绳吗。
他说那是他爸的,他妈一直戴着,临走前才摘下来给他。
“铜片上是啥字?”我问他。
“不知道,我妈没说过。”
后来我们分手,他走了。我把红绳留着,没想过为啥。可能就是习惯了,早上起来摸到手腕上有东西,心里踏实。
那天下午在院里,父亲蹲在地上把事说了。
他说周福贵出事前一个月,确实来找过他。
两人在矿上食堂喝了顿酒,周福贵说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
他攒了笔钱,准备盖房用的,从亲戚那儿借的,还没还。
他让薛武祥帮忙收着,万一他出事,转交给韩秀芳。
“他说钱在周家老宅东墙下,用油布包着。”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跟秀芳说一声,让她去取。”
“你说了吗?”周鹏涛问。
父亲摇头。
“你拿了?”
父亲点头。
周鹏涛蹲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半天没起来。我看见他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被人用鞭子抽。我想过去扶他,脚底下却像生了根。
母亲靠在门框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说:“鹏涛啊,婶子对不住你。当年你叔拿那钱,是给我买药了。我这条命,是你爸的钱换来的。”
周鹏涛没抬头。
父亲从地上爬起来,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层油纸。他把塑料袋放在周鹏涛脚边。
“剩下的都在这儿。我没花完,这些年攒了点,都在里头。”
周鹏涛看了一眼塑料袋,没动。
“薛叔,”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妈到死都在念叨,说我爸啥也没留下。她一个人养我,累得吐了血,也没跟人借过一分钱。她说人穷不能穷志气。”
父亲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你们用这笔钱的时候,想过我妈咋过的吗?”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母亲咳了一声,那声音像撕布一样刺耳。我扶住她,她的身子轻得像一把干柴。
周鹏涛站起来,把塑料袋推回去。
“钱我不要了。”他说,“我就想知道,我爸除了钱,还留了啥没有?”
父亲愣了愣,摇头:“就这个。他说就这些。”
周鹏涛看着我手腕上的红绳,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
“薛雨寒,”他背对着我说,“这手链你摘了吧。”
我没吭声。他也没等我吭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面包车倒出巷子,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走了。
那天晚上母亲又咳了半宿。
我给她喂了药,坐在床边守着。
她拉着我的手说:“寒啊,那钱是咱家亏欠人家的。你爸这些年心里不好受,你别怨他。”
我说我不怨。
“周鹏涛那孩子,”母亲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
我没说话。手链贴着腕子,铜片温温的,像块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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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鹏涛没走远。
第二天一早,冯秀梅给我打电话,说周鹏涛住在镇上小旅馆,一晚上没睡,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宿。
旅馆老板认识他,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
我挂了电话,在超市请了假。冯秀梅说:“你要去找他?”
“我得跟他说清楚。”
“说啥?钱的事你爸认了,他还能咋样?”
我没回答。
骑电瓶车去镇上的路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路过镇口包子铺,我停下来买了四个包子,两杯豆浆。
老板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好。
旅馆在镇子最东头,门脸小,招牌都褪色了。周鹏涛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张地图,是那种老式公路地图,边角都磨毛了。
他看见我,没动,也没说话。
我把包子递过去。他接了,放在膝盖上,没吃。
“你昨晚没睡?”我问。
“睡了会儿。”
“在台阶上?”
他没回答,低头看地图。我凑过去看,地图上画了好多圈,都是些地名,旁边用圆珠笔写了日期。最早的一个圈是二十年前。
“你这些年一直在查?”我问。
他合上地图,塞进背包里。背包拉链坏了,用根鞋带系着。他站起来,个子比我高出一个头,影子罩着我。
“你回去吧。”他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钱是我爸拿的。”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可手链是我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很,像一潭搅浑的水。半天,他说:“那手链你摘了吧。戴着它,你爸心里不好受。”
“我爸心里不好受,是因为他做了亏心事。”
周鹏涛没接话。他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个塑料袋,就是昨天父亲给他的那个。他递给我。
“你拿回去。我用不着。”
“这是你爸的钱。”
“我爸的钱,给我妈花的。我妈没了,这钱就没主了。”
我攥着塑料袋,油纸隔着掌心,能摸到里面一沓一沓的票子。有零有整,用皮筋扎着。父亲这些年确实攒了钱,可攒再多,也换不回韩秀芳那条命。
“周鹏涛,”我叫他名字,“你回来就为了看一眼手链?”
