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二,老伴四十五。
我知道你们看到这个数字要说什么。这种话我这十一年听得不少,从一开始别人背后的嘀咕,到现在好歹有人当面问。问的方式不一样,意思都差不多。
我姓钱,叫钱守仁,退休前在县里的水利站做事,管渠道,管水闸,一年有八九个月在野外。退下来的时候六十一,头发比现在多一点,肚子比现在小一点。
我老伴姓赵,叫赵小燕,比我小二十七岁。
我们每天抱一下。这个事是真的。不是那种关起门来偷偷摸摸的抱,就是早上起来抱一下,晚上睡了再抱一下。有时候她做饭我从后面绕过去,从背后抱一下。
街坊有人笑我。我隔壁老李,七十二,跟我同岁,一看见就摆手说:哎哟,你们两个又来了。
我说:你也来一下。
他说:我那个老伴不让我碰。
我说:那你看我。
他就说:你这个老头,不要脸。
这个事我不觉得丢人。我七十二,这辈子什么都见过了,还怕人家笑我抱自己老婆?
我第一个老伴,走的时候五十九。
那年我五十六。是胃癌,查出来已经晚了。从查出来到走,十一个月。
这十一个月,我陪着她。县医院的病房,三楼,靠窗的床位,那床的床腿有点短,垫了一块木板。我每天在那儿坐着,早上七点去,晚上九点多回家。
她走的时候瘦得不像她自己。我给她换衣服,扶她起来,那一把骨头硌我手。
那十一个月,我没抱过她一次。
不是不想抱。是她身上插着管子,一动就疼。有一回我伸手想把她扶起来,她哎了一声,说:别动,疼。
我就把手收回来了。
她走以后,我一个人过了五年。
这五年我干什么呢。
早上去菜市场,中午自己做一顿饭,下午在楼下的树荫底下坐着。晚上回去看电视,看到十点多睡觉。
我女儿在省城,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看见我桌上那个碗,就说:爸,你怎么又吃这个。
我说:这个挺好。
有一次她收拾我的房间,看见我那个枕头上有一片黄,是我睡觉流口水,枕套很久没洗了。
她当时就哭了。
她说:爸,你要不跟我们去省城住。
我说:我不去,我在这个地方住了一辈子。
她说:那你要找个伴。
我说:我这把年纪了。
她说:你这把年纪怎么了。
我没接话。
其实那五年,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说出来。
我怕夜里。
我老伴在的时候,我睡觉特别踏实,她打呼噜我都能睡着。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就是怕那个黑,怕那个安静。
有一年冬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一脚踩空,摔在床底下。我自己撑着墙爬起来,坐在那儿,坐了半天。那天我坐在那儿想:要是我这一跤摔重了,摔得起不来了,几天能有人发现我?
后来是赵小燕来了。
她是从隔壁县过来的,在我们镇上一个卖建材的门市做事。
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因为我家那个院子里的葡萄架。
那架子是我三十多年前搭的。用的是那种旧的铁管子,锈了,有一年下雪,压塌了一边。我搭了个梯子爬上去想弄,爬到一半腿发抖。
她在门口过,看见我,说:大爷,你下来,我帮你弄。
我说:你一个女的,你会弄这个?
她说:我在门市卸过水泥。
她真上来了。她把另一边的架子拆下来,重新用铁丝绑了一道。半天工夫弄完了,手上全是铁锈。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不用钱。
我说:那不行。
她说:大爷,你请我吃个饭吧。
那天我做了三个菜。她吃了两碗饭。
吃饭的时候我问她:你今年多大。
她说:三十四。
我算了一下,那年我六十一。
后来她常来。
有些时候是帮我弄点东西,有些时候就是来吃饭。她这个人,话不多,但是能干活。后来我知道,她是离过婚的,前夫在外地,闹了两年,离了,没有孩子。
她在我这儿待了一年多,我们没说过那些话。就是一起吃饭,一起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她说说门市上的事,我说说以前在水利站的事。
那年冬天,有一次她在我家吃完饭,天黑了,要回去。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
我说:那路黑。
我把她送到了她租的那个房子门口。
回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路上的,忽然觉得那个冬天的风不怎么冷了。
那年过年前,她问我:钱叔,你过年一个人过?
