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警车停在婚礼酒店门口,他说我逼他结婚,我在里面待了七天,出来看见他靠在车上笑,我没过去,拨了个号码,他车钥匙掉地上了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警车停在城南那个酒店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后厨门口择菜。
我婶子是那家酒店的洗碗工,干了六年,我是替她顶班的。她腰不好,那天疼得直不起来,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
警车一停,先下来两个人,后面跟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油得贴着头皮,走路有点跛,右脚。他一下车就往酒店大门走,被拦住了,他就喊。
喊的是我表姐的名字。
“周小燕,你出来,你把我逼成这样你躲着不见我?”
我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
我表姐那天结婚。二楼百合厅,十二桌,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开的席。我到的时候冷盘已经上了,她穿的红旗袍,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都僵了。她妈,也就是我大姨,拉着我的手说,可算来了,快去后面帮忙。
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灰夹克已经被按在地上了。他一边挣一边喊,你们抓我干什么,我又没犯法,是她逼我的,她逼我结婚,她骗我彩礼,她不得好死。
周小燕站在二楼楼梯口,没下来。
我抬头看她的时候,她手里还端着敬酒的杯子,红酒晃出来一点,滴在旗袍前襟上。
灰夹克叫赵建军。我表姐跟他处了三年,去年秋天分的。分的时候闹得很难看,赵建军家里拿了八万八的彩礼,我大姨家只退了六万,剩下两万八,我大姨说摆酒席花了,买了三金花了,给他买过两身衣服,算不清了。
赵建军来要过三回。第一回是去年腊月,站在楼下骂了四十分钟,冻得鼻涕流到嘴里。第二回是今年开春,带了两个人,把我大姨家防盗门踹了个坑。第三回是五月份,他在楼下堵着我表姐,跪下了,我表姐绕着他走。
这些事我都听说的。我在成都上班,平时不怎么回来。这次回来是随礼,我妈说你表姐结婚,你不去不好看。
我表姐的新郎叫陈涛,跑货运的,比她大两岁,人闷,话少。那天他站在台上,司仪让他说两句,他憋了半天说,以后我好好过日子。
底下人笑。
赵建军被塞进警车的时候,还在喊。他说周小燕你等着,你把我害成这样,你结婚,你结个鬼。
我表姐在楼上哭了一场,妆花了,补了二十分钟。席照吃,酒照敬,只是她笑得像贴上去的。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接到我妈电话。
我妈说,你表姐报警了,说赵建军跟踪她,还说要杀她全家。派出所把赵建军叫去问话了,关了一晚上就放了。赵建军出来以后,直接去了我大姨家,在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大姨开门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敌敌畏。
我大姨吓得报了警。这回赵建军被带走了,说是威胁恐吓,拘留了。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结果第三天,我表姐被叫去派出所做笔录,做完了没回来。
她涉嫌骗婚。
赵建军告的。他说周小燕跟他处对象期间,以结婚为名要了八万八彩礼,后来又不跟他结,退钱只退了一部分,属于诈骗。
我表姐在里面待了七天。
那七天,我大姨天天哭,陈涛跑了三趟派出所,送材料,找律师。律师说这事可大可小,关键是那两万八怎么定性。要是认定是赠与,就没事。要是认定是骗,就麻烦。
我表姐在里面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七天下午,她出来了。
是我去接的。
我开我哥那辆破捷达,到派出所门口是下午两点四十。太阳很大,门口那棵黄葛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响。
赵建军靠在车门上。
他看见我表姐出来,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苦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看见一个熟人,又像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表姐站住了。
她穿着进去那天那件白衬衫,袖口有点脏,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她看着赵建军,没说话。
赵建军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我表姐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她只说了一句:“陈涛,你过来。”
赵建军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了。