他站在车门边,手搭在车门上,没回头。
“我回来,是想看看我爸到底留了啥。钱不钱的无所谓,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真啥也没留下。”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打算咋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趟老宅。”
04
周家老宅在村东头,离我家三里地。那片早就拆迁了,说是要建工业园,拆了一半又停了,剩下半截墙孤零零立着,墙根下长满了蒿草。
我和周鹏涛走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都认得周鹏涛,远远地指指点点。
有个老太太凑过来问:“这不是老周家的娃吗?啥时候回来的?”
周鹏涛点点头,没说话。
老太太又问:“你妈那坟,今年清明有人添土没?”
周鹏涛脚步顿了一下,说:“我添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退回去了。
老宅的院墙塌了大半,东墙还剩一人多高,砖缝里钻出几根野枸杞。
周鹏涛蹲下去,用手扒墙根下的土。
土是湿的,昨晚的雨还没干透,一扒就沾手。
“你确定是这儿?”我问。
“铜片上写的。”
他从背包里掏出把折叠铲,是跑车随车带的。铲子不大,挖了十几分钟,碰着个硬东西。他扔掉铲子,用手刨,刨出个油布包。
油布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铁皮盒子,比我家那个饼干盒小一圈。周鹏涛把盒子捧出来,手在抖。
盒子没锁,扣着个铁搭扣。他掀开盖子,里面用塑料布裹着,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是张折起来的信纸,和一张存单。
信纸发黄了,边角卷着,字是蓝黑墨水写的,洇了一大片。
周鹏涛展开信纸,看了几行,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凑过去看,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得看不清。
“鹏涛我儿,”信开头写着,“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爸没本事,没给你和你妈留下啥。这点钱是借的,本想盖房,看来用不上了。你妈身体不好,你替爸好好照顾她。钱分两份,一份给你妈,一份给你念书用。别怪爸,爸也想看着你长大。”
信不长,就半页纸。周鹏涛看完,把信纸贴在胸口,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我没过去,站在一边,看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把信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然后拿起那张存单。
存单是矿上信用社的,户名韩秀芳,金额不大,存期二十年。日期是矿难前一个月。存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给秀芳,盖房用。”
“我爸存了一半。”周鹏涛说,声音哑得听不出调,“剩下的一半,他托你爸转交。你爸拿走了。”
我点头。我知道那另一半去了哪儿,变成了母亲的药片,我的学费,家里的油盐酱醋。一笔一笔,都渗进了这些年。
“这存单,”周鹏涛捏着那张纸,“我取出来,给我妈修坟。”
“应该的。”
“剩下的,还给你爸。”
“不用。”
“要还。”他看着我,眼神比昨天平静了些,但还是红,“你爸拿的那份,我妈没花上,你妈花了。这钱是救命的,我不往回要。但这存单里的,是我爸给我妈的,我得替我妈花。”
我没再争。他把存单和信纸收好,把空盒子埋回原处,填上土,用脚踩实。做完这些,他站在那半截墙跟前,点了根烟。
“薛雨寒。”他叫我。
“嗯。”
“当年你爸跟我说你订婚了,是真的吗?”
风从墙缝里钻过来,带着蒿草的苦味。我看着他侧脸,颧骨比五年前高了,鬓角有几根白的。
“没有。”我说,“我没订婚。”
他抽烟的手停在半空。
“那你为啥不找我?”
