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波：廉颇，缘何独留荒冢在异乡

廉颇，缘何独留荒冢在异乡

（安徽）

说起战国赵之名将廉颇，自然有诸多典故与其关联，更有 “ 完璧归赵 ”“ 负荆请罪 ”“ 刎颈之交 ”“ 纸上谈兵 ” 等成语与其分不开。其实，从《史记 · 廉颇蔺相如列传》中、从戏曲《将相和》中能熟知赵国大将军廉颇；观史上赵括自作聪明的愚蠢必钦佩威震诸侯之护国功臣廉颇；诵读辛弃疾《永遇乐 · 京口北固亭怀古》 “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 就会叹息英雄暮年被遗弃之老将廉颇。

相隔多年，我两度在深秋时节，探访廉颇墓葬之地，每每站在一代名将的墓碑前，总会对远离故国，独留荒冢在异乡的老将军唏嘘不已。 2014 年的暮秋，我在八公山南山脚下游览过淮南王刘安墓后，驾车沿 237 国道向西北行约六公里，抬头见有“廉颇墓”的路标，即停车右行前往。此地为寿县八公山乡郝圩村，距离县城七点五公里。彼时，穿村而过通往墓地的是一条两米多宽的沙土小道，小道两旁是成片的桃树林和相伴而生的杂树与荒草。沿小道行不多远，便来到一处高约二十米的土丘，这里就是八公山西麓纪家郢放牛山之西南坡，俗称“颇古堆”。古堆背东靠山，面西平川，举目可见里许以外的淮河。古堆周围，野草丛生杂树蔓长，拨开藤蔓斜枝，一块两米多高的墓碑突现眼前，上书“赵大将军廉颇之墓”。据称墓碑上的八个大字草书是由著名书法家司徒越题写。彼时，面对默默静卧的荒冢，放眼古堆周边无人打理的野草杂树，只觉得一阵阵悲凉涌上心头，最终怏怏离去。

十二年后的深秋，我再次驱车前往八公山西麓的廉颇墓，凭吊史上以攻城野战而威震诸侯的老英雄，不免又心生更为复杂的情绪。此次邀约了对历史古迹遗址同样有着考究情怀的大学校长刘君福成同行。此番凭吊，我们都做足了功课，希冀对廉颇大将军其人其事追根溯源，以慰补中学时代读课文不求甚解之缺憾。

据《史记 · 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廉颇、蔺相如的矛盾，起于职位高下之争。蔺相如因完璧归赵、渑池之会两次大功，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自恃惠文王十六年，伐齐大破之，取阳晋，屡立战功等显赫功绩，并受封上卿，而对蔺相如仅凭口舌之劳，反居己上，心中不平，屡次扬言要当面折辱蔺相如。然而，蔺相如听闻后，处处回避，每逢上朝也常称病不往，门客不解，蔺相如解释：强秦不敢犯赵，正因有他与廉颇二人。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是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这番话传到廉颇耳中，廉颇幡然醒悟，深自愧悔，遂脱去上衣、背负荆条登门请罪。蔺相如坦然接纳，二人冰释前嫌，结为刎颈之交， “ 将相和 ” 同心辅赵，赵国由此安定，诸侯不敢轻犯。

在当时，强秦数度窥视赵国，却忌惮廉颇之威名，久久不敢大举东侵。长平战前，廉颇统领大军抵御秦军，审强弱之势，坚壁固守，以逸待劳，使秦军久攻无策。可惜，赵王后来中了秦人的反间之计，以赵括代将，廉颇罢归，赵括虽熟读兵书，但只会“纸上谈兵”，根本没有实战经验，以致酿成长平之战大败。孝成王后期，燕国趁赵国新败兴师来犯，廉颇又被起用，挥师破燕，杀其大将栗腹，又率军围困燕都，迫使燕国割地求和，廉颇因功封信平君，受任相国，再次挽救赵国于危局 。孝成王死后，悼襄王新立，便收回了廉颇兵权，让乐乘代廉颇领军。廉颇素以戎马立身，不堪无端被夺兵符，怒而击乐乘，乐乘逃走。经此一事，廉颇自知难以在赵国容身，便投奔魏大梁。魏王虽然以礼相待，但终究心存猜忌，不予兵权，廉颇久居大梁，空怀报国之志。其后秦国屡次伐赵，赵国困蹙，悼襄王又开始捉摸着起用老将军助赵御秦，特地派遣使臣前往魏国观察廉颇，看看他的身体是否还能征战。廉颇见故国使者来到，当其面一餐吃下斗米饭、十斤肉，又披甲上马，以展示其筋骨未衰。奈何素与廉颇有隙的郭开用重金贿赂来使，使者还朝后向赵王汇报： “ 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 ” 赵王由此认为廉颇衰老，遂不再召用，廉颇归赵之路自此断绝。

