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明把话挑明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平平的,说房子他先住着,小宇跟我,存款给我五万,对外就说性格不合。
我手里还捏着半只没冲干净的碗,水一关,屋里静得吓人。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居然是:我又哪里做错了。
我们结婚十二年。我在连锁药店上班,一个月四千二,早班晚班轮着来,站一天下来腿是肿的。周建明长我两岁,在建材公司跑销售,应酬多。
儿子小宇读四年级。四个月前他抱着枕头搬去次卧,说最近压力大,睡不好。从那以后他回家越来越晚,电话不接,饭桌上嫌汤咸,嫌青菜炒老了。
中秋去他姐姐家,他当着一桌亲戚说我“这两年脾气越来越怪”。我端着果盘站在原地,脸上还得挂着笑。
我真是往自己身上找过毛病的。手机里存着九块九买的沟通课,听了两个多星期。婆婆打电话来,我替他圆,说建明项目忙。有天夜里我等他回来,问他是不是我改一改,还能跟从前一样。
他脱着外套,头都没抬:“你改不了。”三个字,说完就进了次卧。十月底我跑去社区医院想开点安神的药,医生问我具体怎么回事,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件拿得出手的事,只说了句睡不着。医生抬眼看了看我,药没开,让我回去多跟家里人说话。
他那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在餐桌上放了半个月。五万块,签了字就走人。夜里我躺在床上算,五万够不够小宇读到初中,越算越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些年真没把日子经营好。
有天夜里两点我起来喝水,看见次卧门缝底下透着光,他在打游戏,笑声压得很低。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跟我关系不大了。
转折出在一个周六早上。小宇要交手工材料费,三十八块五,我钱包里零钱不够,想起他换下来的那个旧工作包里常年扔着硬币。
包搁在储物间的架子上,我伸手进去掏,掏出来一个折了三折的纸。展开,是租赁合同。单身公寓,五十二平,月租一千一,押一付三,已付。
承租人:周建明。签约日期,九月十四号。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李妍,后头跟着一个手机号。
我蹲在储物间里,膝盖麻了都没想起来动。合同用手机拍了照,又照原样折好塞回包里。小宇在客厅喊妈,我应了一声,声音听着正常,手不听使唤。
那天中午我照旧做了四个菜,他在饭桌上还夸了句青菜火候正好。我本来想当场问他,话涌到嗓子口又咽回去。我一吵,就坐实了他跟亲戚描述的那个疑心重、脾气差的人。
晚上他在次卧打游戏,我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九月十四号,那时候他还天天回这个家,饭是我做的。
第二天周日,银行上班。我带身份证去打共同账户的流水,取号等了四十分钟。余额十二万三。再往前翻,两个月里,二十万分三笔转出去,收款人都是他母亲,每一笔备注两个字,借款。
三十二万,是我们结婚十二年攒的,本来商量好等小宇上初中换房用。我捏着那沓纸坐在大厅椅子上,坐到保安走过来问我哪里不舒服。
周二我歇班,去了区里的法律援助站。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姑娘,听完没急着下结论。她说冷暴力单独拿出来很难算证据,但合同签在你们没谈离婚之前,属于提前安排,转给母亲的大额存款要看来源,还有孩子这些年谁接送、谁陪着看病,这些记录都留好,将来用得上。
她让我把房贷扣款单、缴费票据、请假条都收成一摞。我回家翻出床底下的铁皮盒子,家长会的签到条,小宇三次发烧的挂号单,肺炎住院那周我签的字据,都在。数了数,厚厚一沓。
周建明比我先动了。周五他开车把我爸妈从县里接来,饭桌上说我想多了、疑心重,脾气越来越差,是他忍不下去要离的。我妈一路攥着我的袖子,进了门还压着嗓子劝:都三十八了,为了小宇忍一忍,男人到这个岁数都这样。
那顿饭我一句都没吵。吃完我把打印出来的合同照片和银行流水摊在我爸面前。“爸,我不说他坏,也不说我好。他两个月前就把房子租好了,押一付三都付了,家里存款少了二十万,转给了他妈。你们要劝,就劝他按账来。”
桌上没人吭声。我爸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我妈小声问我合同哪来的,我说他工作包里的,原件还在。