“我爸说你走了,不让我找。”
他猛吸了口烟,烟灰烧了半截,掉在脚面上。他没去管,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你爸,”他顿了顿,“他还真是啥都替我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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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周鹏涛没走。
他住在镇上旅馆,我在家给母亲熬药。父亲坐在堂屋里,一晚上没说话,烟抽了一根接一根。母亲咳得厉害,我守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我靠在床头,手腕上的红绳硌着皮肤。
铜片上的字已经被我摸得发亮,周家老宅东墙下,给秀芳。
这七个字藏了二十年,藏在一个我天天戴着的手链里。
第二天一早,周鹏涛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父亲在院里劈柴,看见他,斧头停在半空。两人隔着院门对望,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周鹏涛先说话:“薛叔,我爸的信我找到了。”
父亲把斧头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信上说了,钱分两份。一份给我妈,一份给我念书。”周鹏涛的声音很平,“我妈那份,你用了。我那份,还在存单里。”
父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妈到死都不知道我爸留了钱。她一个人拉扯我,纺织厂三班倒,累得吐了血。我十二岁那年,她给我买了双新鞋,自己穿了双露脚趾的旧布鞋去上班。”
父亲靠着柴垛慢慢蹲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薛叔,我不是来要钱的。”周鹏涛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门槛外,“我就想问问你,当年你拿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妈?”
父亲的肩膀抖得厉害,手指缝里渗出泪来。母亲在屋里听见动静,扶着墙出来,看见这场景,眼泪也下来了。
“鹏涛,”母亲哽咽着说,“你叔这些年心里一直不好受。每年过年他都喝闷酒,念叨你爸。他不是坏人,就是那年月太难了。”
周鹏涛没接话。他转身走到面包车旁,从车里拿出那个油布包,放在院门槛上。
“信和存单我拿走了。这个还给你们。”
父亲抬起头,满脸是泪:“鹏涛……”
“薛叔,我不恨你。我妈说过,人穷不能穷志气,但人穷也不能记恨一辈子。”周鹏涛顿了顿,“可我也不谢你。你拿那钱,让我妈多受了几年苦,这个我替我妈记着。”
说完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我追出去两步,他摇下车窗。
“薛雨寒,手链你留着吧。那是你的。”
“你去哪?”
“回浙江。车还停在服务区呢。”
“你等等。”
我跑回屋,从老柜底下摸出那个铁盒。红绳还在里面,父亲昨天说扔了,其实没扔,他放回盒子里了。我把红绳拿出来,铜片在手心里烫得慌。
跑出去的时候,周鹏涛的车已经倒出巷子了。我追到村口,他停下来。
我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递给他。
“这个你拿着。”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红绳,没接。
“给你妈。”我说,“你妈留给你的,你戴着吧。你爸的信里说让你好好念书,你没念成,可你把日子过下来了。这手链该跟着你。”
他盯着我手心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过去。红绳绕在他粗大的手指上,铜片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薛雨寒。”
“你当年为啥不找我?”
风吹过来,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比昨天清澈了些。
“我找过。”我说,“我去你叔家问过,你叔说你走了,没说去哪。后来听说你在南方,我没钱去找你。”
他攥着红绳,攥得指节发白。
“我叔没跟我说你找过。”
“你叔可能觉得咱俩不该在一起吧。”
他没再说话。车窗摇上去,面包车掉了个头,往镇外开去。我站在村口,看那辆车越开越小,最后变成个黑点,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06
周鹏涛走的第三天,何彬来了。
他是我前夫,赌了半辈子,欠了一屁股债。离婚五年,抚养费一分没给过。那天他醉醺醺地闯进院门,张口就要钱。
“听说周鹏涛回来了?他给你钱了?”
我堵在堂屋门口:“跟你没关系。”
“咋没关系?你是我前妻,你手里的钱有我儿子一份。”
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根扁担。
何彬看见扁担,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在嚷:“薛武祥,你别仗着年纪大就动手。我告诉你,周家那事我都听说了,你拿了人家的钱,那是赃款,我要去告你。”
父亲脸涨得通红,扁担举起来又放下。何俊明从学校回来,正好撞见,书包往地上一摔,挡在他姥爷前面。
“何彬,你走不走?”
何彬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儿子,骂骂咧咧地退到院门外。临走撂下一句:“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周家亲戚那儿说。”
那天晚上何俊明把自己关在屋里,怎么叫都不开门。我坐在堂屋里,母亲咳了一夜,父亲在院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周家几个亲戚果然上门了。周鹏涛的叔周福来领头,带了五六个人,堵在院门口。周福来七十多了,拄着根拐棍,说话倒还客气。
“雨寒啊,你爸当年拿钱的事,鹏涛跟我们说了。我们不闹,就来问问,钱还剩多少。”
我说:“鹏涛没要,都退回来了。”
周福来愣了一下:“他没要?”