帕萨特的车钥匙,大众标,上面挂了个皮扣,掉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
他没捡。
他看着我表姐,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倒车,走了。
车拐上大路的时候,我表姐蹲下来了。
她没哭,就是蹲着,手撑着地,头低着。白衬衫后面洇出一片汗。
我走过去,想扶她。她说别碰我,让我蹲会儿。
我就站在旁边。
黄葛树叶子掉下来一片,落在她脚边。她脚上还是那双红色高跟鞋,结婚那天穿的,后跟磨掉了一块皮,露出白色的底。
陈涛二十分钟后到的。他开着他那辆厢式货车,车头瘪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的。他下车,走过来,站在我表姐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走吧。
我表姐站起来,上了货车。副驾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把手里的手机扔在仪表盘上,屏幕还亮着,是拨号界面。
那串号码我扫了一眼,尾号是四个七。
后来我才知道,那七天里,陈涛每天往派出所跑,跑了三趟。他去找了赵建军两回,第一回给了赵建军一万二,让他别再闹。赵建军收了。第二回陈涛又去了,带了两条烟,跟赵建军说,剩下的钱我慢慢还,你别再告了。
赵建军说,我不要钱,我要她坐牢。
陈涛说,你坐过牢没有。
赵建军不说话了。
陈涛说,我坐过。三年,因为打架。里面什么滋味我知道。你要她坐牢,她出来恨你一辈子。你值不值。
赵建军没吭声。
陈涛把烟放下就走了。
这些话是陈涛后来跟我哥喝酒的时候说的。我哥问,那赵建军到底撤诉没有。陈涛说,不知道,反正小燕出来了。
出来那天是取保候审,不是撤案。这事到现在也没个了结。
我表姐现在还在跑货运,跟陈涛一起,从成都拉货到重庆,再从重庆拉回来。两个人轮班开,车上有口电饭锅,中午煮点饭,就着咸菜吃。
上个月我在成都东站碰到她,她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穿个灰T恤,蹲在路边吃盒饭。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问她,赵建军还找你吗。
她说,不找了。
我说,那钱呢。
她说,还欠着一万六,慢慢还。
我说,陈涛知道吗。
她说,知道。那一万二就是他凑的。
我说,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当初为什么不跟赵建军结。
她把盒饭盖子盖上,用筷子刮了刮边上沾的米粒。
她说,处了三年,他动手打过我两回。第一回是喝多了,第二回是没喝多。我跟他分,他跪下来求我,我差点就心软了。后来我想,要是结了婚再挨打,跑都跑不掉。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说了有用吗。我妈说,人家给了八万八,你说不结就不结,钱也花了,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我没说话。
她把盒饭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她说,我在里面那七天,想明白一件事。赵建军不是恨我,他是恨他自己。他拿不出再一个八万八去娶别人了。
我说,那陈涛呢。
她说,陈涛也拿不出。但他没打我。
那天下午我在东站坐到天黑,看着她跟陈涛把车开走。厢式货车,车头瘪了一块,车斗里堆着编织袋,用雨布盖着。她坐在副驾,窗户摇下来一半,手搭在窗沿上。
指甲上什么都没涂。
我记得她结婚那天,指甲上涂了透明指甲油,整整齐齐的,大姨给她涂的。大姨说,结婚嘛,指甲要干净。
后来我查过,网上说女人在里面待几天,指甲油就会自己掉。不知道真的假的。我也没问她。
我大姨现在还在城南那个酒店洗碗,腰还是疼。上个月我替她顶了一天班,中午忙完了在后厨门口择菜。三点多的时候,一辆黑车从酒店门口开过去,我没看清是不是帕萨特。
芹菜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继续择。
那天我表姐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赵建军下个月结婚,女方是二婚,带个孩子。
我没回。
后来她又发了一条:他给我发了请帖。
我还是没回。
再后来她打电话过来,说,你说我去不去。
我说,你自己定。
她说,陈涛说随两百。
我说,那你就随两百。
电话那头她笑了一下,笑完了说,其实他车钥匙掉地上那天,我就想过去捡。我没捡。
我说,为什么。
她说,捡起来又能怎么样呢。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赵建军把车钥匙掉在地上,到底是想让我表姐看见,还是真的没拿住。我也不知道我表姐拨那个号码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陈涛还是别的什么。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明明两个人已经走到头了,却还要用最难看的方式再拽对方一把的事。换作是你,那天那串钥匙掉在地上,你会不会弯腰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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