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冬天的郅支城下,土城上的五彩幡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数百名披甲的人影伏在城垛后面,城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城下三里处,一支由汉兵与西域胡兵混编的军队正在列阵,鼓声还没有响。
城外康居人的一万多骑兵分成十几处,绕着城外围,既不进攻,也不散去。
天亮之前,这座城还属于一个叫郅支的单于;天亮之后,城头上会插上谁的旗帜,取决于接下来几个时辰里那些弩箭、火把和盾牌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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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与汉之间的局面,在郅支单于之前已经翻覆过很多次。
甘露元年,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各遣子入侍,汉朝两边的使者都接了。
后来呼韩邪亲自入朝称臣,郅支却把汉使江乃始等人扣下困辱,初元四年又杀了汉使谷吉。
谷吉的血还没有干,郅支便向西奔入康居,因为他知道,汉朝不会把杀使这件事当作没有发生。
康居王把女儿嫁给他,又借给他兵马,郅支的骑兵数次东击乌孙,西胁大宛,城郭诸国被搅得不安。
如果康居和大宛真的被他降服,北面连伊列,西面取安息,南面排月氏,数年间西域城郭诸国便会一处处倒过去。
西域副校尉陈汤就是在这个时候与都护甘延寿商量出兵的。
陈汤为人“沈勇有谋,喜奇功”,他不打算先奏请朝廷,因为长安太远,往返之间郅支的羽翼只会更硬。
甘延寿犹豫,想要先上奏,陈汤按剑而起,话说得很直:人马已经聚集,你还想等什么。
甘延寿是主官,陈汤是副手,但在那个瞬间,决定的重量落在了副手的一侧。
他们假传诏令,调发了西域城郭诸国的兵,加上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吏士,合汉胡之众四万余人,分为六校。
三校从南道越过葱岭,经大宛;三校由都护自将,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直抵郅支城所在的水边。
郅支城不是一座规整的汉式城池。
它由内外两层构成,内层是土城,外层以木为城,木城之外还有康居人环城而营。
汉军抵达后,甘延寿和陈汤没有给城内留下商议的时间。
鼓音一响,士兵薄城而下,四面围住,穿堑塞户,卤楯在前,戟弩在后,仰射城上。
城上的人往下走,城外的康居骑兵便动了起来。
康居人分成十余处,四面环城,与城内的守军遥相呼应。
如果这是一场寻常的围城,内外夹击的态势足以让攻方退却。
但汉军没有退。
入夜之后,木城被火点着,火势顺着风势卷上城头,吏士大呼乘之,钲鼓声震得地面发颤。
康居兵先退,汉兵推着卤楯涌入土城。
单于男女百余人退入内室,郅支本人被创而死。
军候假丞杜勋砍下了他的头,同时从城中搜出了两件汉使的节杖,以及谷吉等人当年携带的帛书。
这一仗的账目记在《汉书·陈汤传》里: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一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
甘延寿与陈汤随后给汉元帝上疏,疏中有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句话落在奏疏里的时候,郅支的头已经装在驿传的匣子里送往长安,悬在了蛮夷邸的门下。
把时间往前拨八十余年,另一个汉使在楼兰做过一件性质相近、规模却小得多的事。
元凤四年,平乐监傅介子带着金币,扬言要赐给外国,到了楼兰。
楼兰王贪汉物,来见使者,饮酒皆醉。
傅介子引王入帐屏语,两名壮士从背后刺出,刀刃交于胸前,楼兰王立死。
傅介子随即告谕帐外惊散的贵人左右:楼兰王负汉罪,天子遣我来诛他,汉兵方至,谁敢动,动则灭国。
楼兰王的头被驰传送到长安,悬于北阙。
汉昭帝下诏,列举楼兰王安归曾为匈奴间候、遮杀汉使安乐、忠、遂成等三辈,又盗取安息、大宛使者的节印献物,然后封傅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
诏书里有一句“不烦师众”,四个字说得很清楚:一个人,一把刀,一颗头,比一支军队走一趟更省,也更让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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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介子不是孤例。
在他之前,张骞已经从长安出发过一次。
建元三年,张骞奉汉武帝之命率一百余人西行,途中被匈奴扣留十余年,逃脱后越葱岭,到大宛,抵大月氏,归途再被匈奴扣留,元朔三年才回到长安,出发时的一百多人只剩他和堂邑父两人。
司马迁把此行称为“凿空”。
张骞带回来的不是一支盟军,大月氏已经无意东向复仇,但他带回了西域诸国的方位、物产、道路和兵力,汉朝的视线第一次越过了匈奴的南面,落到了更西的地方。
汉武帝对匈奴的战争,在张骞回来之后进入了另一种规模。
元狩四年,卫青与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出塞,步兵与转运者数十万。