“他说钱是给我爸治病的,他不往回要。”
周福来跟身后几个人对了个眼神。有个中年妇女说:“那不行,那钱是老周家的,凭啥不要?”
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他把塑料袋放在周福来脚边:“钱都在这儿,你们拿走吧。”
周福来弯腰摸了摸塑料袋,没打开。他拄着拐棍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薛武祥啊,你说你当年咋能干这事呢。”
父亲没辩解,低着头。
“算了。”周福来把塑料袋推回去,“鹏涛说不要,就不要了。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不过这钱你拿着,给俊明念书用。孩子是无辜的。”
周家亲戚走了之后,父亲在院里坐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跟我说:“寒啊,我去趟周家坟上。”
我没拦他。他一个人走了三里地,在周福贵和韩秀芳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回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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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鹏涛回去后,给我发了条消息。
照片里是韩秀芳的坟,修整过了,坟头添了新土,立了块小石碑。碑上刻着:“周福贵、韩秀芳之墓。子鹏涛立。”
底下附了句话:“存单取了,修坟花了小半,剩下的存着,给俊明念书。”
我没回。不知道该回啥。
过了几天,母亲又住院了。
这次比之前都重,医生说是心衰,让准备后事。
我在医院走廊里给周鹏涛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他那边有风声,应该在开车。
“我妈不行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过来。”
“不用,你跑车呢。”
“我过来。”他重复了一遍,挂了电话。
第二天傍晚,他到了医院。还是那件夹克衫,胡子没刮,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母亲插着管子躺在床上,站了很久。
母亲醒过来,看见他,笑了。她说话已经很吃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鹏涛……你来了。”
周鹏涛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婶子。”
“你爸那事……婶子对不住你。”
“不说了。”周鹏涛摇头,“都过去了。”
母亲喘了口气,眼睛看着我:“寒啊,你把手链给他了?”
“给了。”
“那就对了。”母亲闭上眼睛,“那东西本来就是周家的。你爸藏了二十年,该还了。”
周鹏涛在病房里待到半夜。母亲睡着之后,他出来坐在走廊长椅上。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没喝。
“你爸呢?”
“在家。我妈住院之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也不好受。”
我没接话。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鼻子,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薛雨寒,”周鹏涛突然开口,“当年我叔跟我说你订婚了,我信了。我那时候啥也没有,想着你找个条件好的,挺好。”
“我没订婚。”
“我知道。可我当时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水汽在杯口凝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在南方跑了二十年车,攒了点钱,没娶媳妇。别人问,我就说跑车顾不上。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个人没放下。”
我看着他,没说话。
“可你结过婚了,有俊明。我不能咋样。”
“周鹏涛。”
“嗯?”
“我妈要是走了,我爸就一个人了。我得照顾他。”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把纸杯放在长椅上,站起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明天走。”他说。
“存单的事我跟周福来说了,他不会再找你爸。”
“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红绳我戴上了。”他说,没回头,“你爸那事,我不恨了。我妈要是在,也不会让我恨。”
08
母亲撑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她走了。走的时候我在旁边,父亲在走廊里抽烟。她最后说了句话,声音小得听不清。我把耳朵凑过去,她说的是:“把钱还了。”
我点头。她看了我一眼,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葬礼那天周鹏涛来了。
他戴着手套,红绳从袖口露出来一截,铜片贴着腕子。
他帮着抬棺,挖坑,填土。
何俊明跟在他后面,一口一个叔叫着,叫得我心里酸。
父亲站在坟前,从头到尾没哭。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蹲在新坟前,用手把土块捏碎。我过去扶他,他摆摆手。
“寒啊,你妈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年轻时穷,老了病。那钱要是没拿,她可能早几年就走了。”
“爸,不说了。”
“得说。”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我憋了二十年,再不说就带进棺材了。”
他看着周鹏涛的背影,周鹏涛正在远处跟何俊明说话。
“那孩子像他爸。”父亲说,“老周当年就是这样,话不多,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母亲头七那天,周鹏涛还没走。他在镇上旅馆住着,每天过来帮忙。何彬又来闹了一次,被何俊明拿铁锹撵出去,再没敢来。
