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头一天
我那个饺子店开在城东老街上,门脸不大,一间半的门面,里头摆了六张桌子,后头隔出个小厨房,我和我媳妇周琳俩人忙活。店名叫“老周家饺子馆”,其实我不姓周,我姓王,叫王大军,周琳才是掌柜的。她调馅儿是一绝,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牛肉大葱、羊肉胡萝卜,样样拿手。我管和面擀皮儿包饺子,手快,一分钟能捏十二个。
那天是礼拜二,早上下了点雨,街上人不多。中午饭口刚过,店里就剩一桌客人还在喝啤酒吃花生米。我坐柜台后头算账,周琳在后厨收拾灶台。
门帘子一掀,进来个老头。
黑皮肤,个头挺高,得有一米八几,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裤子肥肥大大的,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鞋边都磨毛了。头发花白,乱蓬蓬的,胡子也挺长,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看着得有七十来岁了。他站门口往店里瞅了一圈,目光落在我墙上贴的菜单上,看了半天。
我站起来招呼:“大爷,吃饺子?”
他转过头看我,用挺生硬的中国话说:“饺子……多少钱?”
“猪肉白菜的十八一斤,牛肉大葱的二十二。”
他又看了看墙上的价目表,犹豫了半天,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又塞回去了,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大爷!”我叫住他,“您是不是钱没带够?”
他站住了,回过头来,表情挺不好意思的,摊了摊手:“钱不够。”
“差多少?”
他掏出那几张票子搁柜台上,我一看,一张十块的,三张一块的,一共十三块钱。
“我就这些了。”他指了指菜单上的猪肉白菜饺子,“这个能买吗?”
说实话,我那会儿心里头也犯了点嘀咕。这老外看着怪可怜的,但开饭馆的谁没碰上过吃白食的?前年有个穿得挺体面的中年男人,吃了两盘饺子喝了一瓶啤酒,结账的时候说钱包丢了,让我赊着,回头送来,结果再没来过。打那以后我就留了心眼。
可这老头不一样,他挺坦荡的,钱不够就是钱不够,没跟我编故事。
“坐吧。”我把那十三块钱推回去,“十三块钱够买大半斤了,我给您煮一盘,算十三的。”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坐吧。”
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了。我进后厨跟周琳说了情况,周琳正刷锅呢,头也没抬:“啥人?”
“一个黑人老头,钱没带够。”
“你看着办呗。”周琳就这点好,心软,不跟我计较这些。
我煮了盘猪肉白菜的,二十个,多搁了俩,又倒了碟醋搁了碟辣椒油,端出去放他面前。他低头闻了闻,眼睛一下就亮了,拿起筷子就吃。那吃相,咋说呢,就跟好几天没吃饭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嘴角沾了醋也顾不上擦。
我坐柜台后头看着他吃。他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里含着饺子含含糊糊说了句:“好吃!”
我乐了:“好吃就多吃点。”
他吃完了,盘子干干净净,连醋碟子都拿饺子蘸得见了底。抹了抹嘴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头,认认真真给我鞠了个躬:“谢谢老板。我叫约瑟夫,从坦桑尼亚来的。今天钱不够,明天我来还你。”
“不用不用,一顿饺子还还不还的。”
他摇摇头,表情挺严肃:“要还的。中国人讲信用,我也讲信用。”
他走了之后周琳从后厨出来,看了看那空盘子:“吃挺干净。”
“这老头挺有意思。”
“哪儿来的?”
“坦桑尼亚。”
周琳想了想:“非洲哪儿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就知道是非洲的。”
第二章 第二天
第二天中午,他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攥着钱,进门就递给我一张二十的:“还昨天的。”
我没接:“大爷,昨天的就当我请您了。”
“不行。”他硬把钱往我手里塞,“我说了要还的。”
我推不过,收了。他坐老位置,点了猪肉白菜的,这回不用我多给,一盘二十个,十八块钱,他掏出十八块搁桌上,规规矩矩的。
等饺子的时候我坐他对面跟他聊了几句。他中国话说得挺溜,能聊,就是有些词儿不会说,卡壳了就用手比划。他说他来中国八年了,在老家是个中学老师,退休之后来中国做点小生意,倒腾点坦桑尼亚的腰果和咖啡豆往国内卖。我问他生意咋样,他摇摇头:“不好。现在难做。”
“咋难做了?”
