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屋空了
刘桂芬是被孩子的哭声撕醒的。
那声音从西屋钻出来,尖得扎耳朵,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指甲在铁皮上划。她猛地坐起来,披了件外套就往西屋跑,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推开门,炕上只有壮壮一个人躺着,小脸涨得通红,两条腿把薄被蹬到一边,攥着拳头哭得浑身发颤。炕头空着,周敏的枕头凹下去一个坑,刘桂芬伸手一摸,凉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给自己找台阶:“可能去外头上厕所了。”
可柜门半开着,搁衣服的那层明显空了一块。周敏常穿的那件藕荷色外套不见了,床头那双塑料拖鞋还摆着,人却像被风刮走了一样。
刘桂芬先把壮壮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孩子闻到熟悉的气味,哭声小了些,可还是抽抽搭搭地往她怀里拱,小嘴一张一张地找奶吃。她一边拍一边往堂屋走,眼睛扫过灶台,看见那半张字条压在盐罐子底下。
是周敏的笔迹,歪歪扭扭,只有一句:
“爸妈,我实在撑不住了。”
刘桂芬把字条捏在手里,指头抖得厉害。她不是没想过周敏会走。儿子王磊走了以后,周敏就像丢了魂,成天坐在炕沿上发呆,奶也不按时喂,壮壮哭了她才动一下。刘桂芬劝过,说你还年轻,孩子小,咱慢慢熬。周敏不吭声,夜里却蒙着被子哭,哭得刘桂芬在隔壁听得心口发紧。
她只当周敏是伤心,哪承想这伤心底下还藏着一个“走”字。
壮壮又开始闹,小脑袋往刘桂芬怀里钻,嘴一张一合地找不着奶,急得直哼哼。刘桂芬这才想起来,奶粉在灶台另一头,半罐子,盖子都没拧严。她腾出一只手去够,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周敏兴许是去娘家了,兴许过两天就回来。
可那半罐奶粉旁边,奶瓶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像临走前特意收拾过。
刘桂芬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不是没听过村里人嚼舌根。王磊刚没那会儿,就有人说周敏年轻,守不住,早晚得走。刘桂芬当时还跟人红过脸,说我们周敏不是那种人,孩子才半岁,当妈的哪能舍得。现在这话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回来。
她给壮壮冲了奶,试了试温度,把奶嘴塞进孩子嘴里。壮壮饿狠了,咕咚咕咚地嘬,小脸慢慢缓过来。刘桂芬抱着他坐在门槛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院门,心想周敏要是这会儿推门进来,她就当啥也没发生。
可院门纹丝不动。
王守成从外头回来时,天已经大亮。他看见刘桂芬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脸色不对,又扫了一眼西屋,问:“周敏呢?”
刘桂芬没说话,把那张字条递过去。
王守成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着,吸了两口,又狠狠掐灭在门槛上。烟灰落了一地,他也没扫。
“走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刘桂芬的声音发干,“我醒的时候,壮壮正哭,她枕头都凉透了。”
王守成没再问,站起来往西屋走,把柜门关上,又把炕上的小被叠好,动作慢吞吞的,像在收拾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留下的摊子。
刘桂芬看着他,突然就火了:“你咋不着急?那是你儿媳妇,说走就走了,连句话都没有!”
王守成背对着她,停了一下,说:“着急有啥用?腿长她身上。”
这话把刘桂芬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她知道王守成就是这么个人,天塌下来也是一句话,可眼下她恨不得他拍桌子骂两句,哪怕追出去找一找也好。
壮壮吃饱了,在刘桂芬怀里睡着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奶。刘桂芬低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砸在孩子的小脸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把孩子弄醒。
“你爹才没几天,你妈就不要你了。”她声音压得低,像说给自己听,“奶奶要你,奶奶要你。”
王守成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东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零票。他数了数,又放回去,出来对刘桂芬说:“奶粉还能吃两天。我下午去镇上再买一罐。”
刘桂芬抬头看他:“钱呢?”