我说:一个人。
她说:那我给你做年夜饭。
三十晚上,她做了六个菜。我们两个人吃,喝了点酒。她喝了两杯,脸红了。
吃完饭她收拾东西,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说了一句话。
我说:小燕,你要是不嫌我,就在这儿住下吧。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个碗。
她说:你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
她把碗放下,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说:钱叔,你想清楚。我三十四,你六十一。你过十年,我四十五,你七十一。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说:人家会说话的。
我说:我不怕人说话。
她说:那你女儿呢。
我说:我去跟她说。
那年正月,我去了省城。
我女儿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
后来她说:爸,她是不是图你的房子。
我说:我这房子,值不了什么。
她说:爸,你清醒一点。
我说:我清醒。我这两年,一个人在那个房子里,晚上睡不着。我不是图她什么,我是图有个活人。
我女儿哭了。
她说:爸,我妈才走几年。
我说:五年了。
她说:五年你就忘了?
我说:我不忘。我这辈子睡不着的时候,想的就是你妈。可是我不能一辈子跟一个走了的人过日子。
我女儿那天没同意。她说她需要想一想。
我们第二年春天去领的证。民政局那个小姑娘看我们的身份证,愣了一下,看了两眼,没说什么。她大概见得多。
我女儿没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吃了顿面。小燕下了两碗,加了个荷包蛋。
我说:这事委屈你了。
她说:不委屈。
我说:我女儿那个样子。
她说:她是她妈带大的。她要是一下子就答应了,我才怕。
结婚头两年,日子不好过。
难的不是我们俩,是外面。
我在镇上住了快四十年,谁都认识我。那个消息传出去,买菜的、修鞋的、卖猪肉的,都知道钱守仁娶了个三十多岁的。有人当面问我:老钱,你这是捡了个闺女还是娶了个媳妇。
我说:都是。
也有人替我担心。有个老同事,姓周的,专门跑到我家来,坐下就叹气,说:老钱啊,你这个事,我得说一句。你那个钱、房,你得留一手。
我说:留什么。
他说:你写个东西,房子给你女儿。
我说:我女儿有房。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她是图我的。
他说:我是为你好。
我说:老周,你这个人心眼好,可是这事你不懂。
还有我女儿那一边。
头两年,她过年也不回来。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冷下来。有一年我带小燕去省城,她开门看见我们俩,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小燕那顿饭吃得很少。回程在车上她说:以后你一个人去吧。
我说:我们一起去。
她说:我不去。我一个人去,她心里别扭;我们一起去,她更别扭。你一个人去,她骂两句,你们俩还是父女。
小燕这话说得对。
我这个老伴,从来不说重话。她做事都是这样的,不吵,不争,绕过去。
后来这个事是怎么缓下来的。
是我孙子。
我女儿的孩子,那年三岁,叫豆豆。
那年夏天,我女儿要出差,孩子没人看,她打电话过来,声音是硬的:爸,你能不能过来看几天孩子。
我说:我过来。
小燕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两个人坐大巴去了省城。我女儿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是那样。
那三天,小燕做饭、洗衣服、给孩子洗澡、半夜起来换尿布。
豆豆那孩子黏她。第二天就不找我了,一见到小燕就“阿姨阿姨”地叫。
第三天我女儿回来,进门看见小燕在地上爬,驮着豆豆玩。
我女儿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吃饭,我女儿忽然说了一句:阿姨,这个红烧肉怎么做这么烂?
小燕说:炖了两个小时。
我女儿说:豆豆爱吃。
小燕说:那我教你。
那一顿饭,我吃得心里暖。
后来我女儿还是不太会叫“妈”。她一直叫“阿姨”。小燕也不在意。小燕说:叫什么都一样,我又不是她妈。
我们过的日子,说起来很平常,说出来你们可能觉得没意思。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院子里浇浇花,扫扫院子。她六点半起,起来做饭。有时候我不让她做,我去街上买包子。
吃完饭她收拾,我到院子里坐着看报纸。九点多,她去门市,我在家弄点东西,或者去找人下棋。
中午我自己吃一口。下午她回来,我们一块儿做饭。晚上吃完饭,在院子里坐会儿,八点多洗漱。有时候看电视,看那个《海峡两岸》,她嫌闷,就换成电视剧。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每天抱她。这个事不是我们商量好的,是我们过着过着就这样了。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睡,我走过去抱一下。晚上躺下了,也要抱一下。
有一回她问我:你这个习惯是从哪来的。
我想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你以前那个老伴,你也这样抱吗。