他说了一通,什么关税涨了、物流贵了、客户跑单了,我也听不太明白,反正就是买卖不好干。他说着说着叹了口气,等饺子端上来,埋头吃,吃得还是那么香。
吃完了他又坐了会儿,看着我店里墙上贴的菜单,忽然问我:“老板,你这饺子,一天能卖多少?”
“好的时候百十来斤面吧,不好的时候五六十斤。”
“一百斤面是多少个?”
“一斤面能出四十个饺子,你自己算。”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点了点头:“挺多的。”
那天走的时候他又说了句“明天我还来”。
第三章 第三天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回带了个本子,坐那儿一边吃饺子一边在本子上写东西。我瞅了一眼,写的啥我看不懂,都是些字母,看着跟英语似的,但又不完全是。
“大爷你写啥呢?”
“记东西。”他把本子合上了,冲我笑了笑。
那天吃完他掏了半天兜,掏出来一把零钱,钢镚儿毛票凑了半天,数了数,差三块钱。
“又不够?”我乐了。
他挺不好意思的:“今天买了个东西,钱花多了。”
“行了行了,差三块就差三块吧,下回补上。”
他认真地看着我:“老板,你不怕我赖账?”
“三块钱赖啥赖。你还能为三块钱跑了不成?”
“你不怕我明天不来了?”
我想了想:“不来就不来呗,三块钱的事。”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挺开心,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老板,你是个好人。”
“别给我戴高帽,三块钱的好人。”
“三块钱也是钱。”他把本子掏出来,“老板你叫啥名字?”
“王大军。”
他拿笔在本子上记下来,又问了问我店开了几年了、周琳叫啥、一天大概卖多少斤面。我都答了,也没多想。
第四天他没来。
周琳问我:“那老头今天咋没来?”
“不知道,兴许有事吧。”
“欠咱三块钱呢。”
“三块钱你还惦记。”
“我不是惦记钱,我是怕他出啥事了。那老头看着得有七十了吧?一个人在中国,也没见个家里人,别是病了吧。”
周琳这人就是操心的命。我说要不我上附近派出所问问,看有没有人报走失。周琳说“你先别急,再等一天看看”。
第四章 第五天
第五天是礼拜六,店里最忙的时候。中午饭口,六张桌子全坐满了,外头还排了四五个人。我和周琳忙得脚打后脑勺,我擀皮儿包饺子,周琳煮饺子端盘子收银,俩人跟陀螺似的转。
正忙着呢,门帘子一掀,约瑟夫进来了。
后头跟着一串人。
一、二、三……我数了数,连他在内,二十一个。
全是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得都挺普通,有几个还背着大包小包的,看着像刚下火车。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黑皮鞋擦得锃亮,跟约瑟夫站一块儿显得特别正式。
店里本来坐满了,这二十来号人一进来,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正吃饺子的客人全抬起头看,有俩小姑娘往边上挪了挪,大概有点犯怵。
我赶紧从柜台后头出来:“大爷,您这是……”
约瑟夫指了指身后那帮人,用他那口挺生硬的中国话说:“王老板,这些都是我老乡,从坦桑尼亚来的。他们听说你饺子好吃,都要来尝尝。”
我愣了。
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伸出手跟我握了握:“王老板你好,我叫马库斯,约瑟夫是我叔叔。他跟我们说了你的事,说你人好,饺子好。今天我们二十个人,来给你捧场。”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招呼:“坐坐坐!都坐!周琳,加桌子!”
店里六张桌,坐不下二十个人,我把后头库房腾了腾,搬了三张折叠桌出来,又把门口外头摆了两张桌子,好歹把人都安排下了。周琳在后厨急眼了:“大军!面不够了!”
“赶紧和面!我这就来!”