“我上工地支点。”
刘桂芬知道王守成在镇上一个工地打零工,一天挣不了几个钱,支工钱更难开口。可眼下壮壮的口粮比脸面要紧。她没再说什么,只把壮壮往怀里紧了紧。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刘桂芬却觉得这屋里比夜里还冷。周敏走得太干净了,除了那半张字条和半罐奶粉,什么都没留下。连壮壮的小衣裳都整整齐齐叠在柜子里,像她早就想好了,哪件带走,哪件留下。
刘桂芬忽然想起周敏走前那几天,老是站在窗边往外看,一看就是半晌。她问看啥,周敏说没看啥,就是闷得慌。刘桂芬当时还想,等开春了带她去镇上赶个集,散散心。
现在想来,周敏那是在等一个走的机会。
“她娘家知道不?”刘桂芬问。
王守成摇摇头:“没听说。”
“我下午去趟她娘家。”刘桂芬说,“她要是回娘家了,我去把她叫回来。孩子不能没妈。”
王守成没接话,又点了一根烟,这回没掐,就这么夹在指头间,看着烟一点点烧短。
壮壮在刘桂芬怀里动了动,小脸蹭了蹭她的胳膊,又睡实了。刘桂芬低头看着孙子,心里那股火慢慢变成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怨周敏,可又盼着周敏是回娘家了,盼着这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不知道,周敏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二、儿子没了
那天下午,刘桂芬没等到王守成从镇上回来,就先把壮壮托付给隔壁嫂子照看半个时辰。
孩子刚睡熟,小手里还攥着她的衣角。她一点点把衣角抽出来,给他压好小被,又把冲奶的水温、奶粉放哪儿,反复交代了两遍。隔壁嫂子叹气,说你放心去,孩子哭不了。
刘桂芬嘴上应着,脚迈出院门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去周敏娘家的路不算远,可她走得脚底发沉。风从田埂上刮过来,带着干土味,吹得她外套领子直往脸上拍。她一路走,一路想起王磊刚没的那些日子。
壮壮那时候刚满六个月,会翻身,还坐不稳,躺在炕上两只手抓脚玩。王磊却已经瘦得脱了形,说话声音轻得像纸。家里人前前后后忙了一场,药一碗接一碗地端,最后还是没把人留住。
办完后事那几天,周敏没怎么大哭。
她只是抱着壮壮坐在炕沿,眼睛红肿,孩子伸手抓她头发,她也不知道躲。刘桂芬起初还怕她想不开,夜里隔一阵就去西屋窗外听听,听见孩子哼唧,听见周敏压低嗓子哄,心里才稍微落地。
可日子一长,屋里的安静就叫人发慌。
王磊的鞋还摆在床底下,漱口杯还在架子上,吃饭时刘桂芬总下意识多摆一副碗筷。周敏看见那副碗筷,有一次抱着孩子转身就出了屋,站在院里半天没动。
刘桂芬不是不明白她难过。
年纪轻轻,男人没了,怀里还抱着个半岁的娃,往后的路一眼望不到头。可刘桂芬那时候也疼糊涂了,儿子刚走,她满脑子只剩壮壮不能再出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为了孩子也得撑住。”“你还有壮壮。”“孩子大了就好了。”
现在想来,这些话像一块块湿棉布,捂在周敏嘴上。
她喘不上气,刘桂芬还以为自己是在劝她活。
到周敏娘家院门口时,天阴了下来。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刷锅的声响。刘桂芬站了片刻,抬手拍门。
开门的是周敏母亲。
她看见刘桂芬,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脸上那点意外不像装的。
“亲家母?”她往刘桂芬身后看了看,“你咋来了?孩子呢?”
刘桂芬一进门就问:“周敏回来没?”
周敏母亲的脸色变了变:“敏敏没在你家?”