晚上我给婆婆打了电话。她在那头半天没声音,然后说她没花那个钱,钱都替建明存着呢。又说,建明跟我念叨过,说我脾气差,家里待不住。
我说:“妈,我在店里一站十个小时,脾气差不到哪去。房子和存款里有小宇一份,那二十万里也有他一份。我不对外说建明的事,可五万这个数,我不能签。”她说她老了,管不动,先把电话挂了。
周日晚上小宇睡下以后,我在厨房跟他摊的牌,三条:小宇跟我,他按月付抚养费。房子挂出去卖,扣掉贷款再分。存款连转给他妈的二十万一起算。
他先笑,说合同是帮同事看房随手塞包里的。我问他,紧急联系人怎么是李妍。他脸一下沉下来,压着嗓子骂我查他,说我可怕,说凭我一个月四千二也想争孩子,真到法院他一分抚养费不出,耗也耗死我。
我把铁皮盒子推到他跟前。家长会的签到条,日期全是周二下午。小宇肺炎住院那周我递的请假条。房贷从联名账户扣款的回单,十二年的。
“我工资是低。可孩子是我管大的,看病、开家长会、签字,都是我。你要争,咱们按程序来,让法官看这些。”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半天,那眼神我记到今天,像头一回看清自己老婆是会算账的。
第二天他请了假,白天回来搬走两只箱子,一箱秋冬衣裳,一箱茶叶和酒,走的时候没跟小宇打招呼。
他搬走没几天,电话多起来。表姨打来劝我让一步,说男人在外面不容易。姑姑支支吾吾,问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
小宇放学回来,说班里同学问他爸妈是不是要离婚。对这些我只有一句,过不到一起了。十一月中,表姐来电话,她住的地方离那片单身公寓两站路,有天晚上在楼下看见周建明和一个年轻女的拎着超市袋子进单元门,还照了张相。
她问我知道不知道。我说知道,合同上人家是紧急联系人。表姐在电话那头叹气,说那女的隔着老远就冲他笑,熟得很。
调解拖了一个多月。第一回他还坐在那儿讲性格不合,讲我一个人脾气差、家里待不住。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不催也不和稀泥,翻着流水问他转给母亲的二十万算什么。
他朝他母亲那边望了一眼,说,先核账吧。调解员又让双方把孩子的日常安排写出来,他写了半页纸就停了笔,小宇几点上学、在哪看牙、对什么药过敏,他一样都填不上。
后来房子挂出去卖了,一百一十五万,扣掉剩下的四十六万贷款,再去掉差不多三万的税费和中介费,加上存款三十二万一起分。
他妈妈那二十万在调解后转了回来,我在流水上看见到账才签的字。分下来我拿五十万出头,小宇归我,他每月十八号付一千八抚养费,白纸黑字写进协议。
签完字那天,他在走廊里拦了我一回,声音压得很低,求我别提李妍,说他妈年纪大了,面子上挂不住。我说:“我不说你的事。”他又补一句,说对外还是讲性格不合,大家好聚好散。我点了下头,先走了。走出几步听见他接电话,声音一下就松快了。
我带小宇在学校对面的小区租了两室,月租一千二,走到校门口八分钟。搬家那天他帮着抱自己的漫画书,忽然问我:“妈,是不是因为我老拖拉作业,爸爸才走的?”
我蹲下来跟他说:“大人离婚是大人的事,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你拖拉作业是你的事,咱俩各归各。”他哦了一声,又问那爸爸是不是也这么想。我说这个妈做不了主,妈能做主的是,你以后跟着我。
药店同事小陈跟我搭班,有天夜里盘完货,她犹豫了半天,问建明哥在外面讲我们性格不合,到底怎么回事。我手里称着药材没停。“他怎么说是他的事。”小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身帮我把货码齐了。
日子是紧的。工资四千二,房租一千二,五十万存了定期,我给自己定了规矩,利息可以动,本金不许动。离婚这几个月,他每个月十八号准时转一千八。
搬去跟那个女的同住的事,后来在亲戚间传开了,没人再来劝我忍。前些天表姨在电话里骂了他半个钟头,我捧着手机听,一句没搭。
小宇搬家后头一个月上课走神,班主任打电话来,我把家里的事跟老师说了,老师让同桌多带带他。期中考他数学考了八十九,卷子贴在了冰箱门上。
昨晚我下晚班回来十点半,小宇给我留了门。餐桌上倒扣着一只碗,底下压着张纸条,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妈,汤在锅里,排骨的,热热再喝。
我把碗掀开,汤还温着,重新点了火。蓝蓝的火苗舔着锅底,我站在灶边,把一锅汤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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