我撸起袖子进后厨和面擀皮儿,周琳调馅儿,俩人忙得跟打仗似的。外头那帮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的啥我也听不懂,就听着约瑟夫在那讲,一会儿指墙上的菜单,一会儿比划饺子的大小,那帮人听得直点头。
忙了半个多钟头,第一锅饺子煮好了。约瑟夫挨桌给老乡分,一人一盘,猪肉白菜的、牛肉大葱的、韭菜鸡蛋的各来了一盘。那帮人拿起筷子就吃,有会使的有不会使的,不会使的直接上手抓,吃得满嘴流油。那个叫马库斯的西装男吃了一口,眼睛都直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王老板,这个,好吃!比我们那边的炸香蕉好吃!”
我累得满头汗,但心里头高兴。
第五章 马库斯
二十个人吃了八十多盘饺子,喝了六瓶啤酒、一壶茶水,最后结账的时候马库斯抢着掏钱。我算了算,连本带利收了一千二百多。马库斯数了一千三递给我:“不用找了,多的是小费。”
我把多的退回去:“该多少是多少,小本生意不讲小费。”
马库斯看了我一眼,笑了:“王老板,你跟我叔叔说的一样,实诚。”
那天下午店里消停了之后,约瑟夫没走,留下来跟我聊天。马库斯也没走,坐旁边听。约瑟夫这才跟我交了底。
原来他在坦桑尼亚老家有个儿子,前两年出车祸没了,儿媳妇改嫁走了,留下一个孙子一个孙女,跟着他老伴过。他来中国做小生意,本来想着挣点钱回去给孙子孙女念书,结果这两年生意不好做,赔了不少,连回国的机票钱都攒不够。前阵子他住的那个小旅馆涨价了,他租的房子又到期了,身上就剩下几百块钱,愁得不行。他说那几天他天天在街上溜达,看见我店里饺子香,馋得走不动道,进去一问钱不够,本来想扭头走的,结果我把他留下了。
“王老板,你那天说‘坐吧’,我心里头热了一下。”他摸了摸胸口,“我来中国八年了,碰上的人多数挺好的,但也有不少看我黑皮肤就不搭理我的。你是头一个不问那么多、直接让我坐下吃饭的。”
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给他倒了杯茶:“大爷,你这日子咋过成这样了?你孙子孙女知道你在国内这样吗?”
约瑟夫摇摇头:“不知道,我没跟他们说。说了也没用,他们还小,帮不上忙。”
马库斯在旁边插嘴了:“叔叔,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一个人在这边不行。我这次来中国就是专门来找你的,你电话里声音不对,我不放心,过来看看。结果一到你住的那儿,房东说你半个月没交房租了,东西都给扔楼道里了。”
约瑟夫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了眼马库斯,又看了眼约瑟夫,忽然想起个事:“马库斯,你是做啥生意的?”
“我在坦桑尼亚做农产品出口,主要是腰果和芝麻,往中国卖。这次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找着新客户。”
我拍了下大腿:“我有个老主顾,姓赵,在城西做干果批发的,腰果芝麻都收。你要是有货,我帮你引荐引荐。”
马库斯眼睛一下亮了:“王老板,你说真的?”
“真的,我给他打个电话,约明天见一面。”
第六章 赵老板
第二天我歇了半天业,骑电动车带着马库斯去了城西干果批发市场。赵老板四十来岁,福建人,在这边做干果生意十几年了,跟我认识五六年了,我店里的花生米、芝麻酱都是从他那儿进的。
赵老板看了马库斯带来的样品,抓了一把腰果搁嘴里嚼了嚼,又捏了几粒芝麻闻了闻,问了半天产地、产量、价格、物流。马库斯对答如流,看得出来是真懂行。俩人聊了半个钟头,赵老板拍板了:“行,先发一个柜试试,品质没问题的话长期合作。”
马库斯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握着赵老板的手晃了半天,又转过来握着我的手晃:“王老板,你是我的贵人!”