“她走了。”刘桂芬盯着她,“早上走的,留了张字条,衣服也带走几件。她没来你这儿?”
周敏母亲把锅铲放到门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立刻答话。
这一停顿,刘桂芬心里那点侥幸就凉了半截。
“你知道她要走,是不是?”刘桂芬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她今儿走。”周敏母亲低声说,“她前儿回来过一趟,只说日子熬不下去,问我能不能帮她带壮壮。我没答应。”
刘桂芬像被人推了一把:“她要把壮壮塞给你,你咋不跟我说?”
“我咋说?”周敏母亲抬头看她,眼圈也红了,“我跟你说,你能放她走吗?你家里刚没了儿子,她怀里抱着六个月大的娃,我一说,你们还不得以为我们周家撺掇她?”
“那她就能把孩子扔给我们?”
这句话一出口,刘桂芬自己都觉得嗓子疼。
周敏母亲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声音哑得厉害:“桂芬,磊磊没了,你疼,我也疼。敏敏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才二十几岁,往后几十年,不能就这么埋在那个院子里吧?”
“孩子呢?”刘桂芬问,“壮壮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才六个月,他离得开妈吗?”
周敏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屋里传来周敏父亲的咳嗽声。老人掀帘出来,脸色难看,看了看刘桂芬,又看了看老伴,最后只说:“她真没回来。回来我也不能留她,孩子还在你们家。”
刘桂芬本来还想再问,可看见两位老人的样子,话堵在喉咙里。
周敏母亲进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布包,要塞给她。
刘桂芬打开一看,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副小孩银镯子。
“这是我原先给壮壮准备的。”周敏母亲说,“钱不多,你先拿去给孩子买罐奶粉。敏敏要是有信儿,我叫她回去。”
刘桂芬没接钱,只把那副银镯子推回去。
“我不要这个。”她说,“我要周敏回去给孩子喂奶。”
周敏母亲的手僵在半空,眼泪一下落下来:“她也要活啊。”
就是这五个字,把刘桂芬最后一点求人的劲儿全打散了。
她站在人家院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来讨债的。可她讨的不是钱,是一个母亲留下来的孩子,是一口还没断的奶,是儿子走后这个家仅剩的一点完整。
没人能替她把这些还回来。
刘桂芬转身往外走。周敏母亲在后面叫她,她没停。出了院门,风更大了,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抬手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掉了泪。
三、半罐奶粉
回到家时,壮壮已经醒了,正躺在隔壁嫂子怀里哭,声音不像早上那样尖,却哭得一阵一阵发哑。
刘桂芬赶紧洗手接过来。孩子一贴到她怀里,小手就抓住她的衣领,像是怕她也走。她把奶嘴递过去,壮壮含住了又吐出来,哭两声,再含住,折腾好一会儿才慢慢吃下小半瓶。
隔壁嫂子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刘桂芬没抬头:“想问就问吧。”
“没在娘家?”
“没。”
“她妈咋说?”
刘桂芬把奶瓶稍微抬高一点,声音平得发硬:“说她也要活。”
隔壁嫂子叹了口气,没再劝。
村里人劝人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些,年轻守寡不容易,孩子大了就好了,亲妈总不能真狠心。可这些话落在刘桂芬耳朵里,哪一句都不顶饿。壮壮半夜饿了,不会因为谁不容易就不哭;王守成腰疼的时候,也不会因为谁可怜就不用出门干活。
傍晚,王守成从镇上回来,肩上落着灰,手里拎着一罐奶粉。
他把奶粉放到灶台上,正好挨着原来那半罐。新罐子的封纸还没拆,纸壳上印着胖娃娃,笑得一脸喜气,跟这个院子一点都不相称。
刘桂芬问:“支到钱了?”
“支了一点。”王守成说,“工头说下月不能老提前支。”
“周敏没回娘家。”
王守成“嗯”了一声,像早料到。
刘桂芬看着他那副闷样,心里又冒火:“你就只会嗯?她妈说她也要活,合着就我们老两口该死,就该给她看孩子?”
