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周敏,坐我对面工位,四十二岁,确诊二型糖尿病刚过五年。上周体检报告下来,空腹血糖九点八,糖化血红蛋白八点一,医生在报告单上写了“控制不佳,建议住院调整”。她把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包里,第二天早上还是照旧,三根油条,一碗八宝粥,一个鸡蛋。
我每天早上八点十分到公司楼下,她比我早十分钟。楼下车棚旁边有个推三轮车的摊子,油条在锅里翻着,旁边保温桶里是熬得发亮的八宝粥。我路过的时候她正捏着第三根油条往嘴里送,嘴唇上沾着油光,塑料袋里还放着剥了一半的鸡蛋。看见我,她笑一下,说“来了啊”,咬油条的声音脆得响。
我算过那一顿的热量。三根油条,按一根一百五十克算,光油条就四百五十克,热量大概一千六百千卡。一碗八宝粥,甜的那种,里面有糯米、红豆、红枣、花生,这一碗快四百千卡。一个鸡蛋七十千卡。加一块儿,早上这一顿就是两千千卡出头。她一米六二,体重七十六公斤,身体一天需要的基础热量也就一千五左右。这意思是她每天光是早饭,就把全天的热量超了。
关键不是热量多。是升糖速度。
油条是精白面,油炸之后淀粉糊化程度极高,咬进嘴里嚼两下就成糖水。八宝粥更不用提,糯米加红枣加糖,这东西喝进肚子里,血糖曲线能直着往上走。鸡蛋倒是升糖慢,可那点蛋白质压不住前面这两样。她这顿早饭的升糖指数,差不多是血糖仪见了都摇头的程度。
她跟我说过,确诊那年医生就列了一张单子,说早饭可以吃全麦馒头、燕麦、煮鸡蛋、无糖豆浆,蔬菜可以加一小盘。她把单子贴在冰箱上,贴了三天,撕了。她说吃那些嘴里淡,不顶饱,九点半就饿得心慌。
后来我查过,她说的“饿得心慌”不是夸张。血糖快速升高之后胰岛素大量分泌,血糖又快速掉下去,就会产生假性饥饿。她越吃这些升糖快的,饿得越快,下一顿就越想吃同样的东西。这是个死循环,身体被血糖的过山车推着走,不是意志力能解决的问题。
有次中午吃饭,她端着外卖盒坐我对面,里面是鱼香肉丝盖饭,上面浇着厚厚的酱汁,米饭粒粒分开,沾着油和糖。她吃得快,勺子扒饭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我低头吃自己的糙米饭拌鸡胸肉和西兰花。她说我吃得太素了,人活着不能这么亏待自己。我没接话,因为想起她手机上那个血糖记录,最近一个月午饭后两小时,没有一次低于十三的。
她不是不知道后果。她比谁都清楚。
有一回她给我看她的手指尖,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她说自己每天测四次血糖,饭前饭后扎手指,扎到后来都不觉得疼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手指头来回搓着。那双手伸到我眼前时,我看见她指甲缝里有点干,指腹的皮肤被酒精棉擦得发白起皱。她每天早上吃完那些东西,回到工位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拿出血糖仪,关上门去茶水间测血糖。我见过她测完后盯着那个数字发呆的样子,眼睛定定地看着屏幕,过了半天才按键关机。
我知道那个数字会是什么。她就不想看见,还是要看见,看见了又当没看见。
办公室的人都不说她。有次部门聚餐,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红糖糍粑,周敏伸手就夹。旁边同事王姐轻轻说了一句“你不是血糖高吗”。周敏筷子停在半空不到一秒钟,然后把糍粑夹进自己碗里,说“就吃一块没事”。那天她吃了四块。没人再开口。大家都有一种默契,别人的病是别人的事,说多了讨人嫌。我呢,我也没吭声。我知道她吃一块和吃四块,对那天晚上的血糖来说没有本质区别。基数摆在那儿,一块糍粑上的红糖加糯米,能让血糖轻松飙到十五以上。说一句“你就吃一块”这种话,起不到任何作用,还把自己变成了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我不是没跟她聊过。
有次下班顺路,她问我去不去菜市场。我想着反正没事,就跟着去了。她买了半只烤鸭,一大块五花肉,两斤砂糖橘。我拎着公司发的电脑包走在她旁边,她在我右边,包挂在胳膊上,步子不慢,肉和水果的塑料袋甩来甩去。我开口说,老周,你这吃得真不算少。她说家里来亲戚,做点好的。我啊,我说你血糖那么高,早饭能不能换换。她停下来看我一眼,母女俩隔着不到一步距离。她笑了,说小陈,你以为我不知道油条升糖?我跟你讲,这病啊,不是吃几顿粗粮就能好的。我现在吃着药,打着胰岛素,早上这顿至少吃得心里舒服。
这话我记了很久。她说的是“心里舒服”。
对很多人来说,吃饭从来都不只是吃饭。她每天早上站在那个三轮车前,看老板用长筷子把油条夹出来,沥油,装袋,旁边八宝粥舀进纸碗,热气扑到脸上。这一套动作她每天早上看一遍,吃了五年。这是她一天里少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刻。家里人不知道她吃这些。她早上七点出门,在到公司前把早饭解决掉。晚上在家吃的是水煮菜,是杂粮饭。她把所有的“不该吃”都压到了早上这顿,压到一个没有家人看、没有医生管、没有同事查的时间段里。