那么，赵之良将廉颇缘何到了楚地寿春，以至终老楚都而葬于寿县？

据相关资料介绍，将楚国都城迁至寿春的楚考烈王（楚怀王之孙，也就是电视剧曾介绍过的芈月侄孙兼孙女婿），闻知廉颇在魏国不被使用，深为其才惋惜，暗中派人将他迎至楚都寿春，并拜他为楚将。然廉颇长期统领赵国士兵，熟悉赵军的节制，而对于楚国之兵制、部曲格格不入，终究无甚大功。闲来经常慨然叹息： “ 我思用赵人！ ” 身在异国他乡，故国遥隔，谗奸当道，归期无望，老英雄郁郁寡欢，最后卒于寿春，就地安葬于寿春，终年八十四岁。廉颇病逝后葬于楚地，史书有确切记载，且得到考古界、史学界认可。廉颇墓葬之地，即今安徽寿县八公山放牛山，祖辈生活于此的山野乡民称其冢为 “ 颇古堆 ” 。《史记》明载 “ 颇卒，葬于寿春 ” ，《史记正义》也有“廉颇墓在寿春县北四里”的注释。后世《寰宇记》《大清一统志》皆循此说，为诸说之中最可征信者 。至于廉颇死后不能归葬故里，清代学者李兆洛曾根据墓砖研究推定，廉颇下葬之时为楚考烈王二十五年。而这一年，考烈王也恰恰驾崩，宫廷内又发生政变，楚国大乱，人心惶惶。曾经叱诧风云的一代名将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无人为其风光下葬，更谈不上把他运回赵国让其魂归故里。

如今，廉颇墓就坐落在距寿县县城 7.5 公里的纪家郢西南坡的郝村境内，背靠八公，前临淮水，封土巍峨，周环林木。古来河北、山东亦有数处廉颇冢，多为后世附会、衣冠疑冢，唯寿春一墓与《史记》相合，历来为史学主流所宗。尽管旧碑经岁月漫漶，墓址遗迹也荡然无存，但是今人未忘彪炳史册的赵国大将军，现存供后人凭吊的廉颇墓已列为安徽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站在廉颇墓碑前，我们不禁为与白起、王翦、李牧并称战国四大名将的廉颇鸣不平：他，起于赵疆，威震强秦，本愿执戈卫故土，却因朝堂倾轧，辗转魏楚，终老异地，客死他乡。

犹记 2014 年 11 月初次来到八公山西麓时，凭吊过廉颇墓碑，曾有感而发作诗一首《谒拜廉颇墓塚有感》 :

八公山西草木黄，郝村桃林纳忠良。

刎颈之交千古事，唤醒廉颇兴家邦。

曾经桌对桌共事三载有余的北京大学博导、教授陆地先生随即和诗一首 :

和永波《谒拜廉颇墓塚有感》

八公山麓草木霜，十里桃林护忠良。

千古将相和几人？忍辱负重为家邦。

今日再度探访廉颇墓葬地，又是一年午马深秋。相较十二年前，那条沙土小道已拓宽成四五米宽的沥青柏油路，驾车顺着这条山道可直抵墓区。道路两侧的树木修剪齐整，墓碑周边修整出一块平地，并用水泥制成的方形立柱与铁丝扎结成围挡。墓碑虽偏居一隅，且掩映在树木从中，但仍有不少游客远道而来探访和凭吊，墓碑前还有游人供奉的香案及祭品。他们或驻足默想，或绕着“颇古堆”丈量一番，或许也是奔着萦绕多年挥之不去的心事而来。于我，目睹冰冷的墓碑，则遥想辛弃疾当年北望时 “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 的慨然赋词，与其一道感受老英雄壮志难酬的凄凉与无奈，并寄托对廉颇的崇敬与悲悯之情。

揖别廉颇大将军墓碑，仍有万般思绪撞击心扉：故国难神游，终老葬异乡，非一人身世之悲，亦为后世用人之鉴。荒塚临淮，秋风频顾八公山，千载难遇，岁月犹怜英雄泪。

2026 年 10 月 22 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