王守成把手里的旧手套放到盆边,沉了一会儿才说:“她要真不回来,你骂破天,孩子也得吃饭。”
这句话不重,却把刘桂芬钉在原地。
灶上的水开了,壶盖被顶得轻轻响。她转身去灌水,热水冲进暖瓶里,白雾扑到脸上,模糊了眼睛。
那一晚,壮壮醒了三回。
第一回是尿湿了褯子,第二回是饿,第三回没缘由,就是睡着睡着突然哭,像梦见了什么。刘桂芬披着衣服起来抱他,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从前哄王磊睡觉时的老调子。
哼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周敏夜里也是这样抱着壮壮走。
那时候西屋灯暗,周敏困得头一点一点,还伸手试奶瓶温度。刘桂芬起夜看见过,心里还想,到底是亲妈,再累也知道孩子冷热。
才过了多久,那盏灯就空了。
第二天一早,王守成没去原来的工地,而是去村头问活。谁家要搬料,谁家菜地要翻,谁家修院墙缺个和泥的,他都接。中午回来,他鞋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两个冷馒头,坐在门槛上就着热水吃。
刘桂芬抱着壮壮看他:“你不要命了?你那腰前阵子不还疼吗?”
“疼又不少块肉。”王守成说,“原先两个人吃饭,现在多张嘴。光靠工地那点活,接不上。”
刘桂芬想说什么,怀里的壮壮伸手去抓她下巴,抓得她一疼。她低头,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看她,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
她心里那股硬撑着的气,忽然就换了方向。
找周敏,求周敏,骂周敏,都不能让壮壮立刻长大。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孩子今天有奶吃,夜里有人抱,褯子湿了有人换。
王守成吃完饭,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身说:“我下午还去。往后谁家喊短工,你别嫌丢人,替我应着。”
刘桂芬说:“我也能下地。”
“你咋带他?”
“背着。”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王守成也看着她,半晌没言语。他大概想起刘桂芬前些年腰伤犯过,阴天连一盆水都端不稳。可最后他只是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兜里,没点。
“先试试。”他说。
那天后晌,刘桂芬翻出一条旧背带,把壮壮绑在背上。孩子刚开始觉得新鲜,小手抓着她肩膀,嘴里啊啊叫。可她刚在院里走了两圈,腰就沉得像坠了块石头,后背很快出了一层汗。
她咬着牙把一盆尿布洗完,又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往灶膛里添柴。壮壮在背上睡着,小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耳后,热乎的。
刘桂芬忽然明白,周敏是真的求不回来了。
至少眼下求不回来。
她把周敏留下的那半张字条从柜子上拿起来,纸边已经被她捏得发软。她盯着那句“我实在撑不住了”,手指用了用力,真想把它撕成两半。
可壮壮在背后轻轻哼了一声。
刘桂芬的手停住。
她慢慢把字条折好,压回柜子最上层的旧布下面。不是原谅,也不是认命,只是她眼下腾不出手恨。孩子的奶瓶还空着,晚上的米汤还没熬,王守成换下的衣裳也泡在盆里。
日子像一只粗糙的手,不等谁哭完,就按着人的脑袋往前推。
过了七八天,新奶粉下去小半罐,王守成打零工挣的钱还没捂热,就换成了米、煤和孩子用的零碎。刘桂芬已经能背着壮壮在灶前转开身,只是每到夜里躺下,腰疼得翻不了身,得扶着炕沿慢慢挪。
周敏那边仍没有一点消息。
刘桂芬没再去周家。她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怕自己再听见一句“她也要活”。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按一下还疼。
直到王守成从镇上回来,说供销社门口有人议论,周家那个女婿好像在托亲戚给周敏找人家。
他说得含糊,没说人在哪儿,也没说成没成。
刘桂芬正在给壮壮擦嘴,手顿了一下,棉布沾湿了孩子的下巴。壮壮不知道大人的话,还冲她吐了个奶泡。
她把棉布放下,半晌才问:“谁说的?”
