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玉臣
老周的维修铺开在槐花巷口第三棵梧桐树下,招牌是块三合板,自己拿毛笔写的“周全钟表维修”。铺子小得转不开身,可老周乐意,他说人这一辈子,能占住一个巴掌大的地儿就算本事。
他修钟表四十年,最懂“较劲”俩字怎么写。齿轮差一根头发丝的宽窄,时针就赖着不走;游丝拧巴了半圈,整块表能急得原地转圈。年轻时他遇着这种活儿,非得熬到凌晨三点,跟那枚芝麻大的螺丝较劲,老婆喊吃饭都不应声。如今六十了,反倒看开了,修不好的表就搁在玻璃柜里养着,等哪天想通了再拆。
那天儿子小周高考出分,差本科线二十分。老周媳妇在电话里哭得抽抽,说儿子把自己锁屋里不出来。老周“嗯”了两声挂了电话,手上活计没停,正给刘奶奶的老上海表换发条。
晚饭时候小周从屋里出来了,眼睛肿得像桃,把成绩单拍在饭桌上。老周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嘎吱响:“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小周嗓子都劈了,“爸,我复读了一年还这样!”
老周放下筷子,去抽屉里翻出一封发黄的信封。那是他三十五岁那年——钟表厂倒闭后他去深圳闯荡,留娘俩在老家。找着活儿了,跟家里说一声。
“我出去三年,”老周说,“回来你妈跟我说,儿子见着穿工装的喊爸爸。”
小周愣了。老周又夹一筷子黄瓜:“较劲三年,钱没挣着多少,你妈带着你偷偷来看我,蹲马路牙子上吃盒饭,我愣是不知道。”他掏出烟盒,想起儿子不抽烟,又塞回去,“后来我琢磨透了——你跟命较劲,命就蹲那儿看你表演;你松手了,它反倒拍拍你肩膀说‘走,喝酒去’。”
第二天老周把铺子关了门,带着小周去河边钓鱼。小周哪坐得住,一会儿抖腿一会儿换饵,鱼竿差点甩树上去。老周也不骂,自己拿根柳条编了个蝈蝈笼子。
“爸你到底急不急啊?”小周终于绷不住了。
“急啊,”老周往河里扔了团饵料,“急得昨晚三点没睡着。后来想想,我急有用吗?你能凭空多考二十分?你妈能少哭两场?”
他指着河对岸:“看见没,那块地去年还盖楼呢,现在烂尾了。开发商急不急?急,可楼能自己长出来吗?”
小周不说话了。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老周把蝈蝈笼子递过去:“拿着,回去搁窗台上,晚上叫得可好听。”
那天晚上小周敲开铺子的门,说想去学烘焙。老周正给一只怀表抛光,头都没抬:“行啊,学费多少?”
“一万二。”
“贵了,”老周擦擦手,“我修表一个月挣八千,你妈超市理货四千,咱家不吃不喝攒一万二得两个月。”他顿了顿,“但你爸能接俩活儿,你妈能加加班——你要真喜欢,咱就交这个学费。”
小周眼圈红了。老周摆摆手:“别,你爸受不了这个。去,把桌上那个闹钟拆了,螺丝归位再装回去,装好了我教你认游丝。”
三个月后小周去了面包房当学徒,老周照旧修他的钟表。有天刘奶奶来取表,问老周:“你儿子那大学咋样了?”
老周把表往她手腕上一扣:“没上。学做面包呢。”
“哎哟!”刘奶奶拍大腿,“那不白读了?”
老周抬头看了眼窗外,梧桐叶子正哗啦啦往下掉。“刘婶,”他慢悠悠地说,“我修了四十年表,最怕碰见那种走时不准就砸表的人。后来发现啊,表有表的节奏,人有人的步子。我儿子爱揉面团就让他揉去,比坐办公室跟Excel较劲舒坦多了。”
刘奶奶走了以后,老周把儿子拆过的那只闹钟又拆了一遍。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秒针走得稳稳当当。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语音:“今晚回来吃饭不?你妈炖排骨。对了,把你那面包带俩,隔壁王大爷说他孙子爱吃。”
发完语音,老周把店门板卸下来擦灰。夕阳正好,照得“周全钟表维修”六个字金灿灿的。巷口有小孩追着纸飞机跑,飞机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正是那份高考成绩单折的,儿子那天顺手扔出门,不知被谁捡去玩了这么久。
老周捡起来,展开看了看,又原样折回去,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弹弓。纸飞机“嗖”地飞出去,正落在梧桐树最高的枝桠上。
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跟树叶一个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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