我说你别急着谢我,你先把生意做成了再说。
回去的路上马库斯跟我说,他爸在坦桑尼亚姆特瓦拉省有个腰果加工厂,规模不大但品质好,之前主要卖到印度和越南,这两年想打开中国市场一直没找着门路。这回要是能跟赵老板搭上线,不光他的生意活了,他叔叔约瑟夫也不用再一个人漂在中国了——他可以把约瑟夫接回坦桑尼亚帮他管厂子。
“我叔叔以前是中学老师,脑子好使,算账比我还快。他就是拉不下脸跟人开口求帮忙,这回要不是实在没辙了,也不会跑到你店里去蹭饺子吃。”
我听完乐了:“蹭饺子吃倒没啥,他蹭了三天的饺子,我还赚了个大客户,这买卖划算。”
第七章 约瑟夫回家
马库斯在中国待了半个月,跟赵老板签了第一笔订单,一个货柜的腰果,二十多吨。他又帮约瑟夫把欠的房租还了,在酒店开了间房让约瑟夫住着,俩人订了月底回坦桑尼亚的机票。
临走前一天,约瑟夫又来我店里了,这回不是来吃饺子的,是来告别的。他拎了个纸箱子,往柜台上一搁:“王老板,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包坦桑尼亚的咖啡豆、一包腰果、一罐蜂蜜,还有一件印着非洲地图的T恤。
“你这是干啥?”
“谢你的。”约瑟夫站得直直的,认认真真跟我说,“王老板,你那天让我坐下吃饭,我这辈子记着。中国人讲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没啥值钱的东西,这些你收着。”
我把东西收了,从后厨拎了二十斤冻饺子出来塞给他:“拿着路上吃。”
他笑了:“上飞机能带饺子?”
“冻得梆硬,你拿保温袋装上,十几个钟头没事。”
他接过去了。
走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看我那块招牌,念了一遍:“老周家饺子馆。”
“对,想吃饺子了随时来。”
他点点头,拎着那袋饺子走了。马库斯在马路对面等他,俩人上了一辆出租车,拐过街角就没影了。
第八章 后来的事
约瑟夫走了之后,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他会用微信,就是打字慢,一句话得戳半天,还老打错别字。他发照片给我看,坦桑尼亚的腰果加工厂、他老伴、他孙子孙女。孙子叫阿卜杜拉,孙女叫法蒂玛,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照片里俩人站一排冲镜头咧嘴笑,牙白得晃眼。
他在厂里管账,兼管出货,一个月挣得不多但够花,关键是离家近,天天能回家吃上老伴做的饭。他老伴做的饭他拍给我看过,一坨一坨的,看着跟土豆泥似的,他说叫“乌咖喱”,是玉米面做的,配炖豆子吃。我看着不咋好吃,但他说比饺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去年秋天马库斯又来了趟中国,跟赵老板续了合同,货柜从一个月一个加到一个月俩。他来我店里吃了顿饺子,掏出一张照片搁桌上。照片上约瑟夫坐院子里躺椅上,怀里抱着个小孩,旁边站着他老伴,背景是几棵香蕉树。
“我叔叔说了,明年攒够机票钱,他还要来中国,专门来你店里吃饺子。”
我听完笑了半天:“你就跟他说,下回来不用掏钱了,我管够。”
第九章 今年过年
今年大年初一,我手机响了,约瑟夫发来的视频通话。我正搁家包饺子呢,手上全是面,拿胳膊肘接了。
屏幕里头约瑟夫坐在院子里,太阳晒得他眯着眼,身后一堆人。他把镜头转了一圈,我数了数,十来口子,有老有小,围着个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啥。他老伴冲镜头招了招手,说了句啥我听不懂。他孙子阿卜杜拉凑到镜头前,用刚学会的中文喊了句“新年快乐”,喊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缩回去躲他爷爷身后了。
约瑟夫把镜头转回自己脸上,笑得满脸褶子:“王老板!我在家煮饺子呢!你教的!”
我凑近一看,锅里煮的饺子大小不一,有的圆有的扁,有几个还露馅了,皮是皮馅是馅地在锅里分了家。
“不错不错,就是皮擀得厚了,下回擀薄点。”
“我擀了三回才擀成这样!”他冲镜头举了举手里的擀面杖,“你送我的那根,好用!”