卫青出定襄,穿大漠,与单于本部相遇,以武刚车环绕为营,遣五千骑出战,日暮时大风骤起,沙石扑面,汉军从两翼包围,单于率数百骑向西北遁走。
卫青追至赵信城,俘虏和斩杀一万九千人,烧其积粟而还。
霍去病出代郡,深入漠北,捕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前后俘虏斩杀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然后在狼居胥山封土,在姑衍山禅地,登临瀚海而还。
匈奴人后来唱的那支歌,被记在《史记·匈奴列传》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歌是失败者唱的,但把它记下来的,是胜利者一方的史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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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武被扣在匈奴的时候,卫青和霍去病都已经不在了。
天汉元年,苏武以中郎将身份持节送匈奴使还,因副手张胜卷入匈奴内部的谋反,被单于扣下。
单于先派卫律劝降,苏武引佩刀自刺,卫律大惊,抱住他,召医抢救,苏武气绝半日才复息。
单于把他幽在大窖中,断绝饮食,苏武啮雪与旃毛并咽,数日不死。
匈奴以为神,把他徙到北海无人处,让他牧羝羊,说羝羊生乳才放他回去。
北海的冬天很长,苏武掘野鼠所储的草实充饥,拄着汉节放羊,节上的旄牛尾一天天脱落,他始终没有把节杖从手里放下。
李陵到北海来劝降,是后来的事。
李陵与苏武曾在汉朝同任侍中,苏武出使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了匈奴。
单于让李陵置酒设乐,李陵把苏武家中这些年的变故一件一件摆出来:长兄苏嘉扶辇下除,触柱折辕,被劾大不敬,伏剑自刎;弟弟苏贤追捕逃亡的宦骑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母亲已死,妻子年少改嫁。
李陵说,人生如朝露,何必长久自苦。
苏武的回答被《汉书·苏武传》记了下来:苏武父子无功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
李陵与苏武饮了数日,再说,苏武最终说了一句: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
李陵见其至诚,喟然叹道:“嗟呼,义士!
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
”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苏武留在匈奴共十九年,始元六年春回到长安,拜为典属国。
他带回来的那根节杖,旄头早已落尽,但节还在。
汉朝在西域的秩序,不是靠一根节杖或一次刺杀撑起来的。
神爵二年,第一任西域都护郑吉正式设置都护府,“中西域而立莫府,治乌垒城,镇抚诸国,诛伐怀集之”。
都护督察乌孙、康居等诸国,西域城郭诸国接受汉朝的册封,汉简里留下了都护与朝廷之间通过河西驿道往来通报军情、接受指令的记录。
甘露三年春正月,呼韩邪单于来朝,赞谒称藩臣而不名,汉宣帝赐以玺绶。
匈奴单于以藩臣的身份出现在长安的朝堂上,这在汉初的白登之围以后,是第一次。
东汉的西域,又是另一番局面。
永平十六年,班超以假司马随窦固出击匈奴,在蒲类海多斩首虏,窦固派他与从事郭恂出使西域。
班超到鄯善,鄯善王广起初礼敬甚备,后来忽然疏懈。
班超断定必有匈奴使者到来,诈问侍胡,侍胡具服。
他把三十六名吏士聚在一起饮酒,酒酣之际激怒众人:今虏使到才数日,鄯善王的礼敬就废了,如果鄯善把我们绑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
众人说死生从司马。
班超说:“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当夜,他带三十六人奔匈奴使者营地,令十人持鼓藏在虏舍后,余人持兵弩夹门而伏,顺风纵火,前后鼓噪。
匈奴使团惊乱,班超亲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全部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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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班超把匈奴使者的头摆在鄯善王广面前,鄯善一国震怖,纳子为质。
窦固上报班超的功劳,汉明帝下诏: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
班超随后再次出使西域,窦固想给他增兵,班超说,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为累。
三十六人定鄯善,靠的不是人数。
班超知道,鄯善王在汉与匈奴之间摇摆,谁先把刀亮在桌上,谁就替对方做了选择。
同样的逻辑,在耿恭身上以另一种方式出现。
永平十八年,耿恭据疏勒城,匈奴围攻,城中粮尽,煮铠弩食其筋革。
耿恭与士卒推诚同死生,所以士卒没有离心。