我说:没有。我不敢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和我第一个老伴,结婚三十年,我们俩从来没有这么抱过。我们那个年代的人,过日子,说实在的,就是干活。养孩子,盖房,上班。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却很少说一句软话。有一次我想搂一下,她说:别闹,孩子在隔壁。
我一直以为,人老了就不这样了。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老了不这样,是我们那一代人,从来不会。
我第一次抱小燕,是结婚那天晚上。
那天我们在家吃了面,她洗了碗。我坐在那儿,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过。我六十一了,她也三十四,我们两个人是夫妻了。
我就站起来,走过去,两只手伸出去。
我记得我把她抱住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哎哟,你干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我们两个人都笑了。
现在我有时候觉得,我这十一年,就是把这辈子欠下的那些“抱”补上。
我这辈子最疼的一个人,是我第一个老伴。她走的时候,我看着她瘦成那样,我连她的手都不敢多握。
那十个月,她在医院,我每天坐在那个床边,看她。她有时候醒过来,我就跟她说话。说什么呢。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说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说院子那棵桃树开花了。
她听,有时候点点头。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老钱,你以后一个人,要吃饭,别糊弄。
我说:我记住了。
她就走了。
我这十一年,常常想,我要是能回到那十个月里,我会干什么。
我想我会抱她一下。
真的,就是抱一下。不用说话,也不用做什么。就是让她知道我在这儿。
可是那个人已经走了。我没有第二次机会。
所以现在我每天抱小燕,抱完了心里觉得踏实。不是因为老来有伴,是觉得这一回,我总算做对了。
小燕这个人,不是那种会撒娇的。她是那种干活利索的人。她抱我的时候,两只手放在我背上,拍两下。
有一回她拍完了,说:你这个背,越来越驼了。
我说:七十二了。
她说:那你以后少吃点肥肉。
我说:那我不吃肥肉,有什么意思。
她说:有意思,多活几年。
去年秋天,我出了一次事。
那天我在院子里搬花盆,一下子眼前黑了,栽地上了。
我醒的时候在医院。小燕坐在床边,眼睛是肿的。
医生说我脑血管有点问题,住了十天。
那十天,她天天在医院。晚上睡在那个陪护椅上,那个椅子短,她腿长,伸不开,就那么蜷着。
第九天我下床走,她说你去哪。
我说去厕所。
她说:我扶你。
我说:我自己能走。
她说:你自己走,我跟着。
我们两个人走在那个走廊上。我一手扶着墙,她在我旁边半步,跟着。
走到走廊尽头,我站住了。
我说:小燕。
她说:嗯。
我说:你在这个家里,亏了。
她说:你怎么又说这个。
我说:你今年四十五。你要在这儿,伺候我一个有病的老头。
她说: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知道你亏。
她站在那儿,忽然就急了。
她说:钱守仁。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是我吃了亏。
我说:我是说,我这十一年,我欠你。
她说:你欠我什么。
她说:我在门市卸水泥,一个月挣两千四。那个房子漏雨,我自己拿着水泥去糊。我前夫那两年,我天天哭。
她说:我三十四岁那年,站在那个葡萄架底下,看你一个老头爬梯子,腿抖。我在那儿看着,我心里想,这个人自己会弄这个。
她说:我跟你,不是因为我没得选。是因为你跟我说话,从来不嫌我。
她说完,眼睛红了。
我站在那个走廊上,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后来我伸手,把她抱住了。
那是我在医院走廊上,好多人在看着我们。
她也没躲。她把头放在我肩上。
我们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护工推着车过来,说:让一让。
我们就松开了,两个人笑。
我把这些写下来,是因为前几天我们镇上一个老头来找我。
他六十八,他老伴走了两年。他坐在我的院子里,喝了两杯茶,忽然说:老钱,我想问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这个岁数,还抱老婆?
我说:抱。
他说:你不觉得,不好意思?
我说:不觉得。
他说:我怎么觉得,我这辈子,都没抱过。我那老伴,我们三十年,就是过日子。
我说:那你就抱。
他说:她走了。
我说:那你现在抱不着了。
他没说话。
我在那儿坐着,心里有点替他难受。也有点替我自己难受。
我们这一代男人,多数是这样的。我们以为疼一个人,就是干活、挣钱、盖房、把孩子养大。我们不知道,一个人要的是,在冷了的时候,有人伸手过来。
我今年七十二,我老伴四十五。
外面的人怎么看,我现在不太在意了。我这个人过了七十,知道了一个理:你活着,不是活给谁看的。
每天抱一下,这件事不大。
我这辈子,五十六岁的时候,我老伴在病床上,我伸手想扶她,她说“别动,疼”。那时候我手一收,就收了三十年。
现在我把两只手都伸出去,抱一抱这个人。
这辈子这口气还在,我就每天抱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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