“买钉子时听人提了一嘴。”王守成说,“没准信。”
刘桂芬望着灶台上并排摆着的两个奶粉罐,一个空了半截,一个刚开封。她心里那点早就该灭的盼头,被这阵风吹得又疼了一下。
若周敏真的另找了人家,壮壮怎么办?
她这个当奶奶的,难道要背着孩子去拦一场喜事,叫所有人都来看这个没爹又快没妈的娃?
王守成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低声说:“先把孩子带好。旁的,等有准话再说。”
刘桂芬没应声。
那天夜里,她把壮壮哄睡后,一个人坐在炕沿,听着窗外风吹柴门响。院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她都会抬起头。
可脚步声一次次远了。
没有人推门进来。
四、爷爷多接活
王守成开始天不亮就出门。
他不再只等工地喊人,自己沿着村外那条土路往镇上走,哪儿有活就往哪儿钻。搬水泥、卸菜、给人家修院墙、帮早市摊子搭棚,只要给现钱,他都应。
刘桂芬背着壮壮跟了一次。
那天是给村西头一户翻地,王守成不让她去,说地硬,孩子小,风一吹容易呛着。刘桂芬没听,把壮壮裹严实了,背在身后,拿着锹跟在旁边慢慢铲。不到半个钟头,腰里像别了根铁条,每动一下都疼得她倒气。
王守成回头看她,把锹拿过去:“你回去。这钱我挣。”
刘桂芬没争,扶着腰走到地头坐下。壮壮在背带里睡得很沉,小脸贴着她的后颈,热乎乎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点疼跟周敏夜里抱孩子哭比起来,也许不算什么。可周敏还是走了,自己却还坐在地头上,连回去的力气都得攒一阵。
那天王守成干到天黑,回来时手里多攥了二十块钱。他进门没说话,先把钱放到灶台上,又去缸里舀凉水洗手。刘桂芬看见他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虎口贴着一块旧胶布,边儿都翘起来了。
“明天别去了。”刘桂芬说,“钱慢慢挣,人不能先垮。”
王守成“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第二天一早,他又走了。
刘桂芬没再跟他去。她知道自己跟去,王守成还得分神看顾她,不如把家里这点事撑住。壮壮醒得早,她给孩子洗了脸,喂了奶,把尿布晾到院里的铁丝上。风一吹,尿布像一溜小旗子,啪啪地响。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周敏以前晾尿布,总嫌铁丝低,说孩子衣裳拖地。王守成拿钳子把铁丝绞高了一截。现在铁丝上晾的,全是刘桂芬洗的东西,没有一件周敏的。
那天后晌,刘桂芬去镇上买盐。
她本来想顺便看看奶粉价钱,兜里钱不够,只敢在货架前站一站。售货员认识她,说这种新牌子涨了两块。刘桂芬没接话,把盐钱数出去,转身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周家那丫头,听说在邻县安了家。”
“啥时候的事?”
“就前阵子。男方家托人说的,没大办。”
刘桂芬脚步一顿。她没回头,装着看门边一筐土豆,耳朵却竖着。说话的是两个中年女人,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早就过去的闲事。
“那她婆家不管?”
“管啥?家里没了顶梁柱,孩子又小,谁拦得住。”
另一个叹了口气:“就是苦了那个娃。”
刘桂芬把盐袋子攥得死紧,指头陷进粗纸里。她想冲过去问一句,周敏在邻县哪户人家?可走到门口,腿又像灌了铅。问清楚了又能怎样?她还能抱着壮壮去把人拽回来?