等到援军到疏勒,接他东归时,离开疏勒尚有二十六人,沿路死没,三月到玉门关,只剩下十三人,“衣屦穿决,形容枯槁”。
中郎将郑众在玉门关见到这十三人,亲自为他们沐浴更衣,然后上疏请功。
范晔在《后汉书》里把耿恭与苏武并列,说西汉有苏武,东汉有耿恭。
苏武在北海拄节,耿恭在疏勒城煮弩,相隔近两百年,动作不同,底下的东西是同一种。
窦宪在燕然山刻石,是永元元年的事。
他因罪惧诛,自求击匈奴以赎死,恰好南单于请兵北伐,汉和帝便拜他为车骑将军,与执金吾耿秉率军出塞。
稽落山一战,汉军与北单于接战,大破之,北匈奴军崩溃,单于遁走。
窦宪追击至私渠比鞮海,斩名王以下一万三千级,获生口马牛羊橐驼百余万头,北匈奴八十一部率众降者前后二十余万人。
窦宪与耿秉登上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令班固作铭。
班固在铭文里写的“纪汉威德”四个字,刻在杭爱山南麓的摩崖上,一千九百多年后才被重新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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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些事件排在一起,会看到一种重复出现的行为方式。
傅介子带着金币入帐,陈汤在郅支城下没有等诏书,班超把三十六个人摆在鄯善王的门外,耿恭在疏勒城把最后一副弩弦煮了吃掉,苏武在北海把节杖攥了十九年。
这些人的身份不同,有使者、有副校尉、有假司马、有戊己校尉、有中郎将,他们面对的局面也不同,有的要杀一个王,有的要攻一座城,有的只需要活过明天。
但他们的选择共享同一个前提:汉这个字所代表的东西,不能在他们手里被轻慢。
这个前提不是凭空的。
卫青、霍去病出塞时,汉朝能一次动员十万骑兵和数十万步兵,霍去病一军在漠北斩获七万余级,卫青一军在赵信城下斩获近两万级。
李广利太初四年斩大宛王首,获汗血马,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三千余匹,立昧蔡为宛王而还。
这些数字背后是文景之治留下来的仓廪、马政、边郡体系,以及汉武帝时期建立的从长安到西域的驿道与屯田。
陈汤能“矫制”发西域城郭诸国兵,是因为西域都护府已经运转了数十年,城郭诸国知道汉朝的诏令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不奉诏的后果。
班超带三十六人入鄯善,不是因为他相信三十六个人能打败匈奴使团,而是因为他知道鄯善王在汉与匈奴之间的天平上,砝码的重量不仅取决于眼前这三十六个人,还取决于玉门关以西的烽燧、敦煌的屯戍和洛阳的朝堂。
文化上的支撑则是另一条线。
张骞凿空之后,汉朝对西域的知识从传闻变成了可以书写、可以核对、可以行政的地理。
苏武在北海持节,节是汉天子授予的符信,旄头落了,符信的性质没有变。
李陵劝降时把苏武一家的遭遇摊开,苏武的回答落在“臣事君犹子事父”这句话上,这不是苏武一个人的修辞,而是那个时代被反复确认的君臣伦理。
傅介子杀楼兰王之后,汉昭帝的诏书用的是“以直报怨”四个字,语出《论语》,把一次跨境刺杀放进经典的语言里,让它成为可以被士人理解和接受的政治行为。
陈汤的奏疏说“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把“强汉”放在唐、虞之后,也是用经典的语言为武力划定一个道德位置。
实力的线和文化上的线,在这些人身上拧在一起,表现出来的东西,后人叫做“傲”。
但“傲”这个字容易让人想到态度,想到言辞,想到某种可以表演的姿态。
汉朝人的傲,更多时候是动作。
傅介子入帐之后没有说“你们必须臣服”,他说的是“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陈汤没有在奏疏里请求批准,他把郅支的头装进驿传之后才上书说“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班超在鄯善的夜里没有等郭恂的同意,他说“吉凶决于今日”,然后顺风点了火。
耿恭在疏勒城没有写求援的诗,他煮了弩,等援军来的时候,二十六个人往玉门关走,走到只剩下十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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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三年冬天郅支城下的那一仗,汉军把单于的头送出康居的时候,康居的骑兵已经退开。
城头上的五彩幡旗被扯下来,木城的余烟还没有散尽。
甘延寿和陈汤没有在郅支城下多留,他们要把单于的首级送往长安,悬在蛮夷邸的门下,让槀街上的人抬头就能看见。
八十多年前傅介子从楼兰带回来的那颗头,也悬过同一个地方——北阙的城门楼。
两颗头之间隔着的年份里,张骞走过葱岭,卫青和霍去病穿过大漠,苏武在北海攥着节杖,郑吉在乌垒城立起都护的幕府。
这些事一件一件落下去,落在《汉书》的简牍上,落在《后汉书》的列传里,落在燕然山和狼居胥山的石头中。
后来的人翻开这些篇页,看见的是一连串的动作,而不是一连串的言辞。
动作做完了,头挂出去了,城立起来了,节杖带回来了,石头刻上去了。
汉朝人的傲,是这样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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