我后来才明白,她不是意志力差。她是把每天早上这顿当成了某种出口。
她丈夫三年前查出痛风,家里饭桌从此没了海鲜和内脏。她女儿今年初三,每天晚上十一点睡觉,她得陪到那个时候。她妈去年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换了关节,现在走路还要扶着助行器。这些事她跟我说过一点,没细讲,但每件事我都能拼出个大概。每天早晨七点到八点,是她唯一不需要当谁的谁的时间。
那三根油条和那碗粥,是她给自己安排的一小段自由。
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会被人骂,说我在给不自律找借口。但我跟她做了六年同事,坐在她后面一个位置,见过她中午把胰岛素笔拿出来,掀开衣摆,捏着肚子上的肉把针推进去。针头拔出来的时候,她肚子上有个小红点,衣服放下来就把红点盖住了。她从不在家里打胰岛素,女儿看见会哭。这些事没人知道,她也不说。我看到的这些,让我没法简单地说一句“她活该”。
但我也不觉得她能好。
执行是认知的一部分,不是情绪问题。她每天早上吃完那顿之后测出血糖十五,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视网膜病变、肾衰竭、糖尿病足截肢,这些词她都听过。她一个同事的老公就是因为糖尿病脚烂了没及时治,最后从脚踝截的。她自己跟我提过这个事。提完之后,第二天早上,还是三根油条。
这已经不是“不知道”的问题了。
我查过一些数据。二型糖尿病患者的饮食依从性,长期能坚持的人,比例不到四成。这里面有经济条件的原因,有教育程度的原因,也有时间精力的原因。周敏不缺钱,她家两套房,一辆车。她是真正的没时间。早上六点起,做早饭,给女儿装饭盒,送女儿去学校,然后挤早高峰地铁到公司楼下的小吃摊。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她没空去蒸燕麦,没耐心等全麦馒头凉下来再吃。油条现出锅,烫嘴,脆,吃一个顶饱一上午,省事。
其实也没顶饱。她十点半会饿。抽屉里藏着苏打饼干。
苏打饼干什么的,那东西升糖飞快。她跟我说过,饿的时候手会抖。有次开会开到十一点半,她坐我旁边,我看见她把手压在桌沿下面,腿在抖。她不只一次这样。任谁说一句“你吃苏打饼干之前想想血糖”,都对不上她那个时刻的真实感受。人饿了的时候做的决定,和饱的时候想的道理不是一套系统。
所以我想通了,她每天早上那顿是不能劝的。
这话说出来有点残忍,但我想我大概是接受了这件事。每次她笑着跟我说“今天油条炸得脆”的时候,我点个头,不接血糖的话茬。那个话题太沉了,像把一块砖头放在我们工位之间。谁看见了都绕着走。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前。
那天她早上没来吃油条。我也没在意。到公司后发现她坐在工位上,脸色白得明显,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我问她怎么了。她小声说,早上起来觉得恶心得厉害,去小区门口打车时蹲在地上起不来,有点想吐,没吃东西。我帮她去茶水间接了杯温水。她喝了一口,说自己昨晚睡前打了长效胰岛素,早上又打了速效的,然后因为赶时间没吃上那一碗粥。
大概就这么个事。
速效胰岛素一打,血糖压下去,又不吃碳水,就低血糖了。她早上不吃那顿油条和粥,身体先扛不住了。
我陪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甜豆浆,她坐在花坛边喝,喝得很急,洒了一点在衣服上。她说低血糖的滋味比高血糖难受一百倍,整个人像从里面往外塌,心都在打颤。她说自己宁愿偏高,也不要低。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刚刚从什么状态里缓过来。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甜豆浆喝完,然后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水果糖。她剥了一颗塞嘴里,嘎嘣嚼碎。她说自己包里永远放着糖,医生说低血糖要立刻补糖,不能等。我这才知道,她每天早上吃那三根油条和八宝粥,在某种意义上,同时还是在帮自己躲开低血糖。多年打胰岛素的人,身体的调节机制早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了。她不吃够碳水,血糖掉下去,会是当场的事。
这让我重新想她这顿早饭。
胰岛素患者吃碳水,第一要义不是升糖多少,是能不能把血糖和药量对上。她不按标准来,早上吃的和打的量全凭感觉。可身体不是感觉说了算的。血糖控制这事情,最怕的就是失控和失控之间互相推,高的时候嫌高,低的时候怕低,结果就是来回摆动。
有一次她低血糖之后,下一顿一定会猛吃。她自己都说过,低完之后人就跟饿死鬼一样。我见过她低血糖之后第二天早上,吃油条的时候另加了一个糖糕。那金灿灿的糖糕咬开,里面的红糖浆流出来,她低头用纸擦手。
我没再说过一句“你少吃点”。
因为我知道她前一天晚上可能又低了一次,她怕了。她不是不想好,她是在恐惧和欲望之间平衡自己,像个在针尖上走的人。