我这才想起来,他走的时候我把一根备用的枣木擀面杖塞他行李里了,我丈母娘从山东老家给我寄过来的,我用了好几年,顺手。
聊了半天,他孙子孙女轮番过来喊“新年快乐”,他老伴端了盘刚出锅的饺子给我看,饺子在盘子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有的还冒着热气。约瑟夫夹了一个塞嘴里,嚼了两下,冲镜头竖了个大拇指。
周琳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跟谁视频呢,我说约瑟夫,坦桑尼亚那个。周琳把围裙一解凑过来看,冲镜头喊了句“大爷过年好!”,约瑟夫在那头乐得直拍大腿,也回了句“过年好!”,发音还挺标准。
挂了视频,周琳问我:“你猜他饺子啥馅的?”
“不知道,没问。”
“我看着像牛肉的。”
“你看着像啥都行。”
周琳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你这人,人家大老远发视频来,你就不能多聊两句?”
“聊了呀,我夸他饺子包得好。”
“你那叫夸?你说人家皮厚了。”
“实话实说嘛。”
第十章 说几句实在话
这事过去一年多了,我有时候还琢磨。约瑟夫头一天进我店里那会儿,我要是把他撵出去了,会咋样?
可能他饿着肚子回去,接着在街上溜达,接着发愁房租和机票,接着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煮泡面。马库斯可能也找不着他叔叔,腰果生意也搭不上赵老板这条线。他孙子孙女可能还得接着等他爷爷攒够钱回家。
可我当时就没多想。我一开饭馆的,进来个人想吃饺子,钱不够,差五块钱,我少挣五块钱能咋的?我又不差那五块钱。我妈以前老跟我说,人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我爹更实在,他活着的时候在村里当木匠,谁家修个板凳补个桌腿他从来不收钱,人家硬给他就收两块钱意思意思,回头人家家里杀猪了他拎两斤肉回来。我打小看着这些长大的,到自己开饭馆了,该咋做心里头有数。
约瑟夫后来跟我说,他来中国八年,碰上的好人多,但像我这样啥都不问直接让他坐下吃饭的,头一个。他说中国有句话叫“雪中送炭”,他那天就是雪里头冻着的人,我那盘饺子就是炭。
我说大爷你别整这么文绉绉的,一盘饺子十八块钱,我给你打了个折,十三的。
他听了哈哈大笑。
不过说实话,那三天的饺子钱加起来也就五十来块,我少挣五十块穷不了,可我换回来个啥?换回来个坦桑尼亚的老朋友,换回来马库斯跟赵老板那条线,换回来今年夏天赵老板跟我说“大军你那腰果要不要也搁店里卖卖,当个小零嘴”。我现在饺子馆柜台边上搁着个玻璃罐,里头装的就是马库斯他们厂出的腰果,一罐卖十五,一天能走个十来罐,又多了一笔进项。
周琳有回算账算到腰果这块,算了算账跟我说:“大军,你那三盘饺子,算是咱店最值钱的投资了。”
我说:“那可不,比你老公我值钱。”
周琳说:“那肯定的,你值几个钱?”
得,又挨一顿呲。
第十一章 尾声
今年开春约瑟夫又给我打了个视频,这回他不在院子里,在机场。他举着手机转了一圈,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的,他老伴站旁边推着行李车,车上有两个大箱子。
“王老板!我要来中国了!明天到!”
我愣了一下:“你真来啊?”
“真来!马库斯给我买的机票,让我来中国看看市场,顺便去你店里吃饺子!”
“行,来呗,我给你留着位子。”
第二天下午,他真来了。比去年胖了点,脸圆了,气色也好了,穿件新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进门就喊:“王老板!饺子!猪肉白菜的!大份的!”
我给他煮了一大份,端上去搁他面前。他低头闻了闻,跟一年前一模一样,拿起筷子就吃。吃了半盘才抬起头来,冲我咧嘴一笑:“王老板,还是你这个味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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