她不是没想过。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甚至盘算过去邻县找。可天一亮,壮壮要吃奶,王守成要出门,灶上还冷着,她就知道那口气只能咽下去。
回家的路上,刘桂芬走得很慢。风刮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像有无数张嘴在替她问:她怎么舍得?她怎么舍得?
刘桂芬没回答。
她只是把盐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抬头看了看天,又继续往前走。
五、她改嫁了
消息是在三天后落实的。
王守成从镇上回来,说在粮站门口碰见周敏娘家一个远房亲戚。那人跟他打照面,先是一愣,随后含糊地说,周敏已经嫁到邻县,男方家里做点小买卖,日子还过得去。
王守成说得平淡,像在讲别家的事。
刘桂芬正在院里收尿布,手一松,一块尿布掉在地上,沾了泥。她弯腰去捡,腰却僵得像块板,试了两下才慢慢蹲下去。
“她不回来看看壮壮?”她问。
王守成摇头:“没说。”
刘桂芬把尿布捡起来,走到水盆边重新搓。她搓得很用力,手指头在冷水里泡得发红,泥水溅到鞋面上,她也不管。
“嫁就嫁吧。”她低声说,“壮壮有我就行。”
王守成站在她身后,半天没动。他知道刘桂芬这话不是说给他听,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几天,刘桂芬比往常更忙。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米汤,把壮壮喂得饱饱的,又背着孩子去河边洗衣服。村里人见了,有人劝她别累着,有人说周敏没良心,刘桂芬都只是笑笑,不接话。
只有一次,她坐在灶前烧火,火光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壮壮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她低头看着孙子,忽然说:“你妈不是不要你。”
话说一半,她自己先哽住了。
王守成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半句,脚步停在门口。刘桂芬没再说下去,只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到墙上,晃了晃。
那天夜里,刘桂芬把周敏留下的半张字条又拿出来看。
纸已经软得不成样子,折痕处快裂开了。她借着灯看那句“我实在撑不住了”,忽然觉得这七个字像一扇门,门后头是周敏那些日子说不出口的话。
她想起周敏走前几天,有一回把壮壮哄睡后,坐在西屋炕上发呆。刘桂芬端了碗面过去,周敏接过来,吃了一口,眼泪就掉进碗里。刘桂芬问她咋了,她只说烫。
现在想来,那碗面凉不凉,周敏都吃不出味了。
刘桂芬把字条举到灯前,想撕。
她捏着纸边,指头用力,纸缝又裂开一点。壮壮在炕上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像在叫谁。刘桂芬回头看他,手慢慢松开。
她没撕。
她把字条折好,夹进柜子上一本旧相册里。相册里多是王磊小时候的照片,黑白底,边角发黄。字条夹在中间,像给那些旧日子添了一页新的注脚。
也许等壮壮大了,她会告诉他,他妈不是不要他,是实在撑不住了。
可这话怎么开口,她还没想好。
六、会叫奶奶了
日子是一点一点过下去的。
壮壮先学会坐,又学会爬,满炕滚得像个小皮球。刘桂芬在炕沿上钉了块木板,怕他掉下去。王守成回来得再晚,也要先去西屋门口看一眼,见孩子睡着,才去洗脚。
有天傍晚,刘桂芬在院里择菜,壮壮坐在小竹车里,两只手拍着车沿,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刘桂芬没在意,只当他又在闹。后来孩子急了,小脸憋得通红,冲着她喊了一声:“奶奶。”
那声音奶声奶气,却清清楚楚。
刘桂芬手里的菜掉了一地。她抬头看壮壮,孩子张着两只小手,又喊了一声:“奶奶。”
王守成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声,也愣了一下。他把肩上的工具袋放下,走到竹车边,伸出粗糙的手指头碰了碰壮壮的脸。壮壮抓住他的指头,又扭头看刘桂芬,嘴里还叫着:“奶奶,奶奶。”
