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接我去北京养老,到了让我住地下室:别让邻居看见
火车票是闺女早就买好的,D字头,二等座,靠窗。她在电话里说:“爸,这回你啥也别带,北京啥都有,人来就行。”
我嘴上答应着,还是把那床老棉花被子塞进蛇皮袋里。这被子是我和你妈结婚那年弹的,三十多年了,太阳一晒,那股子棉花的味道,比啥都安神。你妈走后的这五年,我晚上睡觉,就得压着它。
临出门,我把院子的门锁拧了三圈。西墙根那几棵葱,我浇了最后一瓢水,跟老邻居张大哥喊了一嗓子:“我去北京享福啦,那几颗葱,你看着吃!”
火车上,闺女发微信语音,声音脆生生的:“爸,到了我小区你就跟着我走,我让你咋走你就咋走。”
我没多想,闺女打小就主意正,从村小学考到县一中,再考到北京的大学,留那儿结了婚、买了房,她是全家的脸面。我这回去北京,得把那双新布鞋穿上,不能给她丢人。
到了北京西站,闺女打了个车,把我拉到一个铁栅栏门前。小区挺好,楼也高,树也绿,楼下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有说有笑。
我提着蛇皮袋正要往里走,闺女一把拽住我胳膊,压低声音说:“爸,咱不走正门,走这边。”
她领着我,拐进了旁边一条水泥斜坡,一直往下。我心里直犯嘀咕——这是往哪儿走?
斜坡尽头,是个地下室入口。铁门上还贴着“人防工程”的牌子。
“爸,你住这儿。”闺女站在那扇铁门前,掏出钥匙拧了一圈,又拧了一圈,把门推开,摸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屋里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板革,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小彩电,墙根还摆着一个电水壶。
“楼上没地方?”我攥着蛇皮袋的袋口,喉咙有点发紧。
闺女没看我,低头整理床单:“楼上是我公婆在住,帮忙带孩子。这地下室我收拾了好几天,有窗户,透气。爸,你先将就一下,等孩子大点……”
她话没说完,外面有人下楼的脚步声。闺女脸色一变,一把将我往里推,顺手把铁门从里面带上了。
“别出声。”她压着嗓子说。
我听见外面有人喊:“小陈,你地下室灯咋亮着?”
闺女隔着门应了一句:“李姐,我拿点东西,马上就走。”
等人走了,她才回过头跟我说:“爸,你平时上楼,别让邻居看见。咱这楼里都是老北京,事儿多,问东问西的,我不好解释。”
我坐在那张床上,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床单是新的,标签还没剪,是超市里那种十几块钱的粗布单子,跟火车上铺的一样。
“我成拖累你了?”我问。
“爸你说啥呢!”闺女眼圈一下红了,“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张强他妈天天念叨,说家里住不下。我要是说你来了,她得跟我闹。你先忍忍,我想办法。”
我没再吭声。当爹的,闺女有闺女的难处,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把湿棉花,堵得慌。
住下第三天,我才摸清规律。
早上七点,闺女从楼上下来,给我送早饭——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包子和一盒豆浆。八点,她公婆带着孩子下楼遛弯,我得缩在屋里不能出声。中午,我自己用电水壶烧水泡方便面。晚上七点以后,邻居们都回了家,闺女再偷偷下来给我送晚饭。
那几天,我像做了贼似的。有一回我实在憋得慌,上斜坡那儿透透气,刚站了没两分钟,楼上三楼一个老太太趴窗户上喊:“哎,你找谁?”我赶紧摆手:“我……我溜达。”回了地下室,心口突突跳了半天。
我把那床老棉花被子铺开了,可越睡越觉得潮。半夜醒来,摸墙上都是水珠子,我翻个身,床板就吱呀一声,像在笑话我。
有一回,我白天实在闷得不行,偷着坐电梯上了楼,在楼道窗户那儿往楼下看。我看见我闺女了,她拎着菜,旁边走着她婆婆。她婆婆正跟那个问我是谁的“李姐”说话,声音不小,我在楼上都听得见:“我亲家?在老家呢,身体好着呢,不用我们操心。”
我闺女低着头,手里那袋菜把手指头勒得发白。
我赶紧按电梯又下来了。
第五天晚上,闺女下来送饭,我看见她眼睛是肿的。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孩子闹夜没睡好。可她给我搁下饭盒转身就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斜坡上头哭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了。
我翻开饭盒,里头是红烧肉,还热着。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晚我没睡,听着地下室通风管道里呼呼的风声,把来北京这些天的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我来干啥来了?我是来“享福”的。我闺女接我来,是想让我享福的。
可这福气,把我闺女逼得连哭都得憋着。
第八天,我做了个决定。
早上闺女送包子下来,我正收拾那个蛇皮袋,老棉花被子叠得四四方方。
“爸,你干啥?”
“我回去。张大哥给我打电话了,那几棵葱该培土了。”
闺女愣在那儿,手里的包子袋直晃荡:“爸,你别这样……我再想想办法,要不我在外面给你租个房……”
“租啥房。我在这住着,你为难;我回去了,你跟你婆婆也好交代。”我把包子接过来,掰开一个递给她,“你吃一个,这大肉包,比我蒸的好。”
闺女不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包子皮上。
“爸,我对不起你。”
“说啥傻话。”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了,“你记着,我在老家,那院子是敞亮的,邻居来串门不用挑时候。你啥时候想回来,那间东屋我天天给你扫着。”
我没让她送,自己坐地铁去的西站。地铁上人挤人,我抱着蛇皮袋站在门边,旁边一个小姑娘给我让座,说大爷您坐。
我说不用,我站得住。
回了村,张大哥隔着院墙喊:“老陈,北京咋样?天安门看了没?”
我说看了看了,可大了。
那几棵葱蹿得老高,我拔了两根,进屋就着馒头吃了。老棉花被子往床上一铺,太阳晒过的味儿还在。
晚上闺女打来电话,又哭了,说爸你等我,我一定在北京给你挣个屋出来。
我说行,爸等着。你慢慢挣,爸不急,爸在老家,有的是地方住。
挂了电话,我躺在那张老床上,弹簧没响。我翻了个身,闻着棉花被上的太阳味儿,睡得踏实。
后来闺女每个月都给我转钱,我攒着,一分没花。我想好了,等她哪天真的想明白了,这钱我给她留着,在北京,给谁租个敞亮点的房,都行。
只要别再是地下室,别再让当爹的,躲着邻居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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