周家亲戚也来了一趟,周福来领着,上了香就走了。
临走跟我说:“你爸的事,鹏涛都跟我们说了。我们不追究了。老周家跟老薛家,这笔账清了。”
父亲站在门口,给周福来鞠了个躬。周福来拍了拍他肩膀,啥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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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鹏涛走的前一天晚上,来我家吃饭。
父亲破天荒下了厨,炒了四个菜,还开了瓶白酒。三个人围着桌子坐,谁也没先动筷子。最后还是周鹏涛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
“薛叔,我敬你。”
父亲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半杯。他仰头喝了,呛得直咳嗽。
“鹏涛,叔这辈子对不起你。”
“不说了。”周鹏涛给他夹了筷子菜,“婶子刚走,你保重身体。”
何俊明在学校没回来。饭桌上就我们仨,吃着吃着,父亲放下筷子,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存折。
“这个给你。”他递给周鹏涛,“我这几年攒的,不多,两万块。你拿着,给你妈修坟也好,自己用也好。”
周鹏涛没接。
“薛叔,钱的事翻篇了。”
“你拿着。”父亲把存折塞进他手里,“你不拿,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周鹏涛看着手里的存折,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收下了,塞进夹克内兜。
“薛叔,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当年你跟我爸,关系到底咋样?”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回没呛。
“老周是我师傅。我刚下矿的时候,啥也不会,他带着我。他出事那天,本来该我下井,他替我去的。”
周鹏涛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替我去的。”父亲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那天发烧,他说你歇着,我去。然后就再没上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周鹏涛慢慢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里。我听见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咔嗒响了好几下。
10
周鹏涛第二天走了。
走之前他去了趟老宅,把那半截东墙用石头垒了垒,说是怕塌了。然后去坟上给他爸妈磕了头,回来把面包车擦了一遍。
何俊明请了半天假送他。两人站在院门口,周鹏涛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给俊明,是个铜片,跟手链上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我从老宅墙缝里找着的。你姥爷当年埋盒子的时候掉出来的。你留着。”
何俊明攥着铜片,眼圈红了。
“叔,你还回来不?”
“回来。”周鹏涛拍了拍他肩膀,“你好好念书,考上大学给我打电话。”
他上车之前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围裙带子,攥得指头都白了。他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面包车开出去,拐上公路,越开越远。何俊明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车看不见了才回来。
晚上我收拾母亲的遗物,在老柜底下又摸到那个铁盒。
盒子里空了,红绳给了周鹏涛,铜片给了俊明,存折给了周鹏涛。
盒底剩了张纸片,是周福贵那封信的复印件,父亲不知道啥时候抄的。
纸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周师傅,钱我用了。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还。”
我把纸片折好,放回铁盒。
老柜关上,樟木味儿混着霉味儿,还是那个味道。
窗外天黑了,远处有狗在叫。
我坐在堂屋里,手腕上空荡荡的,摸了好几次,摸到的都是自己的皮肤。
过了半个月,周鹏涛发来一张照片。
是韩秀芳的坟,碑前摆着两瓶酒,一瓶开了,一瓶没开。
底下配了句话:“跟我爸喝了顿酒。跟他说了,钱的事清了。”
我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没再回。我锁了屏,去厨房做饭。何俊明放学回来,书包往桌上一扔,说:“妈,我模拟考进了前五十。”
“姥爷呢?”
“在院里。”
何俊明跑出去,院里传来他跟父亲说话的声音。我站在灶台前,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把葱花撒进去,滋啦一声响。
生活就这样,一天一天往下过。
红绳没了,铜片没了,可日子还在。
父亲在院里劈柴的声音,何俊明背书的声音,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炒着菜,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周鹏涛把红绳系在我手腕上,说这是他妈留给他的。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根红绳里头藏着什么。
现在知道了,可也晚了。
锅里的菜快熟了,我关了火,喊何俊明端碗。他应了一声跑进来,手里还攥着那个铜片,铜片被他摸得锃亮,跟当年我手腕上那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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