刘桂芬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壮壮搂着她的脖子,小嘴贴在她耳边,热乎乎地又叫了一声。刘桂芬应着,应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壮壮的小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奶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孩子不知道奶奶为什么哭,还当是跟自己玩,小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王守成站在旁边,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那天晚上,刘桂芬给壮壮冲奶时,又想起周敏。她想起周敏走的那天早上,壮壮哭得撕心裂肺,自己抱着他在门槛上坐到天亮。那时候她满肚子都是恨,恨周敏狠心,恨自己没看住人,恨这个家一下子塌了两回。
现在壮壮会叫奶奶了,会伸手要她抱,会追着她满院跑。周敏却一句也没听见。
刘桂芬把奶瓶摇匀,试了试温度,忽然叹了口气。
“你妈要是听见你叫奶奶,不知道会不会心软。”她低声说。
壮壮听不懂,只盯着奶瓶,急得直跺脚。刘桂芬把奶嘴递过去,孩子捧住奶瓶,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屋里很静,只有孩子吃奶的声响,和窗外风吹柴门的轻响。
刘桂芬坐在炕沿上,看着壮壮喝奶,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截。
她不再像前阵子那样,一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就抬头。也不再跟人打听周敏过得怎么样。她只是每天把壮壮喂饱、穿暖,把家里这点日子往前推。
王守成手上的裂口更多了,虎口那处旧胶布换成了新的。他每天出门前,会先往灶台边放几块零钱,不说什么。刘桂芬知道,那是给壮壮买零嘴的。
有天夜里,刘桂芬腰疼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壮壮在炕上睡得四仰八叉,一只小脚蹬在她腰上。她没挪开,就由着那只小脚暖着她的痛处。
她想,等壮壮再大些,能上幼儿园了,自己就能腾出手去镇上找个活干。王守成也不用再这么一天天硬扛。日子总会松快些。
可她也知道,这半年多,王守成的腰比以前弯得更低了。有时候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抽到一半就灭了,人靠着门框打盹。刘桂芬不忍心叫醒他,只能拿件旧外套给他披上。
这个家,像一根被雨淋透的扁担,两头都坠着分量,中间却还硬撑着没断。
七、字条还在
开春以后,壮壮能扶着墙走了。
他总爱往柜子那边挪,踮着脚去够上面的东西。刘桂芬怕他碰翻什么,把柜子上的瓶瓶罐罐都往里推了推,只有那本旧相册还放在原处。
那天壮壮不知怎么把相册拽了下来,摔在地上,里头的照片散了一地。刘桂芬正在和面,听见响动赶紧跑过去。壮壮坐在地上,手里抓着半张发软的字条,正往嘴里塞。
刘桂芬心一紧,蹲下来从孩子手里把字条轻轻抽出来。
壮壮不干,仰起脸要哭。刘桂芬从兜里摸出一块掰碎的小饼干塞给他,孩子才安静下来,专心啃饼干。
刘桂芬把字条展开,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洇了,折痕处快断开。她看了一会儿,又去捡地上的照片。照片上,王磊还年轻,站在院门口笑,身后是那棵老槐树。刘桂芬把照片一张张理好,重新夹回相册,最后把字条也放进去,合上,压平。
壮壮吃完饼干,扶着柜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她这边走。刘桂芬张开手,孩子一头扑进她怀里,把沾着饼干渣的小脸往她身上蹭。
刘桂芬搂着他,眼睛还落在那本旧相册上。
她不知道等壮壮大了,该不该告诉他,他妈不是不要他,是实在撑不住了。也不知道周敏在邻县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在某个夜里想起这个半岁就被留下的孩子。
她只知道,今晚还要再冲一瓶奶。
可奶粉罐又见了底。
刘桂芬把壮壮抱起来,走到灶台边。窗外天已经黑透,风从院墙上掠过去,刮得那扇旧柴门轻轻响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把壮壮往怀里紧了紧,伸手去拿奶粉勺。
罐底只剩薄薄一层,铁皮刮着勺沿,声音又轻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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