糖尿病这个病,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把一个人和食物之间的关系彻底搅乱了。正常人吃饭是饿了就吃,吃饱就停。她不行。她吃了怕高,不吃怕低。高血糖在体内慢慢烂血管,低血糖随时要命。她每天要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找到一个口子喘气。每天早上七点那个小吃摊,就是她给自己找的口子。
能怪她吗。
我想骂她,但我又说不出那个字。
因为我知道她已经很久没像正常人一样吃过一顿饭。晚上在家,她吃半碗杂粮饭,几根水煮菜,肉只吃瘦肉,汤不碰。她丈夫和女儿吃正常的菜。她坐在桌子边上,夹菜的筷子要绕开那些红烧的、糖醋的、勾芡的。她说自己晚上吃得少,不影响血糖。但她每个晚上都吃得很少,饿着肚子睡觉。我猜她半夜会饿醒。我没问她,但看她的黑眼圈,我觉得是。
然后早上饿着醒过来,看见那根刚出锅的油条,谁能忍得住。
我想起有本书上讲过,人不是靠知道活着的,是靠日常的重复活着的。她那根油条就是她的日常。这个日常让她觉得自己还能掌控点什么。
有人说糖尿病是穷病,我觉得说反了。周敏家不穷。也有人说糖尿病是懒病。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懒不来。这就是个现代病,人把身体熬到一定岁数之后,身体和日子开始互相撕扯。她早上吃油条,跟书上写的那些不自律啊不管控啊,其实不太是一回事。
上个月她请了半天假,是去给女儿开家长会。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听见她给丈夫打电话,说老师提了女儿数学下滑的事,说了几句,她声音就大了点。挂了电话她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外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十几分钟她起来,拿着杯子去茶水间,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是平常那个样子。第二天早上,她照样在楼下小吃摊,三根油条,一碗八宝粥,一个鸡蛋。
我经过的时候她正把糖包撕开,往粥里倒。是那种透明的糖包,白糖像沙一样落下去。她搅了两下,喝了一口。她抬头看见我,说小陈你今天看起来没睡好。我说嗯,熬夜了。其实我睡好了,我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说点什么。后来我想算了。
因为这一刻对她来说,比我的任何建议都重要。
她确诊那年女儿上三年级。她跟我讲,她在医院听医生讲完病情,一个人坐在诊室外面,拿着那张单子,坐了很久。她害怕过。她哭过。她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一大袋子全麦面粉和燕麦片。她试了。坚持了大概一个多月。那一个月她瘦了六斤。后来碰上她妈生病住院,她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做饭只能在外面买。油条和小米粥就是那时候重新捡起来的。
有些事情一旦断了,就回不去了。这是她跟我说的。她说不是不想回,是找不到回去的那条路。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是她,我会不会也吃那三根油条。会。
写了这么多,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替她辩解。我想说的是,很多我们看不惯的事情,站近一点看,都变得能看懂了。坐在办公室里说一个人不自律是简单的,但那不是原因。原因都在早上那个三轮车冒着的油烟里,在她肚子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里,在她女儿数学试卷的分数里,在她妈妈扶着助行器的脚步声里。
今天早上我来公司,又看见她了。她穿一件黑色薄外套,站在摊子前等油条。老板把三根油条装进一个透明袋里递给她,她接过去。然后老板舀粥,纸碗递到她手里,她端着。鸡蛋是旁边锅里煮好的,老板捡了一个装小袋里放在她油条袋旁边。她左手拎着吃的,右手端着粥,往公司大门走过去。我走在她后面两步,看见她早上七点四十六分,天的颜色还没全亮。
她走到楼下花坛边上坐下来。那里有一排水泥台,她每天早上都坐那儿吃。今天她第一口吃的是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然后喝粥。最后才拿油条。等她咬下第一口油条的时候,声音还是脆的。我想她明天还会这么吃。后天也是。
我走进公司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抬头,专心吃着她那一顿。我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觉得自己特别多管闲事,又觉得这话只能对自己说。
有些人的身体早就发出了最响的警报,可日子的声音比警报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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